☆﹀╮========================================================= ╲╱= 小说TXT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 ☆〆 书名:倾国 作者:小城 《琅琊榜》同人。原著续写。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梅长苏,萧景琰 ┃ 配角:蒙挚,蔺晨。庭生 ┃ 其它: ☆、第 1 章 ?  一   大梁元佑八年。   琅琊阁。   小童身法轻盈,从山下飘然而上,进入阁内稽首道:“禀少阁主,皇帝陛下又来求问了。”   蔺晨正坐着喝茶,闻言手抖,水险些从杯中溅出来,表情似笑非哭,瞠目道:“又来了?新皇登基才一年不到,距当日大梁逼退大渝、东海、北燕和夜秦的联合进军,也不过才两年而已。他倒好,两年不到来了琅琊阁三趟。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全天下都知道皇帝陛下怀疑江左梅郎未死么?”   小童顿首:“禀少阁主。皇帝陛下仍旧是私服来的。”   蔺晨把眼一瞪:“懂什么?私服?私服就谁也不知道了么?就算私服一次可瞒住百官及天下,可是三次都能瞒住?更何况看这个光景下去,就是私服四次五次八次九次,他也未必肯收手。”   彼时黎纲、甄平在侧,俱蹙眉道:“这该如何?少阁主可有法子答复陛下?”   蔺晨想了想,坦然道:“没有办法。”   这下连黎纲和甄平杯子里的水也溅出来了:“没有办法!?”   蔺晨点点头:“真的没有办法。第一次他来求问,梅长苏是否还活着。琅琊阁的报价只有一两银子。意思是此事显而易见,不值一问。第二次时隔半年,他又来求问,同一个问题,琅琊阁报价是一万两黄金,意思是同样的问题琅琊阁不想回答第二遍。结果听闻箫景琰在京,不肯动用国库,而是把他当靖王和太子时期能卖的家底都卖了。还跟户部沈追邢部蔡荃借了好些,才把这银子填补上。这是要闹到天下都知道皇帝来琅琊阁求问的架势啊!还累我不敢明目张胆收那笔钱,找了个救济灾民的名号又叫人捐给户部归还国库,才算完了。这第三次,你叫我收多少是好?”   黎纲甄平互相对望一眼。黎纲道:“我二人久在廊州盟内,不知这里的事情。不知少阁主前两次怎么回答陛下?”   甄平道:“就是就是。回答活着,并非宗主和少阁主的本意,回答死了,岂不是自伤琅琊阁的招牌?毕竟江湖上还是有些人知道宗主未死的。”   蔺晨瞪眼,大有一副“你二人孺子不可教”的表情:“那还用回答吗?我就给他一张白纸!”   “白纸?!”黎纲甄平又震惊了,“白纸?琅琊阁果然是骗钱来的!”   蔺晨抬手把身侧的毛笔一人飞去一根,如暗器直出气势汹汹,俱被黎纲甄平接住。蔺晨道:“我的意思是,这个事情是全天下都知道的。就不用琅琊阁回答了吧?琅琊阁一旦回答,倒像成了江湖机密,怎么回答也不好。至于他萧景琰信与不信天下的定论,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黎纲甄平看着振振有词的琅琊阁少阁主,嘴都合不上了。琅琊阁骗钱,如此理直气壮。   不料蔺晨却道:“可即便这样还是没有打消萧景琰的疑虑。看了那张白纸,一个字都没说,也没什么波动的表情,转身走了,下次还来。”   黎纲甄平又对望一眼,这次二人都傻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蔺晨摆摆手让小童退下,扭头看看琅琊阁屋檐外纯蓝静杳的天空。半晌长叹道:“萧景琰若执意如此,我是拦不住了。这次恐怕终久要让长苏知道。”   语音未落,内室的帘子一挑,已有一人慢声而道:“什么事要叫我知道?”说毕,人已站在那里,面色薄白,玉冠素衣,风姿清雅,遗世而独立。   黎纲甄平肃然起身,拱手道:“宗主。我二人久未出廊州,特来琅琊山拜见宗主。”   梅长苏淡淡一笑,出挑的月白风轻之感,挥手让他二人不必拘束,自己也走到桌旁,坐下问蔺晨道:“在说什么?”   蔺晨哑了一下,尚未答言,黎纲忽然抢话:“是盟内的事。十三叔确实不让说来着,但是蔺少阁主说应该叫宗主知道。”   “哦?”梅长苏微微含笑看了黎纲一眼,却只说了这么一个字。接过蔺晨递过来的杯子,淡淡呷着水,等待黎纲继续往下说。   黎纲却反被梅长苏如此平淡弄的有些语塞。想想最近盟内确有些不大不小的事,但出门前十三叔也交代过不必叫宗主劳心。可是这些大事不说,小事更瞒不过宗主了。如今要拿什么话搪塞过去。霎那间脑中转过十数件事,不得挑拣,刚启齿时,却被甄平不经意撞了一下胳膊。黎纲看向甄平,甄平的眸间轻轻摆动着否定的目光。黎纲又顿住了,对甄平的阻拦有些不赞同,此时属实是无法才瞒着宗主,难道不用话瞒过去,倒主动让宗主知道陛下来琅琊阁的事不成?   正踯躅间,蔺晨又摆着一副“你二人简直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眼神,嫌弃的大力挥手道:“得了得了!别瞒着了!你以为他是真心想问你们?该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了!”   梅长苏这才从自顾自的悠哉饮茶中抬头,笑道:“你能换个词儿么?什么叫以为我真心?我本来就是真心。”   蔺晨更加嫌弃,咳声叹气道:“得!得!我管不了他们,我更管不了你!你这是横里竖里套他们的话,看看盟内有什么事需要你操心的。梅长苏啊梅长苏,我还真没看出来啊,当年只觉得你对那些狼心狗肺的朝臣下的去手,现在发现你连对盟里兄弟也开的了套话的口。啧,啧。”   蔺晨这个装模作样痛心疾首的语气把人都逗笑了,梅长苏端着茶杯一边暖手,一边悠悠回敬道:“这是什么话。只许你们瞒着我,谎报天下太平,难道就不许我套套话么?要知道,凡事都是有因必有果的,若不是你们欺瞒我在先,又哪来的我费尽心机在此套话。”   啧——这下不管黎纲甄平语塞,连蔺晨都语塞了,一直啧到最后一个啧字愣是卡在嘴里,挥袖道:“得得!我说不过你!现在萧景琰陛下第三次请问琅琊阁,请问琅琊榜首江左梅郎有什么高见?”   梅长苏不急着答话,转头用目光扫了下黎纲甄平。虽然温和笑着,气势却极是刚硬:“最近京城有什么事么?”   黎纲立刻道:“回宗主,并无大事。”言未毕,又被甄平撞了下胳膊。这下黎纲真要恼了,我这回答的是实话,你怎么老撞我。   梅长苏淡淡在他两个的表情上扫了扫,才悠悠叹道:“看来是我问错了问题。最近大梁境内乃至境外都可曾有变?”   黎纲和甄平互相对望下,都低下头。半晌甄平才低声说:“确实瞒不过宗主。献王在献州拥兵自重,已自立为王了。”   梅长苏顿了顿。手指在袍角上不经意的搓几下,眸间闪过淡淡的凝思。近身的人都知道他又开始精于计算。黎纲止不住插话道:“宗主,您的病虽说两年来已和缓不少,但是终非大愈。既已远离这些是非,就不要操心了。献州也不是江左的地界,又有陛下在京谋划,准误不了天下的事。”   融洽的气氛总是被蔺晨打断,似乎每次遇到梅长苏的事,蔺少阁主就永远不是那个玉树临风泰然自若的蔺少阁主。他满面嫌弃,冲着黎纲甄平道:“你们以为他还真是关心家国天下事啊?啊?啊?他现在一无林殊之责,二无梅长苏之份,生来死去都好几回的人了,他现在,只不过是关心那个高高在上的萧景琰而已!”   这话说的有些重了。蔺晨说完,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把皇帝陛下的名号咬的太重,太刻意强调。看着梅长苏投来略有嗔意的眼神,只好叉开话道:“那你觉得这次怎么回复他为好?”   梅长苏略略颔首,沉思半晌。直到手中的水都凉了,才将杯子递给蔺晨,道:“你就报价吧。价格是像鸽子蛋大的那么一颗珍珠。”   珍珠?那三个都望向梅长苏。虽不知内情,但当年梅长苏与萧景琰相认后曾带回一颗硕大的珍珠,众人都是曾见的,后来梅长苏随蒙挚带军出征,将此珠供在赤焰冤魂祠堂中林殊牌位前。如今琅琊阁开价要回这颗珍珠,陛下确实须思虑再三要不要以此价买一张白纸的答案。可如果这招还是懵不住萧景琰,只怕弄巧成拙,倒叫他起疑。   不过只刹那,蔺晨就明白了梅长苏的意思:“长苏。若萧景琰舍不得拿出你与他之间最重要的信物,就说明他还拿不准你的生死。可若萧景琰真的把这珍珠放进琅琊阁山门前的抽屉中,就说明他已经确认你还活着。若真到那时,你可要出面与他一见?”   此言一出,黎纲甄平俱已明白宗主要琅琊阁报价为一颗珍珠的意思,愕然道:“宗主!不可!我二人在江左盟内,与众兄弟封锁消息,自认绝无破绽。陛下绝不可能知道您还活着。宗主实在不必兵行险招,以此试探陛下。”   梅长苏淡淡启口,看着廊外的飞鸟绕檐飞过:“他确实是不知道我还活着。他只是拿不准。你们也没有露出破绽。只是江左盟两年未立新盟主,盟内事务却井井有条,江左地界依然比其他地区风调雨顺。这就不得不叫人起疑了。这些江湖事,就算陛下再怎么不涉其中,只要往莅阳长公主那里一问,凭长公主和天泉山庄的关系,也绝不是什么你二人能控制住的秘密。”   蔺晨道:“你看看,你看看~早说叫你们回去跟十三先生商量,早日选个新盟主出来,你们就是不听!如今露出破绽了吧!别说萧景琰不相信长苏已死,就我看你们盟里那个光景,我也未必相信。”   一直未曾怎么说话的甄平却在此时出声,抱拳拱手道:“那怎么成?我江左盟奉江左梅郎为主,众兄弟未曾有丝毫变节。别说宗主未死,就是宗主在琅琊山养病誓言永不出山,只要宗主在一日,兄弟们也绝不奉他人为主。这不是我和黎纲还有十三叔能说了算的,就是我俩真力图使盟内推立新主,一则恐怕众兄弟不服,二则盟内生变,江左地界民生难以维系,桩桩结果绝非我等所愿,更非宗主所愿!”   一席话说完,黎纲在旁暗暗点头,心里对甄平几次撞他胳膊的气消了。   蔺晨看着他们,实在也知道毫无转圜余地。   梅长苏看着他们那个架势,蔺晨百般踌躇,甄平慷慨激昂,黎纲踯躅不言。只好温和笑道:“看你们紧张的,只不过是一颗珍珠而已。再说若不以此报价,难道你们就眼看着皇帝陛下一趟一趟的来琅琊阁求问?日久天长,百姓知道了好说这琅琊阁不是什么江湖闻名之地,而是惑乱君心之地了。到时候,你们谁要出面对老阁主交代?”   那三个都无言。   梅长苏笑道:“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与景琰,无论生死,绝非怨念。既然他先迈出这一步,我又何惧一见?”   ? ☆、第 2 章 ?  二   萧景琰站在琅琊阁山门前,看着手中的那张纸。价格是鸽子蛋大的那么一颗珍珠。   他伸手,在腰间摸到一只手绣描金锦囊,里面正装的是他这两年随身携带的珍珠。礼法有云,古之君子必佩玉。天子佩白玉,公侯佩山玄玉,大夫佩水苍玉,士佩瓀玟。可是当今皇帝陛下却独树一帜个性鲜明,自两年前还是太子时就再不佩玉。无论礼部是如何上表恳请遵节重礼,其余诸事他都应了,只有这佩玉一条,始终没有退步。这两年来,一个锦囊代替了玉佩,系在太子腰间,直到皇帝登基至今,片刻不曾离身。朝臣乃至皇后帝妃皆不知内中何物。唯有太后和蒙大统领是知道的,锦囊之中,是林殊曾亲手拿过却终又遗落的那颗珍珠。   对此事,当年封号静贵妃现已尊为太后的母亲亦曾劝过:“所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如今既已登基为帝,更应当为天下之表率。”   萧景琰静思片刻,语调温和却极有重度的对母亲说:“母亲所言虽是,但纵然礼法所论,那么又何为无故?《周礼玉藻》也曾言:凡带,必有佩玉,唯丧否。我愿此生以这珍珠锦囊代替玉佩,以安小殊亡魂。”   太后静静看着儿子片刻,心里不免泛出酸苦。小殊那个孩子,终久是没了。别说景琰,就是她这个曾经由林氏供上的医女,受小殊叫一声静姨,她也替他心酸了十几年。可是,眼看着儿子心里苦,她的心也疼。可她却不能稍加劝阻,因为不让景琰这样做,景琰还是会在心里藏着掖着。最后她把话吞了又吞,咽了又咽,却只能像儿子小时候那样,替他抹了抹头上的束发,温婉和蔼的问道:“因为小殊的缘故,皇帝就要在心里为他守一辈子的丧吗?”   萧景琰看着自己的母亲,慢慢说道:“母亲,你知道的,小殊于我,已经不仅仅是葬身在赤焰冤案中的林殊了。他花了十四年时间,为赤焰忠魂平反昭雪,推我登上帝位,最后又为了大梁百姓的太平盛世,熬到油尽灯枯埋骨沙场。有此赤子之心,就算让我倾一国之力为他守丧,又有何妨?”   再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提过这个珍珠锦囊的事。皇帝陛下就这样日日戴着,蒙大统领日日在身后跟着,这个锦囊在外人眼里就成了一个玉佩,而在知道内情的人眼里,就是皇帝在心里为林殊立的一块牌位。如今忽然摸到这个锦囊,萧景琰连自己觉得震动了一下。为了自己那么一丝丝一缕缕渺不可见的猜测,就要把这个林殊与他最重要的信物交托出去吗?   蒙挚就跟在自己身后。他有些想开口问问蒙挚:你觉得小殊真的死了吗?可是他想了想,问又何益?后来的梅长苏不是当年的林殊,机关算尽机诡满腹,若他死心塌地要归隐一世,自己就算再用力又能如何?   他把那颗珍珠取出来,看了一会儿,向身后道:“拿来吧。”   蒙挚顿了顿,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叠东西,交给萧景琰。萧景琰将那叠东西连同那颗珍珠,放进了求问阁中。转身道:“走吧,回京。”   蒙挚愣了愣,这就,放进去了?那是什么东西?!那可是小殊最后的遗物啊。他有些焦急,叫了一声:“陛下!”   萧景琰看了看蒙挚:“怎么?”   然后蒙挚却没有问下去,萧景琰也什么都没回答。这么多年的肝胆相照,他们名为君臣,实为旧友。萧景琰待蒙挚,蒙挚待萧景琰,精诚相待,诚至金开。很多事情,蒙挚了解萧景琰心里想什么,萧景琰也知道以蒙挚那个简单头脑想问什么。多年夜路难行山路崎岖,岂是三言两语能概括了的。所以到了最后,一切问话与回答倒显得有些苍白。   片刻后,蒙挚单膝扣地,道:“臣护送陛下回京。”   陛下私服出门从不带许多亲卫,寥寥几人都远在山脚之外,只有蒙挚一人跟在身边。四下无人,本可以只行常礼,但蒙挚偏偏行了大礼。他自己也解释不清自己的举动,只觉得这一刻对于陛下而言,一定需要相当大的底力。无论那个人生与死,这两年他看见陛下是如何在心里祭奠着小殊的一切,一直不放弃小殊还生存的渺茫希望,蒙挚觉得就冲这一点,他敬重陛下。他是武将,不会嘴上功夫,他只是想从行动上给陛下一点微末的支持。这个大礼,是他此时此刻所能想到的一切。   萧景琰看出蒙挚的意思,这个大礼意味着什么。这一刻,就在把那颗珍珠放在匣子里的一刻,他自己也知道这已经是一个界限。或许,也是一个极限。最后的信物已经交托出去,他能想到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如果小殊还不出现,那么,一切希望就真的断在此处。若小殊只是打定主意归隐还好些,若非归隐,那就真的是已经阴阳两隔。   这两年支撑着自己一口气提在心间的那点薄雾终要散去了。   梅长苏坐在阁中举着一卷《兵书接要》正手不释卷,蔺晨在一旁摆满了瓶瓶罐罐的制药。小童跃然而来,将手中之物交给蔺晨,垂首道:“禀少阁主,陛下已经起驾回京了。”   嚯。蔺晨看到小童交上来的一卷东西上摆着那颗珍珠,实在是唏嘘了一声。本以为出个难题,萧景琰最起码会犹豫几分,没想到这么快就回去了,这么容易就把珠子交出来还真是下的去手。看来是他这几年太小看了萧景琰,本以为在洗冤夺嫡这期间的千难万险中,一直是靠着梅长苏的呕心沥血步步为营,如今看来当年靖王的襟怀坦荡坚定不移也是占了功不可没的首要地位。蔺晨看了眼梅长苏。梅长苏却跟毫无反应一般,还在那不咸不淡的看书。挥手示意小童退出去,蔺晨把那珠子拿在手里。果真珠圆玉润,通体莹白。虽说皇家子弟富甲天下,但是当年生母出身不高的靖王要找这样一颗珍珠不知要费多大一番功夫。接着他看见了珠子下面的那叠纸。蔺晨连眼睛都瞬间睁圆了,一手甩着那叠东西啧啧叹道:“长苏啊长苏,你看这是什么?居然是房契!还是户部沈追沈大人那座就靠在宫墙外的宅子!咱们皇帝陛下到底是怎么把沈大人挪出老宅的?啧,啧——”   他这语气极尽长吁短叹,简直叹到发酸。然而梅长苏还是照旧看书,连话茬都没搭一句。   蔺晨道:“哎,长苏,你还真看的下去啊?当年我陪你一同作为蒙挚帐中副帅征战北境,我都没见你在帐中看过一本有用的书。你这是上了战场看闲书,下了战场看兵法。你这当真是与众不同啊?还是非要展示你自己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智谋啊?”   梅长苏道:“两者都有。”   蔺晨简直是被噎了一下。笑道:“我说长苏,若不是当年我亲手为你削皮挫骨,我还真就没发现你脸皮有这么厚。”   梅长苏也笑了,终于把手中的书搁下,问道:“那么蔺少阁主想听我对此事发表什么见解呢?”   简直是明知故问。我想问你什么你还不知道么,无非是见与不见走与不走。但是蔺晨心里知道,梅长苏其人,虽然对外阴谋诡谲机诡满腹,但是对朋友知己却顶天立地的光明磊落。有些事他越是兜圈子,就越是已经定了主意。就像蔺晨自己,越是紧张就越是闹腾,越到梅长苏病重,就越愿意去折腾飞流。   看这个架势,长苏心里已经有了定论,他就算再虚张声势,也改变不了什么,又何苦多问一句。论智谋,蔺晨不问朝堂不问政史,他比不上梅长苏。可论胸襟豁达深谋远见,他未必会屈居江左梅郎之下。既然如此,问又何益。   蔺晨笑道:“发表什么见解?来,你先给我说说曹操哪里好?”   “曹操?”蔺晨这么快转了重点,连梅长苏也小小怔了一下,随机他立即明白了蔺晨所知。低头看看搁在一边的书,《孙子兵书接要》确实是曹操所著。不过即便如此,蔺少阁主出身江湖,对朝堂行军之事并无所好,突然问起对曹操的见解,也是让人不得其解。梅长苏略思道:“操乃乱世枭雄。其狠唳毒辣颇为后世所诟病,屠城之数不胜枚举。但兵法远见治世明略都堪称超世之杰。他写的东西大气磅礴豪情满志。很好。”   很好。曹操是谁?蔺晨就算再不善兵法,但总要读书。史书曾评论曹操:“明略最优”,“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样一个人到了梅长苏嘴里就变成最普通的俩字:很好。   蔺晨一笑置之。若说别人此言蔺晨定会嗤之狂妄。但梅长苏,有这个能耐。   他回头又去摆弄那些瓶瓶罐罐,语气无意间问了一句:“曹操的诗赋如何?”   诗赋?这更奇了。问起曹操之功德也还罢了,又问起诗赋来,梅长苏笑道:“你问哪一篇?《龟虽寿》?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曹操以暮年咏志,我临到死期也还要上战场。蔺少阁主是又怕我回到朝堂上去熬尽心血,借此来敲打我了?”   蔺晨看了他一眼,投给他一个就你聪明的眼神,道:“我问的是《短歌行》。”   “《短歌行》?”梅长苏笑着看蔺晨,“你到底想说什么?”   蔺晨一副专心制药却又闲话聊天的样子:“也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别总看兵法,有时候吟诗作赋也能解忧。”   梅长苏笑着在心里慨叹。虽知蔺晨定有其意,却不便深问。两个人一为医一为患,朝夕相见这么多年,很多事都不是恩人和朋友区区二字可以定论的。更何况天下奇男子蔺晨若自居第二,便无人敢居第一。对于自己今后的去留,蔺晨肯定是已经知道的了。   他叫来黎纲吩咐收拾东西准备去金陵,把黎纲登时吓了一跳。再瞅瞅蔺晨,还是在那摆弄那些瓶瓶罐罐红汤绿水的,反没有先前那样的大呼小叫了。   ? ☆、第 3 章 ?  三   梅长苏坐在马车中。黎纲和甄平跟在外边,飞流还是不知在外边哪处飞着。   恍恍然梅长苏想起了这么多年跌宕怵心的雪冤之路。当年以江左梅郎之身一袭白衣只身带飞流入京,两年后一裹白布在架子上被甄平黎纲扶尸从北境抬往琅琊阁。这其中的曲折心酸当真说不清道不明。   当年是怎么被心智缺损只认他一人为亲的飞流坚定不移从尸堆中扒出来的,梅长苏已经一点印象都没有。只知道醒来后自己已经在琅琊阁里,满天下都传遍了江左梅郎战死沙场的消息。这个消息,还是蒙挚亲口传出的。那个时候,真是九死一生。蔺晨为了保住他的命,把他带回来让死心塌地不问世事静心养病,连蒙挚都瞒住了。恐怕这次回京见了蒙挚,自己都没法对他解释。   然而,这次又是以什么身份入京呢。梅长苏?还是林殊?两个都已死,两个都很苦,两个都不应该回来。   梅长苏拨开帘子向车外望了一望,外边正是早秋,艳阳高照秋高气爽。虽说世事无常,可是却风景如旧。甚至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谁,为什么而活,又为什么而回。   甄平心细,立刻就感觉到宗主在后边掀起了帘子,在马上停了几步,俯身靠近车前道:“宗主,可是口渴了?前面有个驿站茶阁,我们到那里歇一歇。”   梅长苏想了想,道:“也好。叫飞流下来也歇一歇。”   开驿站茶阁的是一对老夫妇,烹得一壶好茶。梅长苏坐在阁中,捧着杯暖手,向后说道:“还不过来喝口水么?”   话音落了,飞流从檐上飞落而下,站在梅长苏身边说:“渴。”   飞流高了,也长大了,更挺拔俊秀。只是可惜心智没有什么长进,每次想到这件事梅长苏的心都要紧上几分。他把杯子递给飞流,飞流一饮而尽,又把杯子直挺挺的伸给他:“还要。”   梅长苏很随常,亲自给飞流斟茶,道:“既然飞的累,还不下来。”把杯子递给飞流,问:“飞那么久都看见什么了?”   飞流想了想:“酒。”   酒?梅长苏已经习惯飞流每次吐出一两个字都要去自动联想一下:“你是说看见送酒的了?”   飞流点头:“恩。”   梅长苏温和的笑道:“我们走的是商道。有人运一两车酒去贩卖,那也是正常的。”   飞流又点点头。梅长苏正斟了杯茶要喝,忽然就飘来了一股酒香,由淡到浓,清甜馥郁,气韵扑鼻。他停住茶杯,奇道:“什么酒这样清冽?”   黎纲站起身向阁外望了望,道:“不是一两车酒,是很多车。陆陆续续大道上就有十几辆,后面还有正在跟上来。”   梅长苏点点头,道:“怪不得我们飞流要看这么久,几十辆车同时运酒也确实壮观。”   说罢,甄平已在外边吩咐店家喂马填草,安顿好马车才进来。看看阁中诸人的神色,正谈论此事,思虑片刻,复坐下道:“传闻当今皇帝陛下喜饮此酒。所以金陵城中都打听着陛下的喜好,这酒从金陵乃至大梁都风行起来,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饮此酒,所以有人在商道上大规模运酒贩卖。”   这话虽是向众人说的,但阁中两年不出世又关心天下民俗变化的,就只有梅长苏了。梅长苏知道甄平心细如发,他在这当口解释一下,大概觉得一则与萧景琰有关,二则也是思虑过后认为此事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无非陛下爱酒,朝臣随流而已。可梅长苏还是疑虑,当年景琰并无好酒之习。虽说身为皇子,早年也曾见过他随先皇擅饮,但却从来没听说他好酒。况且看情形,这酒并不名贵。商道上几十车同时货运,百姓也都喝的起,定不是什么罕见的品种。这倒值得一究。   梅长苏淡淡提壶,用滚烫的水重新斟了一杯,捧着暖手,随意笑道:“是何酒?”   甄平想了想,答道:“是杜康。”   杜康?   梅长苏皱眉。半晌放下茶杯,道:“飞流,去给哥哥苏弄一壶来。”   飞流得不到第二声,转身就无影无踪了。少顷提了一壶酒来,还带着一个酒盅:“苏哥哥,给。”   黎纲着急道:“宗主,蔺少阁主说您这病不能喝酒。”   梅长苏笑道:“只一杯。”   黎纲见劝不动宗主,暗暗看了甄平一眼,意思是看你多嘴。甄平也暗暗回了一眼,这事是能瞒住的么。况且我也没看出哪里需要瞒着的。   梅长苏将这二人的暗自交流都看在眼里,却不露神情。淡淡举杯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黎纲甄平见他不喝了,才松一口气。紧着招呼飞流喝完茶,又紧催着梅长苏上路,生怕宗主又动了什么心思痛饮一场。   梅长苏知道他二人的心思,也不推拒,坐上马上又开始赶路。   虽是商道,但山路崎岖颠簸,梅长苏在车中被颠的悠悠荡荡。他是一口茶也没喝到嘴里,唇齿间还飘着那酒的清香。   现在他是知道为什么蔺晨会问他《短歌行》了。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惟有杜康。   惟有杜康。   他面色平静目光温和,手指却禁不住在衣摆上捏了又捏,碾了又碾。   好一个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清杳素净的庭院中,黎纲就着屋檐下放飞了一只信鸽。   他走到台阶前,和甄平并肩坐着在屋檐下,看着庭中秋叶纷纷,和侧面院墙外更高更伟的红瓦宫墙。   甄平道:“盟里的事都安排好了?”   黎纲语气稳重,点头道:“这两年从太子监国至新皇登基以来,大梁境内太平许多。盟里的兄弟在宗主手下也是立惯了规矩的,一时的确没什么特别棘手的事情。”   然后两人又安静了。并肩坐着很久,直听着宫墙内的依稀传来百官下早朝的声音。虽然百官朝见肃然恭谨不闻其声,但太监的宣告声和城楼上的钟声,还是每天这样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子肃穆威仪的气势传来。   虽然自夏朝始立君临早朝处理国事之策,但从先秦两汉以来,尤其是到了魏晋,并没有每日早朝的制度。可是自从大梁这位新君起,三日一小朝,五日一大朝,钉是钉铆是铆,从不疏漏一日。简直是一板一眼墨守成规。先帝时很多闲散惯了的朝臣初时对此颇有微议,纷纷上疏朝事太紧影响正常处理公务的节奏。但是不管朝臣以什么样的理由奏本,统统都被这位自从靖王时期就号称刚硬执拗顽固不化最不怕树敌的皇帝陛下不由分说就驳回了。时间一久,人人都已习惯了。若今日忽然不早朝,朝臣必定会纷纷揣测皇帝的家务出了事情,太后皇子身体欠安,春猎秋猎各项祭祀,陛下会亲临长林军操练督导,或者听闻每年赤焰冤案洗雪的祭期,陛下都会停朝一日亲自焚香礼祭。除此之外,朝臣每日听着钟声和内监的吆喝上朝,京中百姓每日听着钟声起来务农营商,都已成了习惯。就连刚到金陵城中一个月的黎纲甄平都听的习以为常了。   不过皇帝勤勉爱国,天下人都啧啧称道。自从每日朝政施行开始,朝臣每日勤务的规矩是一日胜似一日。大大小小的事都在上朝时当着众人解决,陛下很少私下接见谁,更不会出于任何偏私来处理事情。所有朝务都在大殿上一览无余公正严明。贪官闲官一时间紧着藏起了尾巴,尽力做出一个百姓父母官的体面。   不得不说,进京那日一路行来,对金陵城中安居乐业朝气蓬勃的气象,连甄平黎纲都不由得嗟叹。更别说坐在车内的梅长苏了。   路过当年的宁国侯府,发现那座宅子撤去封印,被皇上赐给了户部沈追。沈追当年是一力支持靖王正位的,陛下就算不念着旧情,也要念着这些年沈卿勤政爱国心系百姓不悔初衷的高风亮节。即使到了现在,沈追也从不跟皇帝陛下套近乎。他和当初的靖王,从不因利而聚,更不会因利而散,一切都出于百姓,一切也都止于百姓。沈追多年来在户部,赋税,赈灾,军饷,每一项都兢兢业业做足了精力。他的独生子更是被送上战场,两年前在四国罚梁的征战中立下战功赫赫,当属少年英才。这样一个才德兼备的朝臣,并非是两袖清风的清廉一词可以形容的。他睿智,坚韧,正义,不惧风险。谁说只有武将才能配得上护国柱石那四个大字,萧景琰赐宅给沈追的御笔手诏上可清清楚楚写着:卿之爱民,乃大梁国本,使大梁富国强民远至迩安,堪为护国柱石也。   然而,就算金陵城中再怎样的安泰,早不是当年誉王可以为一己之私炸毁一条街的景象,黎纲还是没从宗主的脸上看出什么波动来。相反的,宗主看着倒是越来越从容了。自从进了这宫墙外的宅子,从第一日听见这早朝的声音起,宗主就再没早上出过房门,似乎这上朝的声音有些惊心。白天就叫人买了纸笔来,不是看兵法,就是写诗赋。黎纲默默的不动声色的观察过,宗主往日并不好诗赋一类的东西,最近也不知怎么就爱上了曹操的诗句。黎纲虽出身不高,但举世传诵的诗章还是看的懂的,宗主写的诗赋他能辨认出来是什么,但是想了又想,又跟甄平私下说,两个人都觉着只是普通的诗赋而已,可却就说不出来的哪不对劲儿。   自从写了这诗赋,宗主每天练笔练的起劲,人倒是越来越雅致了。整一个赋闲在家的文人墨客。   黎纲轻轻向甄平叹气道:“你说宗主和蔺少阁主,明明都是天下俊杰。都说这天下俊杰心意相通,他二人又是多年的挚友,总该有些相向才对。可是你看,怎么差别就这么大。蔺少阁主是越紧张就越爱折腾,咱们宗主呢,越遇大事就越显的平静清闲。”   甄平目光直视着那宫墙,没说话。黎纲用胳膊捅了捅他:“你说呢?”   甄平答道:“是。”   黎纲又道:“可是宗主紧张个什么呢?早也回来晚也回来。当初我们也不是没瞒过,没试图阻碍过。可是宗主那性子,凡事主见都大的很。主意一旦定了,旁人谁也插不上嘴。回金陵一事,连蔺少阁主都没劝过,可见宗主心中早有定论。当初人没回来时还云淡风轻的,如今就与这宫城一墙之隔,宗主倒又不自在了。”说罢微微的叹了口气。又用胳膊杵了杵甄平。   甄平道:“是。”   黎纲仔细思索一会,轻轻猜测着道:“你说,宗主是不是怕见陛下?”   甄平没说话。   黎纲看他:“你倒说句话啊,你素来心细见人知心,你说说,宗主为什么怕见陛下?我们怕的是他回到金陵伤神劳心,可是宗主又怕什么?他和陛下,那是多年的生死至交。”   甄平缓缓叹道:“要是这样就好了。”   黎纲被这句话弄的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   甄平道:“你觉得对于陛下来说更怀念谁?林殊还是梅长苏?”   黎纲本来透彻,一点就通,立刻明白了甄平的意思。片刻低语道:“恐怕是林殊。毕竟幼时在一起那么多年,若有一人是女的,只怕称得上青梅竹马。梅长苏他才认识几天,知道梅长苏就是林殊总共没几日,不知道这事之前,陛下可对咱们宗主没什么好气。那年大雪,宗主是怎么样求见陛下的,你我都眼见着。”   甄平叹道:“那就是了。虽说两者是一人,可毕竟不同。林殊骄傲坦荡好胜张扬,梅长苏却心思叵测低调诡谲。纵使出于同一个目的同一种胸怀,但表现出来却完全不一样。当年是在夺嫡洗冤大环境的驱使下,这些事都不值一提。可现在时过境迁,再相见时,陛下真能接受此苏非彼殊么?宗主又要以什么心态看着陛下见他而念林殊呢?唉,真是物是人非啊。”   悠长悠长的两声叹息,在庭院中此起彼伏。半晌黎纲才轻轻说:“既然如此,宗主为什么又愿意回来呢。”   甄平道:“当年夺嫡洗冤之路那么凶险,宗主为什么不要命的去做呢?”   黎纲不假思索:“那还用问?那是宗主活着的唯一目的啊。”   甄平拨弄着庭前的闲草,轻语道:“那你说现在诸事已了,宗主又是靠什么活着呢?”   黎纲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开始无尽的沉默无尽的叹息,望着院子外边那堵红砖岸伟的宫墙。   ? ☆、第 4 章 ?  四   没想到第一个来宅内探望梅长苏的,不是蒙挚,更也不萧景琰。而是齐王萧庭生。   新皇登基时,以当年靖王处理政务的雷霆之速,料理各项升迁贬降及按律册封之事,只用了一个月。尊太后,册皇后,安定宫内,大赦天下,简直是雷厉风行,迅雷不及掩耳。第二个月朝务皆上了正轨,萧景琰头一件事就是点了义子萧庭生,御笔封为齐王。   年纪尚小,封王之事暂搁置不提,单就这个封号,言官就觉得多有不妥。齐王与祁王,虽然不同字,但到底同音。当年祁王是怎么死的,虽则赤焰案昭雪,但毕竟关乎先帝声誉,天下莫不讳言。如今封齐王一号,时时点醒着朝臣百姓听着先帝父子之血案,言官认为一则不吉,二则应避讳。但萧景琰的执拗个性简直名扬天下,只说一句:“齐者,同也。庭生虽为朕义子,但养在膝下,实如长子。此号当提醒朕与百官不忘昔年赤焰之冤,亦愿庭生如同朕的皇长兄一样,堪比一代贤王。”   然自齐王获封,竟大出百官意料,小小年纪实在堪比当年祁王风采。民间纷纷传闻齐王虽被陛下收为义子赐姓为萧,但实在出身不高,甚至是当年一介谋士苏哲从掖幽庭随手带出来挑战百里勇士的普通小宫奴,所以本名庭生。但也有传言,当年庭生资质奇高,才被蒙大统领一眼看中,举荐给苏哲。当年殿前击败百里勇士,苏哲名声大噪,而庭生的资质实在功不可没,于是靖王与苏哲都相中了这孩子,一个收为义子,一个收为弟子,才有了这后来几年庭生的成长之速,正所谓竿头日上一瞬千里。当然这其中很多事也都是道听途说,陛下和蒙大统领都没有亲口证实过,而另一个当事人苏哲也销声匿迹已久。渐渐的,齐王的身世就不再那么引人注目,取而代之的,是他本人的超绝群伦之才,怀瑾握瑜之德。   自从封了齐王,也确实没见皇帝陛下有哪般宠爱,倒是像极了当年先帝对靖王一般的教育之法。早朝不到就叫起来读书,深夜回府又要读到深夜,上午要朝政,下午要习武,留的功课一时做不完就要责打。饶是这样,白日里还有各种朝务吩咐着去做。小小年纪才一年多就派去了几次边巡,还有些吃力不讨好到处都得罪人的案子扔给齐王去审,回来后却从不听一句艰辛,只听案情结果。齐王年纪小,很多事变通不来,大案上人际关系走不通,前后得罪了不少人到御前给他使绊子,陛下也没见偏私,只要查证了是齐王的错,一并责罚,从不宽恕。甚至有些明显看着与齐王牵扯并不很多的朝务,陛下也会将齐王一并罚过。而这齐王,竟自始至终从没叫过一句苦一句冤,上得朝堂巡得边疆,人前总是神采奕奕大气轩昂,不自艾不记仇,不斤斤计较不睚眦必报。久而久之,就连先前很多与他不对盘的朝臣也渐渐的翘起大拇指了。   就是这样的齐王,来宅内拜见时是私服来的,而且是傍晚时跳墙进来的。   庭生已经17岁。骨血里的那种帝王血脉迸发出来,头上束玉簪,腰间束玉带,顾盼神飞,玉树临风。走到阁中的时候带起阵阵的天赐王者英姿,巧妙的躲过了飞流的凌人抓捕,甄平和黎纲甚至有些措手不及。梅长苏站起身,止住飞流,像是久别重逢一样朝院中含笑而语:“你来了。”   庭生几步走到近前,单膝跪拜,不无激动的说:“庭生拜见先生!”   梅长苏双手将他扶起来,声调亦有些波动:“齐王殿下请起。”   庭生拜倒在前,颤声说:“在先生面前,我不敢号称齐王。”   梅长苏目光含泪亦含笑道:“胡闹,齐王是陛下御笔亲赐,怎可因一人之故而敢不称?”   庭生道:“那先生明日见了父皇,一定要留神细听,看他在先生面前可敢自称朕?”   梅长苏笑了。拉庭生起来,庭生也不再推脱。所有相隔两年多的生疏,所有阶级地位的逾越,都在齐王这一句玩笑中怠然而解。梅长苏细细看着庭生的眉眼,看不够一般的打量,似乎岁月的悲哀从没在这个孩子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是那样的灵秀,那样的神韵,那样的精雕细琢,那样的……像他生父当年的气宇轩昂。   若不是甄平黎纲端上茶又退了出去,梅长苏只怕要失态。他止住目光泫然,与庭生相对而坐,慢慢说道:“你的功夫长进了许多。人品……也长进了。”   庭生似乎没有注意到梅长苏的情绪失控,只是笑道:“在学问上父皇指派了太傅,朝政上跟着沈追沈大人,军政上跟着列战英将军,审案查案又有蔡荃蔡大人,边巡又有穆小王爷和聂铎将军,至于武功,自然是蒙大统领。先生说说,这样的配套设施,能不揠苗助长么?”   梅长苏含笑看着他。确实,是长进了。甚至心智心胸已经长进到了梅长苏没有想到的地步。明明是一副没有注意对方情绪的神情态度,可是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的度量,都是在他自己的节奏掌控之内,带动对方的情绪鼓舞。他是用表情气势谈话的方式,来告诉梅长苏,一切都很好,先生请安心。   梅长苏暗暗在心中道,祁王兄后继有人,甚至景琰也江山有所扶持。他缓缓情绪,也如同闲话家常一般,不经意的为庭生斟满茶杯,笑道:“这么说,陛下待你很是宠爱了?”   庭生笑道:“宠爱?父皇只要不责打我就是了。”   梅长苏道:“陛下是过于严厉了些,但陛下待齐王如何,内里的人总是知道的。”   庭生闻听此言,放下茶杯,正色向旁抱拳道:“父皇与先生对庭生恩重如山,庭生没齿难忘!”   梅长苏又笑了,挥挥手让他别做这些手势,自己又不是要考验他的忠心。   两人对坐饮茶,淡淡交谈了些这几年分别后的情景。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庭生在说,梅长苏在听,京中大事如何,国内安定如何,外国交邦又如何。有些事,梅长苏不说,庭生也不问。很多时候梅长苏甚至觉得庭生此次前来应该是某种程度上受了景琰的示意。不然为何是他先来,若不是景琰总该也要是蒙挚。若非景琰指点,庭生又为何知道他已回京,又为何知道在最僻静无人时候翻墙进来。所以庭生聊的每一句话,梅长苏接话的时候事先都想过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应该传到景琰耳朵里,又有什么不能。   然而庭生的谈话从始至终都很有分寸。庭生的心智成熟之高令梅长苏欣喜但更有隐忧。这个当年在掖幽庭偷书也要坚持自立成长的孩子,似乎太有分寸。有分寸的程度甚至不像他本人的年龄。他似乎知道梅长苏在哪个话题上是有避讳的。每每快到那个话题上的时候,他总能将话锋绕开。甚至他讲到的每一件事,都很巧妙的是梅长苏所要关心的信息。梅长苏渐渐觉得,有些内涵已经很有端倪了。   他将茶壶在火上热了热,烤了烤手,趁着谈话的间歇,直接了当的问:“献州那边的事是不是已经很棘手。”   庭生很明显的顿了一下,继而微笑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先生。”   梅长苏也微笑:“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庭生道:“父皇说先生病体未愈,不能让先生劳心。”   梅长苏默然片刻。不劳心,总归也是要劳心的。自己选择了回到金陵中来,岂有不劳心之理。景琰这一向以国事为大,怎么到了这些小事上就鸡毛蒜皮起来了呢。   他想了一会儿,慢慢说道:“你回去向陛下禀明,断了献州通外国的一切官运商运。”   这话说了,饶是庭生也一惊:“先生?”   梅长苏淡淡点头,并无他话。   时间不长,庭生的神色渐渐肃穆起来,道:“先生所言甚是。献州地域贫瘠,若要拥兵,必先养兵。可若养兵,献王就要先有钱粮。钱粮又不可能从献州来,只怕是从外国来的。只要断了献州与外国的联系道路,就算信送的出去,钱粮肯定不会自己跑出来。”   梅长苏淡然无言,庭生抱拳道:“先生大才,一语中的。”   梅长苏道:“治标不治本罢了。”   庭生思虑道:“先生所滤,庭生明白。大梁曾面临四国讨伐危机,强攻不成,恐怕又要在内事权政上犯我大梁。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庭生不才,愿为父皇分忧。”   梅长苏又默然片刻,忽然道:“你父皇在宫中,可是被此事拖住了?”   当初既舍得那颗珍珠要自己出来,现在一个月尚无响动,景琰面对的,只怕不是小事。   可是庭生闻言神色却一凛。虽只片刻,但梅长苏还是察觉到了。齐王再有能耐,也只是不过少年而已。而梅长苏是谁?自梅岭重生之后,阴谋诡谲最善人心。   他淡淡道:“不想说就别说了。苏某一介白衣,也不必知道朝堂之事。”此话虽为退,却实则为进。自贬其身,却刺痛庭生的愧疚。似为听者有心,实则说者有意。   果然庭生的神色终于有些绷不住,忽然起身叩首道:“先生不可妄自菲薄。只是此事是父皇叫瞒着先生。但先生大智,又对庭生大恩,庭生又实不忍说。”   梅长苏起身拉他起来,淡淡问:“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陛下才叫你先来稳住我?”   这就是了。若是差蒙挚前来,只怕三言两语就露了馅儿。庭生虽小,心智稳定程度上却足以独挡一面了。只是景琰啊景琰,既叫我回来,又有连我也瞒着的道理?   庭生不语,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梅长苏加重了语气道:“不想说也总要让我知道的,还是陛下想把我送回琅琊阁去?”   庭生见瞒不过,只好叩首道:“父皇膝下唯一独子,年方一岁,日前已经过世。父皇口谕,令密而不发,查证了死因才肯诏告天下。今日在宫中已铁证如山,恐怕幼弟发丧,就在明日。”说罢,泫然而泣。   听了此话连梅长苏都摇身一晃。景琰的独子,自己见都没见过一眼,就……死了么?   他缓缓坐下,稳住身体,忍住心痛向庭生问道:“是什么原因?”   庭生又是一凛。   梅长苏叹道:“我若是想查,你总是瞒不过的。”   庭生听了,缄口半日,才伏在地上轻轻说了两个字:“宫斗。”   ? ☆、第 5 章 ?  五   萧景琰坐在养居殿里看奏折。   这两年大梁经济有所回暖,但还是不太稳固。三年前靖王时期和誉王所争的那次赈灾,有五个州连遭旱灾和蝗灾,颗粒无收。即便当年靖王和户部联手,免赋税,发种粮,修路建桥、疏浚河道、垦山开矿,使壮丁有所劳作养家糊口。但偏偏近两岁无丰年,虽不致受灾但农业不兴,还未初冬,户部奏报已有州府遭遇大雪,萧景琰看罢,朱笔在奏折上点了人去巡视,安抚民心,勘察农情,再免一年赋税。   同时,黄河一带又报了临秋水运不利,货物运不出来,导致沿岸州府经营回退。萧景琰在奏折上朱批派人进京细报,令工部加以勘察,推选可通漕运之能士,开春大修水利,通南北之经济往来。   又翻了翻兵部的奏折。全国的新马政已经推行两年,朝臣百姓皆习以为常,运行良好周密。但马政到底是马政,相比之下,新兵政要改制面对的是人,难度大上许多,自太子时期推行此制以来屡屡受阻。目今除蒙挚统领五万禁军,和列战英欧阳迟统领十万长林军,兵政上是畅通无阻顺利推行,其余各部边防,推行无不受阻。兵部又上了折子列了一大篇子推行之法。萧景琰从头逐条看下了来,却只是揉了揉太阳穴。每一条都是良策,却每一条都不可行。论军功出身,没有人比萧景琰更懂得将士铁骨忠心。若要推行新兵政,要让他们心甘情愿,而不是施压待之。想了想,把朱笔放下。暂搁置一旁。忽而这时列战英请旨求见,言说今秋整个大梁境内普遍早寒,愿尽早发军饷秋衣。   萧景琰想也没想,令高湛传口谕叫户部拨发银两,速制秋衣。   与先帝,前废太子,誉王都不同。萧景琰是实打实的军功出身,在整个大梁境内甚至外国都有赫赫战功威名。试问近代以来,有哪个国君是亲自统领军队,而非依靠将领的?偏偏萧景琰就是。禁军五万在蒙挚手中随时听令而动,而长林军本该直接听从兵部,兵部却上疏云陛下曾亲率军队南征北战,应直接统领,方可不彰显兵部之权,亦可让外国虎狼之人闻风丧胆。萧景琰认为此言可纳,从此列战英率领长林军直接听从萧景琰号令,不归兵部。这位皇帝手握兵权,十足十的威震四方。   列战英退了出去。萧景琰接着看奏折。最后一个奏折是户部的。不知为什么今天户部上了两道奏折。   萧景琰打开看,沈追在奏折上只写了一句话:中宫异动,恐天下不宁。   萧景琰靠在了椅子上。   幼子发丧已七天,没有人比他更痛。但是皇子发丧与天下治政,他选择了后者。这七天来每日除早朝和傍晚看奏折的时间,他都尽力排开众务坐在祭堂里为孩子默默烧些纸钱。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做。并没有按亲王制度置办丧仪,也没有让百官王公大臣官员及公主福晋等齐集致哀,更没有用金棺殓葬。甚至,丧事过后,他还要亲手下诏谕法办他的亲生母亲。   萧景琰虽然性格耿直,但并不单纯。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宫斗,当年他和出身不高的生母静嫔是怎么在先皇后言氏和贵妃越氏的欺压下生活,越贵妃甚至曾言要在宫中射杀身为皇子的靖王。这些往事的夹缝生存,没有人比他更知其味。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实在果真如此。这些年从靖王到太子再到登基,他的后宫只有三个女人,还有两个是无宠的。并非他刻意无心,而是当年他常年征战在外,赤焰之冤又像压在心底的一块大石,一则他没有心情,二则他并不愿意在外曲意逢迎,在内还要做一个不真心的男人去与自己不爱的女子虚与委蛇。直至太子妃柳氏进门,为孝道天理,又因天赐机缘,便有了这个孩子。从这个孩子出生后,他家国大任在肩,难免过于疏漏,孩子的抚育多要归功于太后。可他从没想过,就是这样一个清简的后宫,只有一后二嫔,居然还能跑出这样的肮脏事来。   嫔位中的两个女字,虽无宠,但在未婚娶前,他征战在外,府中上下衣食,乃至他回京后每日所穿的光彩衣着,都出于她们之手。没有情,却总归有心。萧景琰待她们更近乎礼遇。前些日献王自立称帝,她二人其中一个的父亲又恰巧是献州人士,很有些指派。他不免常常往她宫里坐了几次,却遭了柳氏的嫌疑。一个巴掌拍不响,萧景琰本人也确实是冷待了后宫多年,一遭走动,难免引起柳氏善妒,而嫔位却自为有恃,以下犯上,讥讽皇后正位中宫同样无宠。柳氏便动了心怒不知从何处请了合欢散来投入酒中,留萧景琰共饮。萧景琰偏偏那天心系献州之事,只略坐坐就走了。柳氏发狂而哭,正慌乱间,偏偏被刚会走路的幼子错饮了药酒。那药酒在成年人身上本无事,却偏偏是幼子误饮,顷刻而亡。   之后的一个月,太后因此事病体缠绵,萧景琰细查这药引到底是从何处而来。却不想是二嫔合计,令人故意献于柳氏,让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至于皇子误饮,负责照顾皇子的乳母已经投井,此事到底是人为还是误撞,已经死无对症。但这孩子死于宫斗,已经是令人发指的恶果滔天了。   萧景琰的手指摸在了沈追的折子上。   他想起当年柳氏入府,自己虽无心女色,但她却温婉万方。他曾答应小殊要还大梁一个清平天下,他把所有的心力放在实践一个诺言上,那是他的心愿也是小殊的心愿。后宫之事,他总觉得柳氏可以的,她是可以母仪天下的。但到底是什么样的世故会让她走到今天这一步。   沈追说中宫异动,恐天下不宁。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因为一桩阴谋栽了唯一的皇子,还要连根拔起本来就只有三个女人的后宫。天下人会怎么想?龙阳之僻?可是他却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宽恕她们的所做所为。这些年萧景琰处世从来都法治法办,从不徇私。上至朝堂下至内政。天下百官虽不悦但诚服。这个时候要以什么样的理由来堵天下悠悠万民的口?就因为自己中宫要稳,就因为他怜悯那些女人,所以就可以把他立下的铁打规矩破坏掉吗?那将来又要以什么样的冠冕堂皇来整顿军纪?   当初言官纷纷上疏,请言齐王一号不妥,要避讳先帝的失误。萧景琰从来也没有回避过。犯了错就是犯了错。先帝发丧时甚至减去几道礼制,死后也没追加谥号,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就是萧景琰。宁肯水至清则无鱼,也绝不会在原则问题上退让一步。   只是可怜幼子。丧后七天,就要听闻生母的贬谪。   柳氏之父,曾经的中书令柳澄已得知女儿之事,曾涕泪请见,求陛下留一条生路。萧景琰允诺了。诛杀皇子乃是大罪,按律要诛连九族。但他不会那么做。他不会因为皇家血脉就多杀一个无辜的人。   他拿起笔,令高湛铺开纸,亲笔写下诏书:   皇后柳氏,失德善妒,怀执怨怼,阴行诡事,不能抚循皇子,致皇子早夭。德不称位,不得敬承天命,因察其实,废柳氏为庶人。宫中二嫔,德行有亏,以下犯上,行阴谋于宫闱,有失朕望。同废为庶人。念昔日之份,各问其意,可归宁母家。钦此。   给她们各自留一条路,就当寻常人家休妻归宁母家。已经是他能做到的一切了。明日这诏书一发,废不废后先不说,单就准许归宁这一条,就不知百官朝臣要怎样议论。萧景琰搁了笔,只愿她们今世好自为之。   可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是儿女情长之人,更无缠绵悱恻之心。可是不知怎么,想起昔年他在府中吃穿用度都来自于她们的打点,他心中总有些难以纡解。回头看看高湛在身边,他突然问:“高湛,你觉得这件事上朕可有失?”   自从登了帝位,很多人曾劝他换个人在身边。年老不说,凡内监在宫中日久,必定老奸巨猾。何况在先帝身边多年,先帝作风天下尽知,岂知其中没有高湛之功?   但萧景琰只是默默把这些谏言都挡了回去。高湛为人,他不曾深知。别说当年身为皇子要避嫌,就是后来他当了太子,每次与高湛打照面时他也不多说一句话。不是他看不起太监,而是他行的正走的端,从不屑于玩弄人心拉拢权势,更何况是父皇身边的一个太监。   但是。凡事总有但是。   自从高湛在宫女耳边低语传了一句话给静妃:叫苏先生别入宫。萧景琰的看法就彻彻底底改变了。谁说太监无侠义之情?当时他与高湛素无交好,连交谈都谈不上,梅长苏与高湛更是两个世界的人毫无交涉,高湛肯帮他,是出于什么?是天良,是高义。   从此以后,他把高湛这人记下了。登基为帝,他还是原来的性子,凡事不与内监多说。但是他与高湛之间的情义,与他与沈追之间并无异处。他很少问高湛什么,但是每次问,他总能听见最直言的结果。那个在宫廷里混了三代的老狐狸,在昏君身边是为佞臣,在明君身边是为明镜。   高湛顿了顿,确实直言不讳道:“陛下确实有失。”   萧景琰看着高湛,目光丝毫不回避,等着他往下说。   高湛弯着身子,挑选了最和缓也最正色的语气道:“陛下之心不在宫中内,所以有失。”   ? ☆、第 6 章 ?  六   梅长苏坐在阁中。看着黎纲甄平在身边总像欲言又止的样子,竟有些失笑。   离着废皇后清后宫已经半个月。以萧景琰的雷厉风行,最初朝野上下乃至边关各地传来的震惊、质疑,以及各种反对上疏雪片似的飞来,却无一例外的被默然搁置了。半个月后,柳氏等三人已经归宁,此事终成定局,朝廷内外反而没了无反对之声。   这半个月,萧景琰还是没有来,蒙挚也没有。出入宅里的,仍然是那个趁寂静时翻墙进来的齐王。每次也只是单纯的探望,聊几句闲话看看梅长苏的气色,也不多逗留,片刻就走。黎纲甄平有好几次都旁敲侧击点醒梅长苏问问陛下的动向,但梅长苏都是一笑了之。   他不是不想知道。但既然庭生不说,他便不会问。算起来后宫之事,毕竟是景琰的家事。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天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愿意借别人之手来惩戒女眷。那涉及到一个男人的尊严威仪,更何况那个人已是堂堂天子。   他知道景琰可以料理。那只大水牛,看似蛮力迂腐不会拐弯,可他也最念旧情。他心里永远有一个最温柔的地方给那些柔弱的人,即使那几个女人要对幼子亡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他还是会放她们一条生路。不是因为他要照顾老臣之心,而是因为他的内心本就很柔软。   但是认真算起来,景琰确实应该来了。眼看自己回金陵就要两个月,即便宫中朝政再出变故,景琰总要来看上一眼才能安心。所以他不急。只叫黎纲甄平白日里常暖着一壶杜康酒放在桌上,淡淡等待着那个人到来。   只是他确实有点好奇景琰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   他也曾经揣测过景琰为什么会把他安置在离宫墙这样近的宅子里,不是太过引人注目了么。还是他又在挖了一条地道之类的。最初住进这宅院时他确实仔细观察了庭院及内室。他也仔细研究了墙壁和书橱,并无发现有什么特别的机关可以触动墙壁打开。若真有地道,总要有机关可以触发的吧,可是他仔细检查过,真的没有机关。那么景琰堂堂一国之君,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而来,他很是有些好奇。是白日微服出访,还是夜半溜出宫禁?不管哪一重都极其危险。这也是为什么黎纲甄平在一边替他干着急,他却能一直耐住性子一句也没向庭生提起。他不想景琰急中行事。比起两人相见,景琰的名望和安危更加要紧。   然而当他在掌灯时分正随手拿了一本书要读的时候,内室中的书橱竟然自己开了,露出一面墙缝。墙缝越开越大,地道中间长身玉立的,正是让他猜尽了出现方式的那个人。   梅长苏站起来含笑望着他。说实话那一刻他虽然笑着但内心却是疼的。他忽然知道为什么那面墙他找了很久找不到机关来打开,因为面墙根本是从地道内侧才能打开的。因为只有这样,一旦这条地道被人发现,景琰会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光明正大说这个地道与梅长苏无关。   梅长苏微笑着看景琰。这样的小心思,这样的小珍重,倒让他不如何直视了。他还是喜欢十六年前那个少年鲁莽纯真耿直的萧景琰,也喜欢两三年前那个顽固不化不知变通的萧景琰。而眼前这样的景琰,更威仪万丈更有帝王之风,却更加细腻更加能触动人心。四年前入金陵夺嫡洗冤,是梅长苏时刻挡在萧景琰身前,为他挡去血腥和污秽。如今看来,竟像要掉了个过儿,眼瞧着景琰的姿态是要为他遮风挡雨。梅长苏站在萧景琰面前,脸上虽笑着,心里却总归不是滋味。   萧景琰也正看着他。目光像是波动又像是求索,但更像是压制过后的情绪升腾。胸口低低的起伏,目光将梅长苏细细审视了一遍又一遍,像要看他脸上又有没有变化,身体有没有异样。这些年再次大难不死,他想知道他死地求生,又吃了哪些苦,又遭了哪些罪。有没有又经历过一次削皮挫骨之痛。别说是林殊亲身经历,就是那样的拔毒之法萧景琰每次想起来都要伏案喘息一会儿,以平心如刀绞。这样的疼,他们谁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对望片刻,梅长苏才率先有动作,走上前行大礼参见,叩首道:“草民苏哲,参见陛下。”   萧景琰一把把他拉住,声音几不可闻的颤抖:“小殊,你这是干什么?”   梅长苏坚持不肯起身:“陛下,君臣大礼不可废。”   萧景琰扶着他的手却刚硬如铁,语气更执拗:“小殊,你我相见,不言君臣。”   僵持片刻,梅长苏只好起身,将身后的小桌让出来,道:“陛下请坐,已为陛下温好薄酒。”   萧景琰一愣,然后才注意到空气里飘着稀薄的杜康的酒香。   他们对坐,梅长苏亲手执壶,为萧景琰斟酒。将萧景琰的杯子斟满,又轮到自己的。景琰突然把手轻轻按在壶上,道:“你不宜饮酒。”   梅长苏愣了下,并没有坚持。回身向火上烧了一壶滚水来,将茶杯满了。室内又重复安静。   萧景琰轻轻问:“小殊,这两年身体可已经大好?”   梅长苏微笑,平静答道:“已经大好。”停了一会儿,又问:“宫中太后身体可安康?”   萧景琰答:“母亲医女出身,善于调养。最近虽颇有些伤痛,但并无大碍。”   梅长苏颔首。默默在炉边烤着手,淡淡笑了。   萧景琰问:“还是那么怕冷么?”   梅长苏并不瞒他。萧景琰率直但并不单纯,皇子出身登基为帝,岂有不善察言观色之理。善察人心是帝王所修的第一门学问,否则如何驱使朝臣,如何选用忠良,又如何稳定军心民意。景琰虽不屑玩弄人心,但并非他不懂。此时若过于欺瞒,恐有欲擒故纵矫情造作之嫌。故而梅长苏坦率答道:“我这身体,你是知道的。能大愈已是万幸,便不求其他了。”   萧景琰默然片刻。小殊这身体,他是能猜出八九不离十的。他已经不是当年被梅长苏迁着鼻子走、被欺瞒的云里雾里不知内情的靖王了。那时他是不知道梅长苏就是林殊,最初又对梅长苏一介权谋之士入京搅弄风云颇有偏见。但现在他不会。自从他知道梅长苏就是林殊之后,对梅长苏种种咬牙泣血近乎自虐的行为,萧景琰已经比谁都能摸清当初梅长苏行事的脉络。他甚至能回想出当初梅长苏说每一句话后面隐含的心衰力竭。所以,现在他问起小殊的身体情况,也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想要知道小殊的病情。小殊的病情即使萧景琰不打听,也有人主动告诉他。他之所以会问,只是因为想知道小殊在他面前是不是还故作逞强,是不是愿意如实相告。但事实上,正如他所想,小殊还是像两年前一样,什么话都给他留点水分,不肯让他知道。   想了想,萧景琰反而淡淡笑了。   梅长苏心里也思量着。景琰这两年,磨练了很多。见面后第一件事,他不是问自己两年前怎样死而复生,又为什么两年中没有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是刻意远离京城权谋漩涡,还是情非得已避世养心,现在又出于什么原因,突然肯回到金陵。若是以前的景琰,这些话他总会问上几分,但现在看这架势,景琰已经不打算再纠结了。   两年后的再次相见,竟然无旧可叙。梅长苏看着火盆,也淡淡笑了。这情况,双方都已经不知好还是不好。   闲话了一些实在无关紧要的话,梅长苏看看天色。萧景琰知他担心自己贸然从宫中消失的安危,却不动声色的依然安坐。梅长苏也不好强行撵他,思忖一下,道:“不知这地道在宫中的出口在何处?可有危险?”   萧景琰知他一定会问到此事,并不隐瞒,答道:“在蒙大统领的禁军防卫署。”   答话不假思索直白坦荡,梅长苏竟愣了有一小会儿,继而笑道:“那陛下快回去吧。日后也无须常来。一国之君,总是亲临禁军防卫署与蒙大统领叙话,天下知道了好谣传陛下喜爱男风了。”   他的语气轻松调侃,萧景琰也不由一笑:“我从来不怕诽谤谣传。”   梅长苏点头笑道:“我知道陛下不怕谣传,但蒙大统领却怕。”   萧景琰淡淡的看他,刚毅分明的脸上,被夜间烛火一照,竟有些柔暖温和。他轻轻笑道:“你不必担心。我已经亲自替蒙挚指婚。女方就是你前几年举荐的内阁遗老程知忌的孙女。大婚就在后几日,你可要前去?”   梅长苏更是愣了片刻。这大的好消息蒙挚竟然没有亲自来告诉他!大约蒙挚听闻他回京,也是对他欺瞒两年的做法有些报复之意。他不禁失笑道:“程知忌的孙女?那可是大家闺秀,想必才气横溢知书达理。之乎者也小步生莲,文绉绉的娇弱女子,就蒙大哥那粗直的个性,他可愿意?”   梅长苏语气轻盈上扬,虽然问的是担心之处,萧景琰却终于能从他飞扬的眼眸中看到真正的高兴动容。萧景琰也轻松笑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乎?”   梅长苏笑着,片刻后神色又安静下来,道:“我就不去了。梅长苏曾以死讯遍闻天下,两年前在京中名声又是搅弄朝局一谋士,恐风评不好。”   萧景琰正色道:“小殊,你可是在乎风评之人?”   梅长苏摇头。若他在乎风评,又何须做了十几年阴诡之士手上遍染鲜血不悔初衷。但他不在乎,却不能不替别人在乎。   萧景琰又问:“蒙挚可是在乎风评之人?”   梅长苏又摇头,刚想启齿,萧景琰却再次开口道:“还是,小殊,你认为是我在乎那些所谓风评?”   梅长苏扭头看他,目光精视,深吸一口气道:“陛下乃一国之君……”   话没说完,萧景琰却突然因这一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话忽然面有薄怒,煞有一股气势扑面而来:“小殊,从我见了你,你就一句一句陛下,一句又接一句陛下。在你心里,难道我只是一国之君,只是大梁的皇帝吗?”   ? ☆、第 7 章 ?  七   相顾无言。   直至到了这个时刻,梅长苏和萧景琰才真正知道,终于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逆转,更不可以改变的。他已经是大梁的皇上,他已是江湖谋士。萧景琰自知不该因为一时焦躁对梅长苏出言愠怒。可他实在控制不了自己。自从蒙挚带回消息梅长苏死在边疆,他已经不知自己是怎样度过那段形同傀儡的日子。他整日扑在朝政上,为了当初他对小殊的那个诺言,将自己逼到死地,又置之后生。好不容易过了那段时间,父皇驾崩,自己登基为帝,又面临着献王自立,经济大局。三次跑了琅琊阁无果,一个月前又痛失独子。萧景琰的心焉能不痛。他今日能这样好端端坐在这里,甚至还能谈笑叙话,都是因为这一口气吊在胸口,费尽心力要见上梅长苏一面。要知道他活着,要知道他安好。   可是,小殊的心怎么这么狠。他已经不是第一日知道小殊的心狠,那个能为了夺嫡洗冤,愣是能拿着刀把自己一片片凌迟的人。可他却不能像昔日一样淡淡唤上他一声,景琰。   萧景琰坐着,很是缓了一会气息。他知道小殊是为了家国天下,是为了大梁的清平盛世。他知道小殊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都是极富理智的。想起当年他明知道夏江会把他带到悬镜司去,他却楞是把话咽在嘴里什么都不让自己知道。想到这,萧景琰渐渐安静下来,苦笑道:“你是不是还要说什么,就一起说罢。”   梅长苏也顿了一下。默默把手藏在袖子里。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手抖。   他并不是非要这样做,并不是非要血淋淋的打碎景琰的片刻安宁。只是他知道,即使住在宫墙根上,他也不能让景琰总来见他。于公于私都不好是安全之法。此生他们终将被这道红瓦高墙所隔,并无他路,这见面的次数,越少越好,见一次就少一次。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抓紧说,往狠了说。他知道景琰怪他心狠,但是他却不能不狠。   既如此,他也不在乎多插上一刀。定定神等着景琰的情绪平静了些,才缓缓道:“请陛下广纳贤臣之女,以实后宫。”   萧景琰猛的双目圆整,问道:“你最近可曾见过什么人?”   梅长苏淡淡摇头:“没有。”他确实是没见过什么人。那日沈追来投拜帖,他并没有见。这宅子自沈追迁新居之后一直空着,梅长苏挑了最隐蔽的时候搬进来,并没有挂出门前新匾。外人皆以为沈追留家奴在此守宅。这种情形能察觉到自己搬进来的,也就只有宅子的旧主了。梅长苏让黎纲把拜帖退回,并让黎纲传话道:沈大人所询之事,苏某自当尽力而为。   萧景琰不假思索,语气强硬,道:“这事你说了不算。”   梅长苏再进一言:“陛下,自古帝王制衡之术,后宫安定,可平前朝。后宫与前朝盘枝错节相辅相成,故而……”   萧景琰霍然站了起来:“梅长苏,你别用你那一套帝王之术来教导我!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会玩弄人心权衡之术!这后宫是我的家事,娶与不娶,无须你来多言!”   这情境,这语气,像极当年靖王与苏哲争论的旧光景。话一出口,萧景琰已经后悔,他这才发现,自己习惯性的叫了他梅长苏,而不是小殊。   然而后悔也晚了。梅长苏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毫无异色,身体却有些摇晃。微微弓身笑道:“陛下家事,草民不该多言。”   萧景琰已悔到肝肠寸断。自从正位太子,已经多时没有这样莽撞的时候。好,好,好,小殊别的不能,激起他的情绪倒是一下比一下来的快。他伸手抓住梅长苏的胳膊,用力平静了语气道:“小殊,你听我说。”   梅长苏还是欠着身道:“陛下请听草民一言。”   话已至此,明知道小殊会说自己不爱听的,萧景琰却不得不耐着心肠听他说,只好点头。   梅长苏刚刚启齿,道:“献州之事——”   仅仅之说了四个字,只觉得臂上一紧,就被萧景琰硬声截断:“不行。”   梅长苏平静笑道:“陛下,我还没说完呢。”   萧景琰的气势没有收敛,斩钉截铁道:“你说什么都不行!”   梅长苏直起了身体,看着萧景琰坚定坦荡的目光。他立即明白了,景琰是不想见他煎熬心血,故而禁止他插手政事。   他淡淡笑了,看着景琰丝毫不肯退步的眼睛,语气舒缓道:“既如此说来,陛下不肯让我插嘴家事,亦不肯让我置喙国事,那留我在此地又有什么用呢?”   他这句话很软,很软。却像一把软刀子一样插在了双方的心里。   萧景琰慢慢松开了握着梅长苏上臂的那只手。目光忽明忽暗的望了他一会,终于颓然坐到垫子上,语气无力的说:“我只是想看看你,不行么?”   萧景琰还是走了。而且是被梅长苏气走的。   他本来就气闷的坐在垫子上,梅长苏却又紧加了一句:“草民苏哲,与陛下一无同殿君臣之缘,二无两小无猜之份,还望陛下慎言。”   他把话说的铿锵顿挫,把苏哲这两个字咬的特别重,又把慎言二字拉的特别长。萧景琰凌厉的扭头盯着梅长苏半日,手掌在膝盖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却被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站起身时,胸口犹觉发闷。总觉得死而复生的再次相见,十分不易,不易程度堪比穿过鬼门关涉过奈何水。他总觉得可以不这样的,可以更好一些。他站在原地踯躅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气氛。但是梅长苏一直欠身垂首等着他离开,最后萧景琰就这么走了。悲凉的连气都没有叹一下。   萧景琰走后不久,梅长苏就开始瑟瑟发冷。不到一个时辰就嗽了几次。黎纲甄平紧着往屋里填了好几个火盆。梅长苏虽然醒着,却躺在塌上失力的很。才深秋初冬的交界,身上就盖了几床被子。黎纲一边看着梅长苏闭上眼睛调缓气息,一边又去厨房看甄平的药煎的怎么样。   甄平在炉子跟前,一下一下的扇着火,均匀有度,不紧不慢。像极了他做任何事都不慌乱的性子。   黎纲叹气,在他身边坐在一捆柴火上,道:“陛下才来了一次,宗主就嗽成这样。如此下去可怎么是好。”   默然片刻,甄平也叹道:“这才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别人可能有什么办法。”   黎纲向窗外看看漆黑的天色,思虑着说:“也不知宗主心里是怎么个法,是要在金陵久待还是暂且逗留。如果久待的话,总要跟十三叔说谴两个人过来。最起码晏大夫和吉婶都是熟知门路的。并非我要推脱照顾宗主的责任,只是你我皆武人出身,对调理宗主身体上实在不在行。宗主这两年命是保住了,可是身体却不见起色。三四年间生里死里折腾这么久,底子都糟透了。若真是在金陵长住,须有个长久之计才好。”   甄平点点头,慢慢的说:“明日你直接传书叫十三叔遣人来吧。我看这金陵,宗主是一时半会迈不出去的。”   黎纲看他:“你怎么——”   话音未落,只听见院内暗暗生风,有高手过招的凌厉之势。黎纲甄平迅速跃门而出,看见飞流和蒙挚又交手在一处。见他二人出来,蒙挚收了招,掩不住面上欣喜:“可算见着你们了!小殊现在人怎么样!”话虽如此,脚步却没停下,直往主屋奔过去,头也不回道:“门外有东西,飞流快去拿进来!”只听见飞流在身后闷闷不乐的一声:“哼。”   梅长苏已经听见响动,挣扎着起身,却被蒙挚一手按住了:“快,快别起来。”   梅长苏只得又躺回去,见了蒙挚,心里总是高兴的。这种高兴无须掩饰,无须压抑,倒比见了萧景琰还喜庆几分,满面苍白也有了血色,微笑道:“你怎么来了?”   蒙挚咳声道:“我能不来么!陛下回去说你今夜一定发冷,叫我送几篓银骨炭来。”   梅长苏心里一紧。原来景琰是什么都知道的。刚才景琰随口问他身体可曾大好,他记得自己的答的是:已经大好。这样回头叫蒙挚送银骨炭来,到底何意。这样心里一动不要紧,又开始咳的起身,断断续续说道:“你拿回去吧。银骨炭是御供炭,太后宫中还没用上几篓,我这倒先用上了。”   蒙挚看他一直咳,急的几乎跳脚。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陛下进地道之前不算欣喜但总算平静期待,出了地道却面色如灰,亏他在外边急的打转守了那么久的门。小殊这个性还真是一百年不变,上来劲道要气死个人。   甄平一时端了药来,用银骨炭又拢了一个火盆。御供炭就是这样好,只一会热度就烘着满屋。梅长苏总算好一些,慢慢止住咳,又躺回去。蒙挚才敢道:“你就别气陛下了成么?我看着都心疼。”   梅长苏瞄他一眼:“合着我这样你就不心疼么?”   蒙挚本是粗犷之人,哪比上梅长苏的伶牙俐齿,一句话被噎的大气没上来,僵在那里。   梅长苏又笑了,有气无力道:“都快成亲了还不叫我知道,是不准备给我发喜帖了?”   蒙挚被梅长苏这话题轮换的速度晃的脑袋发蒙,直言道:“是陛下叫我瞒着,说要让你知道有事被人蒙在鼓里的滋味。你想想,前十几年不算,先后三四年,你有多少事是瞒着我们的。”   一句话就把陛下卖了,到底是有多忠心于陛下呢。梅长苏面上笑容化开的如同一片暖春,也没提点蒙挚这句话哪不对,只是说道:“听闻程小姐出身名门,定当天姿国色蕙质兰心。蒙大统领天纵英才万夫不当,堪与程小姐天作之合。”   蒙挚伸头听了半天,才明白梅长苏这是拿话绕他,笑道:“小殊你饶了我吧。你这四个字四个字连着说是要摆弄学问?这又不是在外边朝堂上,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梅长苏被蒙挚这直肠子逗的发笑,知道自己也有些记仇。只因为蒙挚瞒了他两个月要成亲的消息就有些不自在,可想而之蒙挚被他又瞒了两年心里也是不畅然。只好一笑抹过,道:“那程小姐你可曾见过?可曾满意?”   蒙挚这一向骁勇阳刚、大方磊落的英雄人物,突然被梅长苏这直白的一问,竟一时有些卡住了,磕磕绊绊道:“满、满意。陛下赐婚,哪个能不满意。”   虽然把陛下搬出来当救兵,可梅长苏见他这状态,心里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对那程小姐这样的大家闺秀能和禁卫军统领有什么交集,他是实在不得其解,但就瞧着蒙挚的光景,心里热热的高兴。   他轻言道:“婚事都准备好了?”   蒙挚一愣:“我需要准备什么?”   梅长苏几乎笑喷出来,道:“那你都准备了什么?”   蒙挚坦言:“陛下虽然赐了宅子,可我整日在宫中巡视,家中实在无人。婚事都是太后娘娘指点人操办的。还有程家我也上门求见过,只说是大婚之事不必我操心了。”   梅长苏点点头。试问朝野上下文武百官谁人的婚事能得太后亲自指人操办的?恐怕这独一份的荣耀也就是蒙挚独占了。况且听这语气,程家对这新姑爷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这样真是很好,想必景琰为蒙挚的婚事也是谋了不少心。想道这,梅长苏不由自主轻轻叹息。当年,景琰还是一个直来直往、只知朝廷百姓、只知黑是黑白是白直截了当开门见山的军功王爷,现在竟然已经可以独挡天下,面面俱到,成为普天之下所有臣民的奠基石了。   他自己都没觉得自己叹气,还是蒙挚说了一句:“好端端的,这大喜的事,为什么反而叹气?小殊,你别是要告诉我我的婚事你不来吧?”   梅长苏淡淡笑看他:“怎么?来替陛下做说客?”   蒙挚腾一下站起身:“小殊,就算不是为了陛下,难道你我之间的情谊,你忍心不去喝一杯喜酒么?”   ? ☆、第 8 章 ?  八   蒙挚成亲那日梅长苏到底还是去了。原因并不是蒙挚想让他去,也不是萧景琰想让他去。而是十三叔遣来随身伺候的人手入了金陵,言谈中说起路上见过绝顶高手在驿站歇脚,且看光景,多半不是大梁人士。   梅长苏虽然面上没露出声色,实际上心里却略微有些思虑。蒙挚虽然在朝,但毕竟琅琊高手榜上排名第二,若有江湖人等按江湖规矩来慕名结交,论谁也推脱不得。且现如今献州自立局势难测,这些外朝高手的到来实在不得不让人多些成算。他沉吟一下,叫黎纲来吩咐准备登门恭贺之礼。黎纲看了看梅长苏,点头应诺就退了出去。出来后向甄平说道:“你料的不错。这金陵,咱宗主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   蒙挚的喜宴排场之大是连梅长苏都没想到的。这位朝廷中不算新贵的新贵,却实在比任何新贵都要新贵。虽然跟在先帝身边多年,但蒙挚素来以骁勇善战、武将之名遍闻朝野。可在当年太子与誉王党争先帝明里禁止却暗里支持、整个朝局上下纷纷见风使舵待价而沽的大环境里,蒙挚就算是先帝身边最可信的人,却也并没有特别的优待重用,相反一有了事情还要不由分说受到责罚,那年除夕守岁内监被杀,蒙挚还曾被廷杖二十。而到了新皇登基,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向,纷纷言道这蒙挚蒙大统领,是靖王正位太子继位皇帝宝座的最坚固的上马石。别的不说,就当初四国罚梁的险境中,本不适合当主帅的蒙挚却誓师受印率军十万,抗击大渝雄兵凯旋而还。光这段历史,就够人各种版本议论个千八百回。还有人回想起那年誉王谋反,是蒙挚在九安山上以三千禁军守卫对抗五万庆历军,誓死护卫先帝,等的就是靖王殿下冲出重围调来北边地纪城军,救先帝于危难之中。如此说来,这两个人的君子之交戮力同心,已超越了一般的君臣关系,并非旁人可以揣测。   于是乎,自从陛下亲自为蒙挚指婚,太后娘娘亲自指人操办婚事之始,蒙挚便成了朝廷上下赫赫有名的新贵,这个角色变换连蒙挚自己都哭笑不得,纷至沓来送礼结交的各色人等简直踏破了门槛。这人情蒙挚是交下了,这礼单蒙挚都给退了回去。并非蒙挚本身要在大婚当口表白自己的清廉,而是陛下最厌趋炎附势权谋之术,朝野尽知。大肆收礼难免过于张扬,既然现在自己已经被人理解成陛下的心腹,自然要替陛下做出这个表率。可是这礼尚往来是人之常情,就连萧景琰本人当年作为靖王时再不屑于此道却也不能免俗,何况又是人家大婚。所以这礼虽然是暂时拒收了,到婚宴当天各方人等还是又把礼单加厚给抬了来,跻在陛下御赐的蒙府新宅角门外,等着蒙家下人核收礼单。   皇帝御赐的蒙府新宅不算华贵,但也确实宽绰。蒙挚婚宴的排场更是震动金陵。光这喜宴就摆出三里长街。听闻当初太后原本是为自己设了一座的,却不料小皇子骤然薨逝,太后过于悲痛,就免了行程,请皇帝代劳。其余的国戚,原本与蒙挚素无瓜葛的,听闻皇帝亲来,哪个又敢不来。所以院落内主屋是座二层小楼,专门宴请皇亲贵戚,都从正门而入。其余东西两院,东院较宽敞,宴请朝中大臣,皆从东院门引进,西院略小,宴请江湖高朋,从西门穿行。送礼的家丁家奴都从角门过,递交礼单。所以彼此互不相扰。到底这新贵的宅子也并没有十分景气,不如那护国柱石的沈府阔绰。是以,即使是蒙程两府的远方亲友,还是朝中四品以下的官员,或者蒙挚在军中和禁卫军的好友,够不着名号的,皆在蒙府的院墙外设地桌招待,真真是千里宴席而不散的气派。   梅长苏不在朝中,所以报的是江湖名声,走的是西院门。悄悄坐着不起眼的小轿往御赐的蒙府走,直看见角门各种家丁抬着各种大红礼箱直排出几里地,还有流水的宴席在院墙边围着,已经坐满了人。到了西院门口,蒙府家丁问是名号,梅长苏也不避讳,报的是苏哲。西院门的家丁也确实不识得江湖中人,也没听过谁是谁的名号,左右这些江湖上的名号都是花花绿绿的,略问了姓名就放进去了。梅长苏找了个最不显眼的桌子一坐,不显山不露水的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院中的人。   时值深秋。就算这院里热火朝天人声鼎沸,院里也设了炭盆,梅长苏还是觉着冷。其余的人,大约东院的官员都穿件狐裘也可以挡的过去,西院的更不用说了,都是习武之人,当日靖王府上上下下皆不用火盆都可以抗寒,何况这些江湖人士。好在江湖人中虽然都听着江左梅郎的名号是如雷贯耳,可实在没几个听过苏哲的,更也没多少见过。梅长苏今日特意带的又不是黎纲甄平,只有飞流再侧,所以坐在角落里还真就没人特别关注。   只是不大一会儿,身边就有两个穿着不俗的小童特意加了两盆炭火来,又在梅长苏座侧轻轻放了一个手炉,一个不起眼却实在的脚炉,和一件不起眼却实在厚实的大氅,从始至终未发一言便走了。梅长苏远远向两院中间的主楼望了望,却看见临窗处萧景琰穿着常服,只望这边不经意的瞟了一眼,便回身往里去了。   梅长苏似暖又似扎了一下。手里握上那个手炉。默默的没有说话。   江湖中人到底与朝堂中人不同。蒙挚是军功出身,并算不上江湖人。他的江湖声望虽高,但皆因琅琊阁论断的高手榜榜眼名次而来。论规矩,江湖中以义气为先,这慕名二字,既是极高的礼遇,又是结交的示好,当然其中也不乏卓鼎风和岳秀泽那样以君子比试为目的的人。只是平时蒙挚在朝是禁卫军大统领,一般无职衔的人想见一面都难,更何况结交和礼遇。但是突然江湖上传出了蒙挚大喜之讯,各方慕名而来的英雄便忽然多了许多,虽不能在人家喜宴当天提出比试的要求,但结交一下以图后日,按江湖规矩也是对主家很有脸面的事。然而蒙挚的主要身份不在江湖而在朝堂,所以他必是以招待朝堂上的贵客为主。西院这边的江湖人士多是慕名而来,很多连蒙挚的面都没见过,倒也不理会这些。只是朝廷重臣成亲,繁文缛节多的很,等了多时,院中的人便有些沸沸扬扬起来。也不知是谁先挑了一句,提议在院前空地处画地为界,比试助兴,点到为止。   最初还没有几个人应声。但时间一久,才听见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奏着喜乐回来,放了炮仗,在府门出下了骄,新娘子进门入正堂拜了天地,又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又听见蒙挚先在主楼上招待皇亲贵戚,估算着又要个把时辰才能到东院去,东院完了方是西院的体面招呼。这边有人便等不得,遣近身侍从不知从哪找来布置迎亲时用剩下的红稠,找了几个木桩系几个大红花。又有几个江湖人顺手将木桩往地上一杵,木桩便深深嵌入地下半尺,凭空隔离出一个擂台来。   梅长苏在这边不咸不淡的喝着茶,桌上的菜也没动过,有一搭没一搭的瞅着院中的一切。不多时有人上了擂台,互相报了名号便交起手。梅长苏听着,虽然名是席间助兴,但能到蒙挚喜宴上来一露伸手的,的确是江湖上不可多得的高手。虽也有近两年才崭露头角的人物,但梅长苏身在琅琊阁,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蔺晨也总向他当闲话说起过。只是前面几轮比试下去,擂主换了一个又一个,能入得江左盟宗主锐眼的,倒还没见着。擂台斗了多时,倒确实都是点到为止,并无骄矜傲物之流。院中人的情绪已经基本趋于稳定,没有先时等待的急躁,但也没有看到绝世高手比武的那种兴奋。东院那边恰也有好武之人得了音讯,想来凑热闹一睹江湖风采的。别人碍于场面不便前来,偏偏有一个人是敢的,又拉了另一个人来作陪,那便是言豫津和萧景睿。只不过刚西院场边上稍站了片刻,又觉乏味,正要回去,场中诸人也正当平平淡淡了无趣味之时,忽然有一人上台,向台下某处抱拳一揖:“某虽不才,斗胆请金雕柴明赐教!”   这声音波澜不惊,却势如金钟,自有一番风骨。可这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江湖邀战之语一说出来,园子里就轰然沸议成一片。谁?金雕柴明?四年前曾被大楚殿前指挥使岳秀泽辞朝游历时击败,短短三年不到又重新上门挑战赢了回来,且高手榜上天泉山庄卓鼎风已修为尽废,今年琅琊阁公布的新榜单中,金雕柴明已名列第四位。何况金雕柴明虽则江湖出身,但已位列大渝上卿。这样的大人物若今日来赴宴,必是自报家门,以客卿之尊,往东院宴饮,岂有在西院藏头露尾之理?一时间众说纷纭,纷纷回头找寻。梅长苏本是坐在院中最角落的位置。两年之前江左盟宗主手无缚鸡之力名闻天下,行事作风也都以幕后为主,又曾传出死讯,飞流恰巧在他身前坐着,故而并不起眼。大家忙着找金雕柴明,片刻之后,便有人以一股气压群雄之势站起身来,自知已被人识破,扯掉脸上的面具,朗声道:“柴某有幸,还请赐教。”说罢飞身上台,并不以方才被众人所议藏头露尾之事面有异色,向对方尽了礼数,便开始交手比试。这倾刻,全场皆以屏息振奋,全神看着场上高手之战。言豫津和萧景睿也只顾瞪眼看着台上露出惊异之色。只见柴明不辱大渝上卿之名,一把大刀亦正亦邪,既不像蒙挚的功夫以硬功内修为主,又不像夏冬和霓凰那种走身法招式路线,反而多了些如同飞流身手的奇诡莫测,不走江湖寻常路数。当别人以为他会攻击对方下三路,他却偏偏以硬碰硬攻击上三路,别人以为他会以硬碰硬一较蛮力时,他又变换招数巧取夺之。若别人使起这样的招数来,恐怕会被人觉多乱花渐欲迷人眼,颇有些花拳绣腿、花哨不实之嫌。偏偏这个人做起花式来,端的每一步都刚正不阿、每一招都光明正大力量有持,不疾不徐使人看的分明,毫无拿腔作势之态。刹那之间,先时邀战的擂主已败下,众人还没看没明白招式的时候,又有一人上台道:“请柴兄不吝赐教!”   这样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场中人的情绪已经被吊的是高到不可再高,没有一人是坐着观战的。上去的人一个接一个下来,近二十人纷纷不敌,台下唏嘘赞叹掌声议论,各种声音夹杂其中。此时高手榜上前三名皆没露面,蒙挚就不用说了,今日大喜,即使露了面也不便上台比试。高手榜上稳居十年状元之位的玄布也是大渝人,来与不来都一样,高手榜第三名探花郎——北燕拓拔昊也没见踪影,场中诸人竟无人可压制柴明。柴明站在场中虽无异色,但颇有些鹤立鸡群之势。就算他本人没有骄矜造作之心,也由不得别人怀疑他此行的目的不纯。这是大梁的国都,今日又是大梁重臣的喜宴,大渝一个上卿倒在这成了主场人物。言豫津和萧景睿站在一边,手里虽然不得不为金雕柴明的好功夫鼓掌称赞,但面色总是不豫,几可滴水。   梅长苏的眉头稍稍皱了皱,片刻又恢复平静。此时若出手,他重现江湖的消息必然在这高手如云的蒙挚喜宴上闻风远扬,明日恐怕全天下就都知道了,这对他本人和萧景琰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可若不出手,难道就由得金雕柴明在这里故作礼谦逊实则张狂下去?   犹豫只片刻,他几不可闻的低叹一声。叫过飞流道:“飞流乖,你愿不愿意上去比一下?”   飞流刚刚还望着金雕柴明的身法,颇有些好奇之色。听到苏哥哥的话,虽然有些不及反应,但还是乖乖答了声好。正要起身,梅长苏又加了一句:“不可伤人。”   飞流又答了声好。台上柴明已经要抱拳向众人致谢,礼让寒暄之语还未说完,台下一俊美的少年已凌空飞起,迎面飞纵而来。   ? ☆、第 9 章 ?  九   飞流这一凌空跃起,场中太半不识此为何人,年纪轻轻乳臭未干,胆敢向高手榜第四位金雕柴明挑战,且来势汹汹毫无章法,既无礼数,又无名号,片刻之间已缠斗在一处,饶是金雕柴明之大家风范,被这突来的进攻已经面色稍有着恼,只是不便露出。   可飞流这一出世,已经几乎惊死台下两个人。飞流正直青春大好之期,成长飞快,形容也略有些变化,越发气宇不凡。又因心无杂念,故而气质纯净凌云。今日又是蒙挚喜宴,梅长苏特意将他装扮了来的,比两年前大不相同,故而坐在角落里被众人挡着,言豫津和萧景睿并没有发现。可是光着这飞身上台之凌空微步一露,言豫津和萧景睿眼睛几乎没掉出来,震惊之余往飞流纵身出来的方向一望,果见一人,面如冠玉斯斯文文坐在那里,微微冲他们一笑。   这一惊非同小可。言豫津还好些,萧景睿几乎掉出眼泪,直要飞奔过去。却被言豫津轻轻拉住摇了摇头。萧景睿心下明白,苏兄既然死而复生出现在京城,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里,又是坐在那么僻静的地方,其中必有难言之隐,不愿让人家知道。可是这样,又能瞒多久?   萧景睿是个心实的人。当年与梅长苏之间故去种种,非恩非怨,本以为云淡风轻诚心不悔便是最好的结果。可是这些年过去,当自己的身世之惊天真相已经尘埃落定渐渐淡去,萧景睿慢慢从心里过滤了一遍又一遍这些年的滋味。像咀嚼一道菜,刚入口时是甜,到舌根部是苦。但是经年过去,酸甜苦辣山珍海味糟糠咸菜都吃过了,留在嘴里的却偏偏是那泛苦余甘的清味。当年只是当听说梅长苏以一己残病垂危之身入京两年搅弄朝局,不是为了最初的太子靖王党政,而只是为了推靖王上位,为赤焰冤魂昭雪,萧景睿那颗善良的心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可越到后来一切的转折越令人震惊,还没有等到他想明白与苏兄再次江湖相遇的时候,竟已传来梅长苏为解大梁危困亲赴战场却最终埋骨捐躯的消息。萧景睿本是不喜流泪的人。可偏偏想到那个人当年在廊州,一袭弱袍衣冠胜雪,与他们相携进京秉烛夜谈,当年那个人的美好与温和,和最后他死在战场上的赤子之心和拳拳风骨,萧景睿已经觉得自己身上那点事都不重要了。即使是被利用了,即使当初相交相知一同进京也是参杂了水份的,可是当一切手段被笼罩在那个为心中滔天之冤翻案昭雪的大前提下时,所有的手段都已经不能称之为手段,只能叫做刚骨。那个人的刚骨,傲立在分雪中,从没喊过一句冤,从没叫过一声难。而只是默默忍受了一切误会与不解,仅以一人之力,翻云覆雨,正赤焰之名,安赤焰之魂,还大梁一个清明圣君。   这样的人,甚至最后连自己都舍去的人,是值得敬重的。然而当萧景睿想明白这一些的时候,梅长苏却偏偏连最后一个道别的场面都没留给他。   如今在这种情况下,乍然见到梅长苏死而复生,萧景睿的心里比言豫津要更震恸几分。甚至来不及喜悦,就已经被这种震撼之痛生生摧折了心防。正当恍神了一时,前思后想,估摸有十回合左右,已听见台下有倒吸冷气之声,再看台上,金雕柴明竟已经额角沁汗,有微小的破绽露出。可即便破绽这样微小,可飞流又是什么人?四年前入京之时仅拜在蒙挚手下,这两年在琅琊阁又得了蔺晨□□,不随梅长苏在俗世,更加得以静修心法,故而内功修为日益大增,纤尘不染干净纯粹。金雕柴明那亦正亦邪的招式,遇到飞流神出鬼没、完全不走常规的风格身法和中华至高内功修为的武学,微小的破绽已经是致命的破绽。仅仅将将十个回合,金雕柴明竟一招被飞流夹住刀锋,然后一指向咽喉袭来。柴明急速一闪,这一指是躲过了,这比试却是输了。高手过招能被对方夹住刀锋的,已是极大耻辱。方才还自认谦逊满满承让之词的柴明站在场中,脸色一会红一会白。立了一会,好歹没有了丢了大渝上卿的风范,向飞流抱了抱拳,下台去了。   这一下,场中顿时哗然。不是喝彩不是鼓掌不是恭喜不是欢呼,是真的哗然。那个人是谁?从没见过!他打败了金雕柴明啊!那可是大渝的金雕柴明啊!那个人有几岁?二十岁不到吧?这,这是真的?这可能吗?这样的沸然甚至惊动了主楼上的贵戚,已经有达官贵人从楼上纷纷下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而这场中更要惊的掉下巴的,还是言豫津和萧景睿。   ……那是飞流么……虽然一直知道飞流武功高强,可两年前还是一个心智不全的小孩,他俩拿他当弟弟一样的哄着,开过玩笑,说带出去飞流,带回来是风流。可是现在,现在已经……等一下,这么说的话飞流已经可以名列高手榜第四位了。   他俩震惊之余,已经顾不得头脑发热,齐刷刷一同扭头看向梅长苏。梅长苏一脸面无惊色,还在拨弄炭火取暖,毫无叫回飞流的意思。同时,场中注意到梅长苏存在的,不只言豫津和萧景睿两个,还有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人。   那个人看到梅长苏淡然无谓的坐在那里,也是一惊,但少顷便安静下来。站起身扬声道:“愿与小兄弟切磋,还请给个薄面。”   上台与飞流交手的那人,如同飞流上台时一样,见人下菜,并没有自报家门,脸上也戴着□□。不少人看着他的身手奇高,更吊足了十足十的精神头观战,可梅长苏还是立时就知道了此人的身份。就是四年前曾夜袭自己的北燕拓拔昊。梅长苏虽不能自诩有过目不忘的手段,但作为天下第一大帮江左盟的宗主,在某些事上有着敏锐的判断力,比如某个人的背影。高手之流,每一个步伐每一个气息皆有风骨,当年拓拔昊在小骄骄顶所拍的那凌厉一掌,轿顶被击为粉碎,已经足够让梅长苏记住拓拔昊的掌风。加上他起身一跃当空施展的那个步法,梅长苏知道必是此人无疑。更何况,琅琊榜上第四名的高手金雕柴明已经败下阵去,敢在此时此景叫板切磋的又能有谁呢。   对拓拔昊来说,这几年来自身修为颇为长进,但飞流却也不是当初的飞流了。当年小巷夤夜一战,拓拔昊虽未能力挫飞流,但毕竟占得上风。自己经过四年的苦修,内力大增,而眼前的少年才能有几岁。上次一搏,高手之争,拓拔昊很敏锐的知道飞流的弱点在哪里,便是年纪轻内力浅。短短几年时光,少年人无不海阔天空难以心静,又能长进到哪里去。是以上台之前,拓拔昊并未使出全力,而是留了几成,原因是不想露出招牌剑法,暴露身份。然而仅仅几招之内,他却硬生生被逼的不得不全力招架,使出了拓跋翰海剑。这拓跋翰海剑一出,大漠炙风,沧海横流,剑波如光流转,璀璨难以入眼。台下再次哗然。今天是什么日子,难道只是蒙挚大婚,而不是谁事先设计好在此聚齐比试的么?江湖上百年难得一见的高手设擂竟然出现在蒙府西院,连北燕拓拔昊都掩饰身份上台,还被人压的简直难分伯仲。难道今日这江湖上琅琊高手榜前十的格局就要重新洗牌么?   正哗然间,台上交手的一招一式都光华夺目银花四溅。飞流和拓拔昊都走的是身法技术之流,只是相较之下,拓拔昊毕竟出身名门正派,更中规中矩一些,而飞流之武技路线多多少少曾受秘忍杀手影响,身法诡异变幻莫测。拓跋昊的剑快得象是连成了一张光网,而飞流的剑则快的像洒了满网的鱼。本来这鱼应该是被满满被网包住的结果,却不料飞流的剑气更巧更凌厉,专向网洞上去扎,如同银鱼铁牙瞬间就将光网戳破了一连串的小洞。拓跋翰海剑竟然被压制到如此程度,别说台下诸人,就连拓拔昊本人都难以置信。他和飞流之间比较还有一个弱势,就是即便拓拔昊成名已久秉节持重,可他到底还是在乎名望在乎责任的。而飞流却是简单的什么都不过眼不过心,只管打就是了。况且这是什么场合,这简直是全天下全江湖都在举世瞩目的场合,成名已久的剑侠输不起,不仅他输不起,他背后的北燕更输不起,当初百里奇是怎么在大梁境内被稚子取胜,一夜之间羞愧遁走无影无踪的,拓拔昊到现在还记得清楚。   随着双方的剑气越来越趋近于极限,拓拔昊的心也就越来越急,一急之下便呈强攻之势,防御就相对减弱。本以为一击而中便可功成,对方势必要防守,既然防守就会同时放弃攻势,拓拔昊已经随时准备变换身法虚晃一招去攻击飞流即将露出的破绽。然而偏偏心智简单的飞流并没吃他那一套,对这致命一击是很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正面抗衡,拓拔昊再想变招为时已晚,竟被飞流先一步制住了罩门,一剑戳中小臂。一时血色迸出,拓拔昊甚至觉得筋脉可能断了。   这下台下连哗然都没了,屏息一片。虽然那人戴着面具,但如果有人到此刻还不知道那人是拓拔昊,那这些年的江湖名声也就别混了。可是,可是,可是……对方是谁?按目前的情况看,琅琊高手榜的格局已经重新洗牌,那个未报名号的少年最起码也要在高手榜上名列三甲了。   ? ☆、第 10 章 ?  十   当蒙挚携新婚妻子走进西院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景象,飞流刚好在临时圈成的场地上击中一个人的手臂。院内寂静一片。蒙挚觉得只要低头,完全可以在每个人的脚下都都找到一个下巴。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局面,但他已经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戴着木然面具的人,刚才使出的最后一招,就是拓跋翰海剑的最高剑法——冥漠游龙。他已经知道那个人的身份,而飞流则刚刚击败了他。   蒙挚觉得自己的下巴也不在原位了。怎么会变成这样?让小殊来参加喜宴,不是要他出风头的。这么快就暴露身份,若陛下问起来,他要怎么解释。虽然小殊死而复生,可是他们谁都不想再让小殊再入朝堂和江湖任何一方的险境。小殊一则曾是京城的名人,二则是江左盟一帮之主。本来情况还在掌控之内,陛下只是要他在京城这个近身之处浅略居住而已。可是转瞬便成了这样,他和陛下要怎么在朝堂江湖两境护小殊周全。他下意识的看了看梅长苏所在的方向,却看见梅长苏似有意无意的向他比了一个回去的手势。蒙挚原地思考片刻。很显然他此时在这里停留是极其不明智的。此时西院中满是江湖人,江湖人的热血一旦沸腾了谁也说不上会发生点什么,更何况这些江湖人本身与他并无深交。蒙挚若此时勉力出头,试图扭转局面,说不得这一把热血带来的士气便会转到他身上。可今日是他的喜宴,若是真有人轰然叫板蒙挚上台比试,他要推拒还是不推拒?无论推拒与否,这些江湖人的气势一旦涨起来,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即便列战英将军带重兵在内外围夹击可保陛下及贵戚百官无虞,可终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蒙挚想了想,这种时候听小殊的话总是对的,小殊对局面的掌控就从来没错过。眼见院中诸人的目光还没注意到他,他便拉着新婚妻子不露声色的又退了出去。   拓拔昊的脸色没变。确实戴着面具的脸上也没法怎么变。他捂着手臂顿了一会,抱拳行礼,一言未发便径自走了,一路出了西院门消失不见。众人这才缓过神来。飞流雄赳赳站在台上,眼看着梅长苏的方向。梅长苏温笑着点点头,飞流又纵身跃回梅长苏身边。   这时所有人都已经注意到梅长苏。想不注意也不行了。那个人一身白衣文气如许,且凡修为之人一眼就看出此人弱症,气虚不足。然而这样一个人,竟可驱使如此高手。言豫津和萧景睿一看势头不对,也顾不得保持距离,穿过人群挡在梅长苏跟前,有一句没一句的尽力用轻松薄弱的语气和梅长苏谈论一些朝堂上没要紧的事。   梅长苏清楚这两个年轻人心地纯厚全是为他着想,温言笑语很是配合,连言豫津早就习惯了梅长苏只要一说话总是带有浊世佳公子翩翩风采的人,都对梅长苏全然处于下风完全没什么主见的谈话惊奇了。   满院的人一时竖着耳朵听了一会,虽然也有人忿忿然,但总听着个杂七杂八,原来那文气弱症的青年有朝堂背景,没准是哪位高官家的纨绔子弟,没有职爵只好借着江湖身份跑到西院来混。这样说起来,能驱使如此高手也不足为奇。只是这样一想,像那少年那样的高手最起码应该像蒙挚柴明拓拔昊那样至少是个上卿,如今竟甘于被此等世家子弟驱使,简直让人不屑挂齿。一主一仆头上的光环瞬间便弱了三分。又见有两个东院过来的人与那青年攀谈,说的全是一些没营养的话,院内诸人脸色都有不屑之色,渐渐就把此事丢开了。   众人的矛头一转,言豫津和萧景睿总算松了一口气。不多时又有人在情绪高涨的节骨眼上提出向某人挑战,于是诸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到台上。此时院中气氛已全然不似比试最初的那样平淡如水,而是热火朝天,大家的关注点已经完全不在喜宴上而在比武切磋上了,满院都是谁谁谁家武功独到的议论之声。言豫津和萧景睿听着,慢慢减弱声音转移话题,虽然还是不敢当众攀谈这些年的前尘过往,但总算可以聊一些正经话了。   萧景睿压低声音,轻轻道:“苏兄怎么会出现在这?”言下之意,当初既已传出死讯,既非真死,那也定会退隐江湖才对,又因何故再次抛头露面,还是这种江湖瞩目的场合。只是庭院中许多人不好明说,只好轻描淡写一问。   梅长苏微微一笑,也只轻描淡写而答:“蒙大统领成亲,宁敢不来?”   萧景睿和言豫津对望了一眼,虽知此处不是谈话之所,可梅长苏的回答也实在太有轻无重。满心满腹的话都被堵在嗓子里,一时竟吐不出来。   梅长苏看着这两个纯厚的年轻人一副欲言又止却实实止不住的模样,心里泛出阵阵暖意。又不忍气氛僵冷,便轻轻顺开话题,微笑道:“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绝世佳人才配得上与蒙大统领金玉良缘?”   言豫津顿觉来了精神,把前言丢开,打开话匣子道:“苏兄有所不知,这苦夏小姐与蒙大统领……”刚一开言,就被萧景睿杵了一胳膊,低语告诫道:“纪王爷叫程小姐名讳,那是显示王爷愿以平辈论交的纡尊降贵。这里是什么场合,你也跟着?”   言豫津自知不妥,却毫无赧色,微笑道:“是,是,是我失言。只是跟纪王爷这样叫惯了。苏兄勿怪。”   梅长苏对此毫不过心,只微微挑眉,盈然而笑:“苦夏小姐?这名字别致。”   言豫津笑道:“正是。程小姐虽是程阁老么子的妾侍所生,但听闻生母却极其聪慧伶俐。当年生产时正在老家,方圆百里逢百年大旱,颗粒无收。天气酷热产妇中暑几不保命,幸而一个江湖女术士游历路过出手搭救。孩子顺利降生,可是母亲却因此去世。程阁老听闻后怜其幼年失母,又哀感百姓之疾,故亲为孙女取名苦夏。”   梅长苏点头道:“程阁老忧国恤民,早有耳闻。”   言豫津继续说:“两年前蒙夫人因病仙逝,蒙大哥一直未有心续娶。虽得纪王爷保媒,但一则程小姐心高气傲,听闻男方续弦,便断然拒绝。蒙大哥也鄙之过傲则不贤,便没有再议了。”说罢,看着梅长苏的神色,又解释道:“纪王爷与程家来往甚密。曾对我说程府有一位小姐乐艺超群,却始终未能一闻,深为遗憾。苏兄你看,以纪王爷皇叔之尊,又与程家几代交好,程小姐竟不屑一奏,可傲与不傲?”   “确是。”梅长苏笑道,“后来怎么又肯了?”   言豫津故作了几个哀叹艳羡的表情,道:“去岁太后五十华诞,因为是陛下登基后太后第一个寿辰,又恰逢整岁之寿,以陛下仁孝之心,故改家宴为国宴,举朝同庆,夜秦等小国四方来朝,以为太后贺寿。大殿之上,夜秦使臣以祝寿为名提出武艺及乐艺相较,名为席间助兴,实则有力压大梁气势之歹心。苏兄想,太后寿辰之上若是大梁输了,陛下与百官颜面何存?又何谈为太后祝寿?这武艺较量还好,蒙大统领一出,力挫夜秦使臣于百官大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勇。可这乐艺相较,本就难论胜负,更何况当时我在座,听那夜秦乐女抚琴一奏,简直惊为天人,便是宫羽姑娘只怕也未能稍见其长。正疑难间,朝臣女眷中一人越众而出,自言不才,愿献艺一曲。说罢大殿抚琴,真可谓瑶池仙韵珠落玉盘,绕梁三日满座折服。夜秦使臣赧然而退,太后大悦,亲封程小姐为娉婷郡主。自此之后,蒙大哥与程小姐一事为金陵街头巷尾津津乐道,双方本人也转了偏见,不再厉色推拒。故而纪王妃亲自入见,得太后保媒陛下指婚,将娉婷君主嫁与蒙大统领,以完珠联璧合之姻。”   梅长苏听了,淡淡笑着,手指轻轻扣着手炉,满眉满目的温和喜色。言豫津和萧景睿久不见他这样怡然恬适的发自内心之喜,一时气氛温和轻松,不见方才的惊心动魄了。此时主楼和东院的宾客皆已散去,只剩东院的江湖宾客一直看擂,斗到天色漆黑。大家兴致已尽尾声,气氛也趋于平复,蒙挚再次到东院来,与各位打个照面。江湖中人也都知道礼数已尽,徒留不妥,纷纷与蒙挚报了名号与恭喜之词便皆告辞而去。蒙挚又到西院门处送众人出门,一时院中人散了七七八八,言豫津和萧景睿回头一直看着院中几乎无人了,才敢转过头来,欲问梅长苏别后之语,却忽见列战英从东院那边而来,站定在跟前,看向言豫津和萧景睿。二人虽感叹又失掉与苏兄相聚的机会,但仍不拘小节气度依旧,起身作别。   列战英这才向梅长苏施礼道:“陛下今日留宿蒙府的东暖阁,请先生前往一叙。”   梅长苏见列战英从东院径直朝自己而来时已知其意,只是不禁轻轻皱了皱眉。一国之君夜不回宫,留宿臣宅,岂非胡闹?他起身淡然道:“列将军请回,禀告陛下苏某今日不适,改日定当奉召。只是今日天色将晚,还请陛下早些移驾回宫。”说罢转身要走,却被列战英一个箭步挡住去路,道:“先生难道要抗旨不尊?”   飞流在身后已呈戒备之势,梅长苏安抚住他,淡然向列战英道:“陛下夙夜留宿臣宅终非正途,列将军身为人臣,难道也不劝一劝吗?”   这语气实有激将口吻,列战英也顿了一下。只是仅过瞬息,列战英便气魄坦荡毫无窘色道:“战英追随陛下数年,知陛下圣心为民,孜孜不倦,片刻无一己私欲。若一小事可使陛下稍减倦怠,战英万死不辞。”   梅长苏还要绕路而行的脚步再也迈不动了。他知道为什么景琰叫列战英来请他,而不是别人,不是庭生或者蒙挚。只是因为庭生和蒙挚与自己交好,所以一定会被自己的立场劝服。可列战英不会。好好好,此次归来,景琰的心性成长了许多,选人用人更加得体。景琰知道列战英一定会留住自己,就因为列战英那份忠心。   可梅长苏还是被那份忠心刺痛了。一句圣心为民,孜孜不倦,片刻无一己私欲,还有后面一句使陛下稍减倦怠,甚至让他轻轻的呼吸不稳。   少时他调匀气息,安抚飞流说:“飞流乖,你先回去,告诉黎大哥他们不用担心。”   飞流愣了一会儿,但还是听话点点头,飞身走了。   梅长苏长吁一口气,淡然道:“请列将军带路吧。”   ? ☆、第 11 章 ?  十一   东暖阁中温暖如春。   梅长苏一脚踏进东暖阁,两侧内监就帮他撤去身上两件厚重的大氅,恭敬退出把门关上。梅长苏正向屋内一望时,身后就有一个人轻轻帮他披上一条轻软雪白的软狐披肩,披肩上还带着被炉火烘过的阵阵暖意。   梅长苏立刻行大礼道:“草民苏哲,叩见陛下。”   萧景琰并无争执,伸手将他拉起来。梅长苏在外冷了一日,此时只觉得浑身上下冷热交替,起身时竟略微眩晕,便也没有争议。由着萧景琰亲身拉他走到阁中坐下,又往他怀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宫制手炉。桌上已摆好酒菜,桌侧支着几盆炭火,迎面扑来银骨炭特有的轻暖和煦。   梅长苏并没有看萧景琰,只是紧了紧软狐披肩,握着手炉。   萧景琰却目不转睛看着梅长苏,语气雍容恬适,轻语道:“今秋早寒,你在外边冻了一天,想是未敢用膳。先散散凉气,少时我们一起宵夜如何?”话用的是疑问语气,可是手上却没停,亲手在炉上烧水温酒。外边传来内监送膳的声音,景琰竟然亲自起身去接,回来时端着攒盒中竟只有一碗宫廷御膳粥。萧景琰亲自触了碗底试过温度,才将之小心放进梅长苏的手里   梅长苏本想轻言两句,宫外留宿可谓轻率至极。但眼见着桌上精致的小菜和手里的这碗粥,竟一时没能出口。   萧景琰知他心中不悦,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坐着将炭火翻了翻,酒又热了热,眼看着小殊一口一口把粥吃了,面色终于有些回暖。见小殊始终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他才淡淡说道:“上次一见不欢而散。我知道你心有顾忌。作为江左梅郎一则不愿与我有同殿君臣之缘,作为林殊又二则不愿重提你我两小无猜之份。那么今日我与你不谈国事不叙旧事,只谢你两年前作为幕僚助我荣登大宝龙袍加身之义,如何?”说罢,亲自提壶斟酒递与梅长苏,道:“母亲听闻你死而复生,喜极而泣亲制药酒,当可略饮无妨。请先生满饮此杯。”说毕举杯,看着梅长苏。   景琰这是怕他又顾虑重重冷语相讥,所以先拿话堵他的嘴。景琰竟然小心至此,看来也确实是自己把他逼的太狠。梅长苏想到这心里不免酸楚,举杯道:“恭敬不如从命。”说罢一饮而尽。   气氛有些缓和。萧景琰淡淡笑着看他,道:“蒙挚成亲你可高兴?”   梅长苏点头道:“今日也见了景睿和豫津,确实也都成长了。前些日见到齐王殿下更是出落的人品卓绝,不愧是景禹哥哥之后。想必陛下费了不少心。”   萧景琰的语气貌似无意:“你高兴就好。你若愿意,我叫庭生多到你那去走动走动,你多指教指教。”   梅长苏道:“齐王殿下聪敏灵秀帝王血脉,若不嫌弃苏某一介白衣,自当倾囊而授,尽力而为。”一边说,一边开始用膳。萧景琰在主楼上早就吃过,此刻陪着梅长苏更没心思吃,淡淡饮着酒,有意无意的说些这几年庭生的长进给梅长苏听,如何在宫内受教,如何在校场练功,又如何边疆巡视,如何学以致用。梅长苏明白景琰故意挑拣让自己高兴的事说,并不戳破,萧景琰说,他就听,萧景琰停了,他就故意接两句话。萧景琰并非没有想过梅长苏今日而来会疾声厉色,但现在看梅长苏这样温言和缓的态度竟颇觉意外。可是无论如何,只要两人不争吵不冷对,萧景琰心里总是高兴的。   直到梅长苏吃完,萧景琰给他再满上一杯酒,道:“虽是药酒,也不可多饮。仅此一杯便罢。”   梅长苏点点头,环视室内竟有一古琴在案,远看着,竟像是是东汉蔡邕亲手制的名琴焦尾。   萧景琰侧目,解释道:“那是太后在寿宴上亲赐给娉婷君主的古琴。”   梅长苏顿了一会,道:“既有绝世名琴在此,草民斗胆,请为陛下抚琴一曲。”   萧景琰一惊。   他不仅是没见过化名苏哲的梅长苏抚琴,更从未见过小殊抚琴。虽然很小就知道林殊的母亲晋阳公主是位乐艺才女,身边也有位御封乐师,后来也曾听蒙挚提起过这位乐师化名十三先生,在江左盟中任要职追随在小主人身边。但他当真从没有把这些和林殊联系在一起。当年的林殊,少年英才,骄傲张扬,十六岁便拥有自己的赤羽营,战马之上呼啸往来,银袍□□战无不胜,何时听他摆弄过这些文人雅技?   然而他怔忡间,梅长苏已将酒饮尽,盈然起身于案前焚香,每一个姿势都让他觉得如此遥远。经过了少年时期那么多年的相知相交,和后来两年夺嫡险境的相依相偎,萧景琰觉得自己应该了解,最起码熟悉这个人。无论他是林殊,梅长苏,萧景琰都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很重要的挚友。可此时梅长苏焚香冥思,撩衣坐于琴台前,萧景琰忽然觉得这样的他让自己觉得很遥远,仿佛麒麟才子梅长苏只是浩荡江湖上盛传的一个背影。   他定了定神,看着梅长苏十指轻挑,在琴弦上流水般一抹,片刻中室内已传出一缕悠悠的琴音。   就算他再不善品乐一心只专武技,可出身皇族,朝中宴饮演乐是自小便习惯的。只片刻,他已经听出小殊奏的是什么。是汉代乐府名篇——曹操的《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随着琴音在梅长苏指尖大气流转,不似女儿婉约演奏,而更兼有天下英雄正气凛然之风,每一个意境可洗胸中沉郁,每一个音转又如慷慨悲歌,正如同小殊那一片算无遗策赴汤蹈火的赤子之心。   萧景琰不知不觉就跟着念了出来。   这篇《短歌行》是汉代乐府流传下来的,通过宴会的歌唱,抒发诗人求贤如渴壮志凌云。曹操的诗篇这一首最为出名,不能不说跟宴会演乐的形式息息相关。此乐又极尽英雄豪气,故而自幼宫中演乐,总少不了它。萧景琰听的惯了,自然也熟知。可是在小殊的指下,他却觉得隐隐间多了什么话,说不清道不明,一时琴乐已毕,竟然四目相对不能成言。   萧景琰听见梅长苏轻轻叹气。他走过去,他很想问他为什么叹气,但走到梅长苏跟前竟又不知从何开口。他其实自从听闻小殊归来住进沈家旧宅之后,就一直想着,如果小殊愿意,他可以想办法给他一个安稳的生活。他是愿意在朝堂做个闲官也好,还是愿意在江湖上隐居也好,他可以护着小殊下半生安稳无忧,不必再煎心熬血,不要再忧愁叹气。这些苦痛煎熬现在他听一听都受不了。可是自打上次从地道出去见了小殊,他就又把这个念头断了。无论是小殊还是梅长苏,都有那么一份不可屈折的傲骨。   梅长苏安然坐了一会。酒足饭饱,旧已叙过,乐已演过。再温和美好总是要告辞的。今夜若留宿在此,明日江湖和朝堂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想罢起身,走到萧景琰面前。默然一会,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以人臣之礼高举过头奉于萧景琰,道:“请陛下收回此锦囊。天色深晚,草民就此告辞。”   萧景琰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本该悬挂玉佩的地方,此时那个地方是空的。他知道那个锦囊之中是什么,不禁语气刚有些硬:“这本来是我送给你的。我不配玉而配此珠,是为了在心里祭拜你。如今你已回来,我收回何用?”   梅长苏并没有抬头,依然弯着腰托举着锦囊,道:“林殊乃兵家奇才,林帅之子,光明磊落,威震军中。一朝亡故,天下哀之。苏某一介谋士,机关算尽阴险诡谲,不敢辱没赤焰少帅之名。”   萧景琰立即就觉得气闷。他冷着脸说道:“你就一定要把林殊和梅长苏的身份划的这么清么?”   梅长苏顿了顿,片刻一辑到地,道:“苏某谢陛下今日仗义援手。但今日之事明日必果。正如虽则药酒,多饮伤身。草民惟愿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梅长苏心里明白,今日在西院的事萧景琰一定已经听蒙挚说了。虽然在院中他能暂时压住阵脚,不致当场引火烧身,可毕竟今日所来的江湖人都是长眼睛的,哪个又没有背景。也许出了门没走出一条街,就知道今日驱使绝世高手的那个弱症男子便是江左梅郎。别人不说,拓拔昊就一定就是知道的,狗急跳墙,为报血臂之仇,谁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夜色漫长,正好滋事寻仇。高手聚齐三五个,便是飞流也只能脱身,何况带着一身残病的梅长苏。萧景琰一定也深知厉害,故而以叙话之名强行把他留下,只要皇帝在蒙府,对外就有理由调用军队在外围防卫,以保梅长苏稳过今夜无虞。   可梅长苏还是叹息。萧景琰能保他一日,又能保他一世么。   萧景琰更明白他梅长苏的的意思。可是小殊不知道的是,难道他萧景琰只是为了保他才留他叙话的么?他一早就从宫中带出了太后亲制的药酒,就是因为即使今日不发生西院之事,他也是打算留在蒙府过夜了。他只是想看看他,不行么?很难么?   等了半日,梅长苏见萧景琰没有动作,只好将锦囊回身放在琴案上,再次告辞道:“今日蒙陛下传召不胜荣幸。若无他事,草民就此退下了。”   萧景琰真的止不住血气翻涌,双臂钳住小殊的双肩,把他直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小殊,我已经为你沉吟至今,难道你就甘心让我为你沉吟一世么?”   ? ☆、第 12 章 ?  十二   沉吟。   沉吟。   沉吟。   猝不及防。   梅长苏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又念。最后望向萧景琰的时候,目光里却已经恢复平静。他只觉得嗓子里有些呛,想咳。往下压制的结果,就只剩下了胸口有些微微起伏。   萧景琰甚至觉得,比傲骨和执拧,世界上没人能比的上小殊。什么叫当年的靖王殿下性子顽固倔强,都是扯淡。最起码萧景琰本人还会为了某个人某件事气血翻涌,但小殊却让他觉得真正无欲则刚。他觉得自己积压多年的情绪爆发,总能换来小殊的一点触动吧。可是小殊的目光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坚持,只有平静。   他看着梅长苏,梅长苏也看着他。他想从小殊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真实的,内在的,不是收敛过的。可是小殊的目光毫无闪躲,直白坦荡,如此强硬的在向他表明立场。   萧景琰甚至有些气馁了,灰心了。   他把手慢慢从梅长苏的肩头放下来,转身颓然道:“不管怎么说,今晚你不能走。”   这是一句命令,一句陈述。可是此时的萧景琰说出来却语气低迷。完全不像军功出身。   梅长苏在他身后轻轻的松了口气,淡淡说:“好,我们各退一步。今晚我留下,但绝不能再有下一次。密道也要少来。君正则国威,陛下要谨言慎行。”   萧景琰真是完全的无力了。这个时候还要讲条件。这就是小殊,这就是梅长苏。他气不得又恼不得,只好轻叹着转身去扶他:“你脸色不好。夜已深,先去躺下吧。”这一拉一扶不要紧,只觉得梅长苏步履虚浮,整个人竟有些飘忽。他立时蹙眉:“小殊?”   梅长苏淡淡向他摆手:“无事。我有些乏了,躺下就好。”   萧景琰扶着他慢慢走到床榻边,扶他躺下,盖好被子。转身将那几个火盆移近些,小心翻了炭。将手炉和脚炉重新装过交给梅长苏,还是觉得不妥:“可好些?”若是不好,他已有马上传太医的打算。   梅长苏怕的就是景琰会传太医,只好躺在床上无力笑道:“陛下——”   萧景琰知道梅长苏怪他小题大做。又细看看梅长苏的脸色,只好道:“你睡吧。我在外边守着。”   这次梅长苏真是哭笑不得了。还当是少年时一起行军出征换班睡觉的光景么。别说自己是白衣,就算自己是朝廷重臣,让皇帝守夜成个什么话。可是看着萧景琰,真没有要移驾去别室就寝的意思,只好向床里轻轻挪了挪,叹着气道:“若陛下不嫌弃,不妨挤一挤吧。”   萧景琰愣了片刻,有些犹豫。他没忘记当年和小殊一起出征,总是挤在一个帐里睡一张行军铺。可是现在看着小殊的脸色,怕打扰他休息。但屋内实在没有其他可卧的地方,他又不放心离开。想想也不能叫人搬张床来,确实是易惹猜疑。顿了一会,见小殊一直望着他,萧景琰便躺下了。和衣而卧,尽力靠在床边。   梅长苏知道萧景琰的意思,也不强求。过犹不及,倒显矫情。便也闭上眼。   梅长苏这一夜睡的还算安稳。平素一夜只睡两三个时辰还要醒三四次。这一宿却直睡到五更天。只是究竟不怎么踏实,身边一有响动就会半梦半醒间有知觉。他感觉萧景琰这一夜起了几次,有两回去翻翻炭火,有一回给他换过手炉脚炉,又把随身的那件银貂裘给他盖上。   五更天梅长苏醒来时,火盆里燃着新炭。因为要早朝,萧景琰四更天就起驾回宫了。梅长苏坐起身,那件银貂裘脱落下来。他不禁用手指轻轻搓了搓貂裘的软毛,目光淡然悠远。   因为皇帝留宿,蒙挚一夜也没得好睡。一大早起来恭送皇帝起驾回宫,又急着来看小殊。看着室内小殊还没醒,便又去忙了一会。转头新过门的娉婷郡主也起来了,蒙挚趁她梳洗时又来东暖阁。这次小殊醒了。蒙挚留他住几天再走,昨天西院的事外表平静内里凶险。现在金陵城内高手多,多半戴着面具,谁知道谁是谁,蒙挚实在担心。   梅长苏只好嗔怪着笑道:“蒙大哥,你和景琰都拿我当什么?好歹我也是江左盟的宗主,怎么到了你们这就变成老弱病残了?”   蒙挚一愣,重点却不在后面,而是问道:“你叫陛下什么?景琰?你们和好了?”   梅长苏也自知失言,只好一笑置之:“什么叫和好?他是君上我是百姓,哪有互相龃龉的道理。”   蒙挚见拗他不过,便要亲自送他回去。此时萧景琰已起驾,军队已经撤出。萧景琰却留下列战英亲自带人在外巡防。梅长苏一从大门出来,门外黎纲甄平就已带着人灰压压跪倒一片,齐声道:“属下恭迎宗主回府——”江湖习武之人丹田聚气,声如撞钟,气势滔天,直把带人巡防的列战英都惊着了。梅长苏远远向列战英点头致谢,列战英也回礼致意。蒙挚见他帮众皆在,俯首听命,便也放心。梅长苏于是坐上小轿,便从蒙府离开。   梅长苏在小轿上还轻轻问:“昨夜外边情况如何?”   黎纲隐隐听见宗主在轿内说话,轻轻俯身过去在帘外,低声说:“回宗主,并无大事。只是江湖上各路高手有一半在京,夜里活动频繁。属下都叫人跟着,费了些功夫。”   梅长苏点点头,知道黎纲久在廊州理事,指派遣人这方面不需操心。且昨日西院比武事出突然,事先没有吩咐应对。黎纲如此稳妥,他觉得放心不少。默然片刻,只道:“既非江左界内,还以低调为主。今早蒙府门前的排场,只这一次用来震一震拓拔昊便罢了,不可再用。天子脚下,若出大案,需要避嫌。”   黎纲低声道:“是。”还想再说,但听见宗主又沉默了,便噤了声。过了一会儿进府门下轿,一打轿帘,梅长苏已经睡着。   这一睡,梅长苏就睡了两天。   初时还不觉得什么,偶尔人还清醒片刻,只觉得白天在外冻了一日,东暖阁中又情绪起伏甚重,只是心力疲劳而已。晏大夫看了,开方行针,只说再看看。可是第二天人竟越发昏沉了。等到蔺晨进门时,黎纲甄平已经围着晏大夫团团转,晏老头也不免心急,一头细汗。   一见了蔺晨,黎纲甄平像得了救星一样。蔺晨笑道:“什么大事,也值得你们这样?我来诊脉。”   黎纲搬了座位,甄平添上水,蔺晨片刻诊完脉,面无异色。从怀里掏出个方子,交到晏大夫手里:“无妨。确实是受寒太过,稍有心悸。晏大夫可按此方调养。”   晏大夫低头展开方子看了。片刻神色凝重,不断捋着自己那一缕胡子,道:“不是老夫信不过蔺少阁主。只是老夫悬壶济世少说也有数十年,从未见过有人用此方治病。”   蔺晨不以为然一笑:“我都拿这个方子在长苏身上做了两年试验了。晏大夫大可放心,我保他无虞。”   晏大夫又迟疑一会,看了看黎纲甄平的脸色,见他二人都没有异议,才拿着方子去抓药。   第三天梅长苏醒了,一睁眼见蔺晨坐在身边,正拿扇子一下下扇炭火上的水壶。梅长苏虚浮无力的笑道:“怎么又是你?”   蔺晨吸一口凉气,鄙视道:“我还想问问怎么又是你呢?一天就不能让我省省心?从琅琊山到金陵,这路费盘缠怎么算?你给不给付了?”   梅长苏笑道:“我只付从蒙府到我这府上的路费。”   蔺晨噎了一下:“哎两个月不见,我发现长苏你这才能又长了,你怎么这么小器?是,我来金陵是先去蒙府看了比武,可我主要目的还是来看你的呀!”   梅长苏笑道:“蒙挚成亲,你与他虽有同军之谊,但以蔺少阁主的不羁性情,带一份礼于心足矣。若说纵使天下英雄比武夺人眼球,可是据我所知,琅琊榜年年的排名,也并非都是蔺少阁主亲自看了才排的出来。可是即便这样,你也不能说你是来看我的,这个情我可不领。”   蔺晨一把合上扇子砸到身边桌子上,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能不来么!我再不来,琅琊高手榜的排名你就要重新给排了!我琅琊阁还去哪吃饭?长苏,我上辈子跟你有仇么!你这是来砸我招牌么!”   梅长苏淡淡笑着不说话,一时甄平端了药膳进来,亲自看着宗主一口一口慢慢吃了,一边软言向蔺晨道:“蔺少阁主息怒,宗主这是胸怀家国天下,不得已而为之。”   “你少帮他圆话。”蔺晨气的向旁边一哼:“当初让我保飞流的是你,现在又把飞流晾出来的也是你。你说说,你一到金陵就搅这么大混水,我为什么放你出来?”   梅长苏不答,一时慢慢把粥吃了,甄平又端了药来,喝尽,复又躺下,蔺晨亲自给他盖上被子,不禁叹息:“你就真不能消停一日。你不知道我把方子给晏大夫看时,那老头差点没吃了我。我若不是蔺少阁主,你要不是江左梅郎,那老头都能去报官。”   梅长苏无奈笑道:“那你就给他说说。你这样放着他不理,晏大夫为人冥顽不化,早晚被你这张方子憋出病来。”   蔺晨发笑:“倒还是我的不是了?我哪敢吐露半个字?万一被萧景琰使了什么招从你这套出话来,我还怕那水牛皇帝淹了琅琊山。”   梅长苏默然一会,淡然道:“那你都跟景琰说了什么?”   蔺晨顿了一下,只好叹气:“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只叫人往宫里递了张纸条,上面也只写一句话:情况如前,静养为宜。署名是蒙古大夫。怎么样?你可满意?”   梅长苏慢慢长出一口气,说道:“如此说来,难怪景琰不让我插手朝中之事。”   蔺晨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梅长苏,你还要插手什么事?我虽然能在冰续丹三个月后死活把你救回来,以后我也有把握保你长命无忧,可前提是你得自愿才行。你不自愿,我只好用点手段强迫你自愿。既然你愿意从琅琊山出来,我不拦你,可是我也必须让萧景琰知道你的情况。就这样你还要管朝中事天下事?长苏,我知道你要管什么,可是这次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上次好歹是朝局,是政事,在金陵这么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够你斡旋。但现在这是敌国的事,远在千里,还调动了不知道多少江湖力量。你不知道敌国都是谁,也不知道都哪些人参与,现在就只有一个拓拔昊在明面上,你还能如何?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怀疑你有这个本事,可你也得有这个身板。”   梅长苏慢慢笑了:“正是这样才能显得琅琊榜首江左梅郎的才名。这不正好帮你打打招牌。”   蔺晨正色道:“你的才名还不够么?蒙府比武的事一出,满江湖恐怕没有哪个不知道你江左梅郎回来的了。这几日你知道外边都传扬什么难听的?你知道么?”   梅长苏笑道:“不过是江左梅郎祸国殃民一类。”   蔺晨道:“你知道你还在蒙府留宿?事情出在这个节骨眼上,敌人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张嘴在那等着诋毁你和萧景琰。什么皇帝清了整个后宫不纳女子,是为了你江左梅郎,蒙挚成亲那夜是给你俩拉皮条。现在连户部尚书都搭了进去,说皇帝赐他宅院,根本是为了给你腾地方,根本配不上什么护国柱石。你听听你听听,所谓三人成虎,意图以百姓悠悠之口动摇大梁根基,这招真够毒,也真够下作。”   梅长苏还是眸色淡然:“拓拔昊也就这点伎俩。”   蔺晨道:“这点伎俩还不够?我看飞流血他那一剑并不轻。这暂时是可以将献州一事拖上一时,但总拖不了一世。就算你把敌国摸清了,不管几个敌国都把他们的联盟弄垮了,可是最后献州之乱绝对不会胎死腹中,最后也不过是走投无路狗急跳墙,献王说不准就会背水沉舟一战。仗还是要开打,该武力解决还是得武力解决。你能改变什么?徒熬心血而已。”   梅长苏轻言道:“我能减轻景琰的负担。”   这一下,蔺晨几乎跳起脚来:“说到底还是为了萧景琰!”   梅长苏悠悠看他:“景琰是君,君既是国,国既是君。有什么不对?”   蔺晨气呼呼的坐下,只说一句:“对与不对你自己清楚。”   梅长苏见蔺晨真的恼了,只好探过身去扯扯蔺晨的衣服:“蔺少阁主?”   蔺晨一回身要甩开他的胳膊,一想梅长苏还半身探在床外,只好停了动作,把梅长苏扶回床上,叹道:“反正我总也说不过你。只是一样,你的目的是保萧景琰,我的目的是为了治好你。最后你别拖累我,我一辈子就这么一个病人,要是真治死了,妙手回春率为零,那可真成了蒙古大夫。”   ? ☆、第 13 章 ?  十三   光顾着跟梅长苏说了好一会话,蔺晨再坐下来扇水时,壶里的水都要干了。蔺晨叹道:“茶道之水讲究,一沸之水,如鱼目,微有声;二沸之水边缘如涌泉连珠;三沸以上老水,不可食用。你看这水烧的,还如鱼目微有声?这都快赶上水牛眼睛了。”说毕把沸水倒掉,重新换了一壶来烧。自顾自的烧了一会,又故作惊讶道:“哎,长苏,你别说,这银骨炭烧水还真是不错。明个你让宫里给我送一车去成么?”   梅长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飘渺,似有琢磨的说道:“蔺晨,我觉得高手榜前十里的位次,好几个人已居高不下好几年了,我们可以再动一动,你觉得呢?”   蔺晨募地转头去看梅长苏,偏偏那个人躺在床上一脸的纯粹思考,不带一丝杂念,干净细致,像毫无阴诡之意。蔺晨只好咬着牙道:“算你狠。”言毕,一言不发,又去烧水。   梅长苏似笑非笑,正要阖眼休息,忽听见蔺晨道:“你去蒙府,不只是给蒙挚道喜吧?大约是听闻江湖高手云集金陵,故而前去一观。现在观战也观了,留宿也留了。拓拔昊趁此机会造谣诽谤,如此流言非议,你可有计较?”   梅长苏合目不答,好像已经睡了。   过了个把时辰,夜已擦黑,甄平进来回禀道:“宗主,拓拔昊那边有了动静。”   梅长苏这才起坐披衣,悠然道:“可是在到处找大夫?”   甄平道:“宗主料事如神。初时那边还压的住,大约是随行的人有懂医者。但三天过去,好像不太见起色,拓拔昊真是急了,满金陵到处找大夫,只怕手臂的筋脉确实断了。金陵中大夫都说是接不上。黎纲担心拓拔昊急了到处咬人,正亲自跟着。”   梅长苏点了点头,道:“那咱们就给他送一个大夫去。”   甄平沉吟一下:“宗主,拓拔昊这几天在满天下的泼脏水,下作已极。就算咱们以德报怨,可江左盟推荐的大夫,他敢收?”   此时蔺晨却在一旁嗤笑道:“甄平,你相信你宗主会以德抱怨?你还没睡醒?就他那个小肚鸡肠,当年是怎么对待楼之敬的,你忘了?为了手下弟兄的两姐妹,愣是把相隔数年的兰园枯井案翻了出来。这次人家动土可是动到了大梁皇帝脑袋上,你觉得你家宗主可能手下留情?再说你把江左盟的诚意摆在那,权衡利弊,拓拔昊是要手还是不要?这招在《孙子兵法》里叫什么?这叫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梅长苏笑着看蔺晨:“既如此,蔺少阁主的方子当能名正言顺。”   蔺晨一撇嘴:“得得得。就当我急公好义锦上添花罢了。”说毕在桌上研墨,写下一方交给甄平。甄平答应着出去了。蔺晨咂着舌向梅长苏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啧,啧。也算拓拔昊自个儿倒霉,好好一盘局,竟杀出一个死而复生的梅长苏。他也实在有勇无谋,笨的过分。比动用江湖势力,谁能比的上天下第一大帮江左盟?比手辣下作,谁又能比的上江左梅郎?”   梅长苏笑道:“你确定要用下作这个词形容琅琊公子榜的榜首?”   蔺晨两手一摊,无奈道:“本少阁主都愿意和你一起下作了,你还要如何?”   拓拔昊这几天心里苦。非常苦。苦的都要拧出汁来。   本来自愿向燕帝献策,已江湖慕名为蒙挚贺喜为由,广泛怂恿各方高手聚集金陵,又在蒙府设计挑唆众人擂台比武。一则可以趁此机会交结江湖力量以图献州之事,二则可以打探打探下大梁在江湖上的根基,三则可以压一压大梁的气焰。毕竟蒙挚成亲当天不能亲自下场,玄布便不用出面,场中高手榜上第三第四位便能力压全局。本以为自己不暴露身份,金雕柴明一个人也够了,谁知出了个梅长苏弄还弄出个飞流,这下身份没瞒住,手还伤了一只。梅长苏不是死了么?怎么活过来的?这两年自己不是没有防范,但各处眼线都打探不到江左梅郎的踪迹,大约是真死了。怎么又出来的?   对于一个使剑的好手来说,手臂比命还重要,更何况是右手。满金陵的大夫都说未曾涉江湖之事,对这续筋脉之事不在行。可在这个接骨眼上,江左盟竟还有胆举荐一个大夫来?梅长苏是真大义还是假聪明?偏偏那大夫瞧了半日,说自己治不了,但是手里却有一个琅琊阁少阁主散在江湖的偏方。你说你是用还是不用?不用吧,难道这手臂就这样断了?江左盟乃天下第一大帮,江左梅郎推荐的大夫和方子,除非有歹心,否则定是良方。可是用吧,信不过,真信不过。就算信的过,又实在送了一个人情给梅长苏,梅长苏那点心思谁还猜不出来,不就是最近的谣言太盛,各退一步海阔天空,江湖规矩自己这步一定是要退的。   想了半日,又加上半夜,拓拔昊这才真是服了。这梅长苏的心计也真是够绝。他这是拿准了这方子自己一定会用啊。不为别的,就因为这手是他拓拔昊的手,不是梅长苏的手啊。   可是现在未到战时,不能拿下人家大夫做人质。何况那大夫简直是江左盟敲锣打鼓送进来的,吹打的满金陵都知道江左梅郎含仁怀义,主动送了大夫上门。此时若是开罪江左盟得不偿失,全江湖的口水他也受不了。   想到最后,拓拔昊倒笑了。遇到梅长苏,也算棋逢对手将遇良材。暂退一步也无妨,且看将来如何过招。   于是按规矩赏了那大夫,送客出门。遣人叫停止鼓动那些诽谤流言,这也算给了梅长苏面子。他的手下伤了自己的手臂,剩下那些善后的事叫他自己处理,各不算亏。   然后拓拔昊便用了方子,只几日伤势便有愈合之相。那药其实寻常,毕竟伤的不是骨头,只是筋脉,愈合不是难事。但只是这筋脉断而续接,再也不能行气,实属武学大忌。偏偏方子上又写道,若要行气开穴,打通脉络,只得选一百习武童男,每日不断以阳刚之气贯通经脉,三月可见初效,一年可恢复如初。   拓拔昊早就听闻琅琊阁中珍藏古籍无数,天下武学至珍,琅琊阁阁主曾以古方救人,屡试不爽。罢罢罢,既然方子已用,也没有功败垂成之理。只是这童男好说,一百习武童男却不好找。只好放弃快马加鞭,而是挑官路和城郭走,到处寻访打听。   可是一路离开金陵北向归国,拓拔昊的脸色却越来越绿。手臂的伤好了不少,可走了些时日流言竟甚嚣尘上,说自己喜好男风,故而遍选优伶归国,甚至更有人说自己是给燕帝选人,秽乱北燕宫中。这个罪名可实在是太大了,拓拔昊一边走一边在燕帝的盛怒和自己的手臂之间权衡轻重。想到后来,脸色由绿变黑,咬着牙把江左梅郎撕碎了一千遍还不过瘾。   萧景琰坐在养居殿里看上疏。前些日民间都传扬什么,他也听说了。上疏里有一半是在请旨降罪江左梅郎的。此人死而复生,此乃欺君之罪,更不应该住在朝廷重臣的旧宅里。甚至还有忠臣直谏,皇帝在蒙府留宿召梅长苏入见,有失圣德。   萧景琰倒笑了。提朱笔把那直谏的官员从一个闲职调到大理寺去主管刑狱之事,其余的都没有批复。朝臣也不知道皇帝究竟几个意思,纷纷揣摩圣意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来。反而是被泼了脏水的户部尚书沈追坐的住,平素如何行事,近日还是如何行事。   又过了些时日,这些流言反而渐渐淡了。又有列战英派出去的军中探报回来说,北燕那个蒙面的使臣不走小路,却走起城郭,遍寻童男,似有特殊癖好。现在满天下的矛头都指着燕帝去了。   萧景琰听完列战英的奏报,目光看着上疏,手上朱笔却顿下来。说不上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事跟梅长苏有关。可是想起梅长苏那天跟他讲的条件,又觉得此时不去打扰他为好。想了想,让列战英退下去,吩咐高湛传旨,让沈追亲自去几个州府体察民情,看看今冬民间生计和种子余粮,以保明岁丰收。沈追得了令,自知皇帝是给他机会去坐实护国柱石一名,并不耽搁,当天就走了。   这边萧景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把手中奏章用朱笔涂花。朱色所过之处一片模糊,辩不清字迹,只隐隐得见笔墨略薄之处是梅长苏的名字。   沈追旧宅重新在府门上挂出匾额。只是这次挂的不是苏宅,而是黎宅。   黎纲理事之才,梅长苏是信的过的。四年前在金陵,梅长苏只管谋划,苏宅一应防护之事,以及外界的联系,都是黎纲监管。又经了两年廊州锤炼,黎纲可独挡一面。梅长苏索性安安稳稳在宅中看书喝茶,至晚间就等着庭生过来谈论兵法。   说起来黎纲这活也不轻松。梅长苏的声名在京中一夜复苏。两年前的风云局势,加上近日大街小巷传扬的圣宠优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的各色人等迎来送往络绎不绝。不管什么人黎纲都见了,有的收下拜帖回复宗主,有的便推脱宗主身体不好。还有的,黎纲就干脆说宗主回廊州去了,不在京中。就连萧景睿和言豫津宗主也没见。不是故意不见,而是确实见不了。萧景睿和言豫津在蒙挚成亲后第二天就过府拜访,当时梅长苏还在混沌中。萧景睿和言豫津听闻又病倒了,额头上都大大写了个急字,黎纲见了都心疼。不过这两个孩子还算乖,黎纲暗示宗主不喜过分招摇,故而适时自会相见,萧景睿和言豫津便回去了。   这期间,蔺晨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常不在府中。梅长苏每日所见的,只有齐王萧庭生一人而已。   庭生曾言要以拜师礼正式拜入门下,被梅长苏拒绝了。一则梅长苏身份尴尬,齐王毕竟位列郡王,不宜牵扯过多。二则梅长苏言之,既倾囊而授,拜与不拜有何分别。于是庭生每次来,必带着东西,声称不以师礼拜之,只好每次都带谢资。不是“先生你看,我带来了黎崇手稿”,便是“皇祖母亲手所制点心交予庭生带给先生”。就好像没有一样是萧景琰交代带给他的。且这些东西每天花样繁出,药酒,点心,手稿,茶叶,琴棋书画墨宝精品,最多的是各种调养身体的补品。一个月后连晏大夫都摇头不止,梅长苏实在吃不下,余剩的吉婶便分给大家。府中位次底的人,心知肚明这些东西出自皇家,都摇头拒绝,只有黎纲觉得暴殄天物,硬着头皮吃了。三五日之后,黎纲补的全身燥热白天夜里满院打拳,甄平吓了一跳,连叫晏大夫来诊脉,晏大夫摇头叹道:“幸而宗主体虚,略补无妨。你这又是补什么?陛下也真是。这满院从宫中出来的东西,连头牛都给补死了。”   ? ☆、第 14 章 ?  十四   梅长苏坐在廊下看初雪。今冬的雪下的尤其早。轻雪飞下来落在庭中松柏上,显得特别脆绿莹白傲骨迎风。这盆松柏是庭生前几日带来的,趁夜搬进来,手上还不小心扎了不少刺,梅长苏在灯下亲自细细帮庭生挑出。黎纲甄平叹气说齐王殿下真是童心未泯,趁夜弄这么大一家伙来,不扎手才怪。庭生笑言:“庭生私以为,父皇,先生,蒙大统领,可比岁寒三友。父皇如梅,蒙大统领如竹,先生如松。”   梅长苏在灯下挑刺,微微莞尔:“这个论调却怪。”   庭生道:“梅花不畏严寒,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父皇圣德,剪雪裁冰,一身傲骨,言旁人不能言,先天下之不能先,春暖大地,德沐万民。正如岁寒三友之寒梅。”   梅长苏点头道:“当年废太子和誉王两王夺嫡,朝野上下皆见风使舵、固守权位。唯靖王殿下敦本务实一心为民。如同数九寒冬,万木不禁寒风,独梅花傲然挺立。陛下当得此喻。”   庭生又道:“竹身形挺直,宁折不弯;虽有竹节,却不止步;有花深埋,素面朝天;玉竹临风,顶天立地;化作符节,苏武秉持。故而将蒙大统领比作竹。”   梅长苏叹道:“蒙大统领武功盖世,深得圣心,却不玩弄权势。先后辅佐两代帝王,兢兢业业。《诗经》有言: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蒙大统领之德,如同卫武公辅佐周平王,确实当得起以竹喻之。”   庭生不说话了。梅长苏看着他笑道:“倒是奇怪。竹虽彰显气节,却不粗壮;松却枝繁叶茂,有壮士之姿。应该将我比竹蒙大统领比松柏才是,你怎么给掉了个过儿?”   庭生笑而不答。   梅长苏笑道:“可是陛下说了什么?”   庭生只好道:“父皇曾言,先生气节可傲霜雪。但却有刺。”   有刺?   梅长苏尴尬失笑。一脸无奈收不回来,连黎纲甄平在旁边都止不住的抖动肩膀。   想起这些对话,梅长苏坐在廊下仍有些哭笑不得。有刺?扎手?这就是梅长苏给景琰的印象么?   黎纲从院外进来,手上拿了一卷极微细的纸条,恭敬递给梅长苏道:“回宗主,北燕那边来信了。”   梅长苏并不收那纸条。摆摆手让黎纲收了,自己却还是有意无意的看那松柏出神,嘴里淡淡问道:“已经成了?”   黎纲恭敬回道:“是,阿纪和另外一个兄弟,混在那一百习武童男中,拓拔昊并未起疑。”   梅长苏点点头,道:“这段时间先别联系阿纪。拓拔昊江湖行走多年,猜忌甚多。你弟弟人还机灵,到了合适的时候,自会设法传递消息过来。”   黎纲点头称是。又道:“宗主,拓拔昊那胳膊,确实需要一百童男?当年我们把方子交给卓鼎风的时候,好像并没有这么多。”   梅长苏脑袋一偏,一副纨绔子弟流连风月的舒适:“打通经脉这种事,只要一个人就够了。只是每天要打通数遍,一个人使用的话太累,卓鼎风才随意找了三五个人轮换使用。蔺晨只是随手多写几个人罢了。”   黎纲脸色一僵,随手,有这么随手的么?他低声道:“这一百童男只是宗主要让拓拔昊自己制造遍寻童男的声势吧?”   梅长苏语气淡然无波:“也是为了给我们的人做遮挡。若是写十个童男,阿纪岂不是很容易被跟住?这一百童男,拓拔昊想破脑袋也不能天天没事光盯着这些人怀疑。”   黎纲哭笑不得:“谢宗主为舍弟劳心。”   梅长苏没有说话。并不只是为了黎纪,更是为了黎纲。黎纲肯把亲弟弟送上北燕凶险之地以图大事,就这份忠心就值得梅长苏这一手谋划。只是梅长苏没有说破的意思,抬眸淡然看看天空,雪色越发大了。想来今冬必是寒冬。   黎纲道:“宗主早些回暖阁罢,别在廊下受了风寒。”   梅长苏却道:“给卓鼎风那边去个信,让他准备着吧。”   黎纲皱眉:“可是当日谢玉一事,还有后来江左盟往天泉山庄送药方,卓鼎风都明言过此生必不再涉朝局。”   梅长苏语气很轻,仿佛是怕吹化了这漫天的雪:“无妨。这事并不算朝局之事。天泉山庄自三年前宁国侯府一事已沉寂至今,为了山庄前途之重责,卓鼎风需要这个机会。”   蒙挚过府到访的时候,梅长苏正跟齐王萧庭生山高阔论。一见他来了,梅长苏便笑道:“无刺的来了。”   蒙挚却不解,皱眉问:“什么无刺?”   庭生只好笑道:“还请先生口下留情。这要是被父皇知道了,指不定怎么罚我去校场练兵。”   蒙挚和庭生互相见了常礼,随意落座。梅长苏问蒙挚:“此时过来,可是有事?”   蒙挚欲与别话支开,梅长苏知他顾及庭生知道自己是玩弄心术之辈,遍笑道:“但说无妨。”   蒙挚这才道:“有些风声,我听到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请先生指点。”他称呼先生,是不知庭生对梅长苏的身份知道多少,故而遮挡。   梅长苏淡然戳破:“蒙大统领可是问献州之事跟江湖局势有什么关系?”   蒙挚见他一语中的,有些惊异,又一想小殊一向有先见之明,也不足为奇。便道:“是,我就是没想明白。听说军中密报,拓拔昊被燕帝降职三等,闭门思过。那可是拓拔昊啊,当初慕容氏是怎么稳固帝位的,究竟何故可使拓跋氏降职?我用脚趾头想都觉得和你有关系。这事我就不问了,但最听闻近江湖上颇有些蠢蠢欲动,我就觉得不大对劲。我成亲当日,各路高手云集,也不像是江湖散落之风,倒象是经过谋划的。可最近天下局势之重,就只剩献王了。故而来请教先生,献州和江湖事能有什么关联,你费尽心机打压拓拔昊又是为了什么?”   梅长苏摇头一笑:“你用脚趾头想当然想不出来。”   蒙挚这个老实人被噎的说不出话。连庭生也笑了。   梅长苏对庭生道:“你来跟他说。”说罢也不看他们,自去旁边洗手剥橘子吃。   庭生也是神色一怔,这是江湖事,你江左盟的事,我并未涉其中,怎么要我解释?然而只一瞬就知道梅长苏要检验自己对局势的察问。便正色盘膝,面向蒙挚,发问道:“请问蒙大统领,献王拥兵,最缺什么?”   蒙挚直言道:“献州地域贫瘠,自然是缺钱粮。”   庭生又问:“父皇前些日已下旨断了献州通外国的一切官运商运,献州可有异动?”   蒙挚想了想:“没有。”   庭生又问:“钱粮既不是从国外来的,又会从哪来?”   蒙挚的面色已有惊怒:“你说大梁境内有人胆敢支持献王?”   庭生又问:“既有人支持献王,可这养兵之钱粮,不在少数,什么人可担当得起这项支出?又有什么人可能承担得起货运之事?”   蒙挚又想了想,片刻低语道:“江湖大帮。”   庭生又问:“献州附近,可有江湖大帮出没?”   蒙挚沉思道:“我不在江湖,故而不知细情。只听闻峭龙帮和脚行帮都在献州之南。但是,别人我不敢说,脚行帮纵有拉货苦力运钱粮的能耐,他们帮主为人耿直高义,不见得做这种事。”   庭生又问:“有没有可能受人蒙骗?”   蒙挚又停顿了,这次停顿的时间有些稍长,默默道:“有。天泉山庄卓鼎风就曾受谢玉蒙骗。”   庭生又问:“那蒙大统领觉得,谁能蒙骗住江湖帮派,以义气之名为献州谋事?”   蒙挚道:“必然也是江湖中人,是高手,有声望地位。很可能是高手榜上的。”   庭生又问:“那你觉得高手榜上谁嫌疑最大?”   蒙挚一惊,联想起自己成亲那日,脱口而出:“拓拔昊和金雕柴明。”   庭生又问:“他们背后倚靠的是谁?”   蒙挚马上接口:“大渝和北燕。”   庭生又问:“大渝和北燕江湖上的人,谁的声望最高?”   蒙挚道:“自然是玄布。”   庭生又问:“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蒙挚道:“打败玄布。”   庭生笑了:“自当如此。”   蒙挚恍然大悟,却出了一身冷汗:“把高手榜上的人都击败,令他们名望不复,地位不保,这些被蛊惑的江湖帮派自然也群龙无首,大可一击拿下。原来苏先生在我成亲那天就有所图谋?我说你和拓拔昊无冤无仇,怎么拓拔昊就断了胳膊。没想到你刚到京城就触及天下局势核心,我说这些日子江湖上的动向怎么这么多,弹劾江左盟的上疏怎么这么多。陛下正头疼的狠。陛下只有一个,朝臣却数以百计。你真给陛下出难题。”   梅长苏一手剥了个橘子扔给他,蒙挚伸手接住,才听见梅长苏说:“这后备之事,就交给陛下吧。”   蒙挚汗都下来了:“那可是大梁的皇帝啊!你就让他做后备之事?”   梅长苏道:“一步步去了献州在江湖和外国的臂膀,献王就没有倚靠之势。到时候兵伐献州,可就是陛下的事了。”   蒙挚还是冷汗:“即便这么说,可是现在要干什么?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第一步是要去打击玄布。试问江湖上谁能拿下他?我,还是飞流?”   梅长苏淡然笑道:“自然都是拿不下的。”   蒙挚讶道:“那你还说?”   梅长苏又扔了个橘子给庭生,一边手里掂着另一个橘子,笑道:“硬打自然拿不下。只好用点计谋让人帮我拿下。”   ? ☆、第 15 章 ?  十五   蒙挚看着庭生,目光有些疑惑:“齐王殿下洞明朝局,陛下必当欣慰。可是殿下为何对江湖之事也如此透彻?”   庭生从容笑道:“江湖江山,密不可分。百姓万民皆是父皇的子民,江湖万里皆是父皇的江山。江湖局势也自当是朝局的一部分。”   梅长苏和蒙挚都顿了一下。庭生看见他二人的神色惊异,便又笑道:“这话是父皇所言。”   蒙挚恍然。梅长苏却沉吟道:“这话倒也不像陛下说的。”   庭生见瞒不过,笑着向梅长苏道:“先生慧眼。父皇引用此句时,自言曾受皇长兄教诲,却不能得其精髓。”   梅长苏和蒙挚互望一眼,目光中皆有惊且喜。蒙挚默然,梅长苏蔼然问道:“那你对陛下的皇长兄,当年的祁王殿下怎么看呢?”   庭生敛容不答。   梅长苏便淡然笑了。自觉未免太急躁,问了一件不该问的事。纵使庭生对身世一无所知,但或许父子血缘在冥冥中自有感念,又间景琰和太后或许偶尔会从言语间带出异样,造成庭生的困惑与压力。便从容道:“算了。不想说就不说罢。无关朝局,并非要事。”   庭生却正色道:“我不言,并非是想有所隐瞒。只是心中所想,在先生面前,不能以谎言文饰。若说实话,又恐先生和大统领认我为桀骜谗佞之辈。”   梅长苏抬眸,淡淡笑道:“但说无妨。”   庭生便道:“庭生觉得,当年祁王殿下乃治世奇才,辅国安民。但论修身之道,却不及高湛。”   此言一出,梅长苏还好,蒙挚却闻之变色。若说此话者是别人而非庭生,蒙挚恐怕就要忿然斥其狂妄。只是瞬间收到梅长苏投来一个安抚的眼色,便又把话压了回去。梅长苏温和笑道:“愿闻其详。”   庭生道:“高湛虽为内监,尚懂得在其位谋其政,当其锋而避其芒,明哲保身,观机而作。古人常言伴君如伴虎,高湛却侍奉先帝二十年未尝有失,存身立命,以图后事。致使曾在大殿上数次见机行事以言语救父皇及先生,不可谓不侠义。而祁王殿下,虽忠君爱国,却不知斡旋。一味坚定不移夸父逐日,岂不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遭佞臣诬陷,致死仍不知败于何地,唯言父不知子子不知父,不可谓不迂腐。”   蒙挚的脸色很有些僵持。虽怎么听怎么是个道理,却怎么听怎么不是个滋味。   梅长苏仍然平静温言,问道:“当年靖王殿下,生性耿直,不肯逐流,数年因赤焰之冤与先帝不睦。以此论之,你觉得靖王殿下是否也有过失?”   庭生却摇头道:“不然。父皇当年存身朝堂,两王夺嫡,先帝姑息。若非与先帝不睦,父皇早已被异党铲除,断不能忍辱负重,敛翼待时。故而当年父皇铮铮铁骨,虽出于本心并非刻意,却不失为韬光养晦,明者之举。”   蒙挚问道:“按你此言,宁折不弯,正言直谏,并非为臣之道?”   庭生肃色道:“为臣之道,要看环境。存身之所优容,便要投身家国,是男儿本色。存身之所险恶,却非要以卵击石直面锋芒而上,自身尚且难保,又何谈家国?”   蒙挚低头不言。梅长苏默然片刻,问道:“那你认为,为君之道,应当为天下百姓朝臣创造什么样的存身之所?”   庭生略思,眉宇间却甚是黯然,道:“庭生才浅。私以为为君之道只一言,便是不以冤案欺天下。”   蒙挚的气息终于消减了。梅长苏慨然看着庭生,不禁怜惜的说道:“你此言,是受了幼年遭遇的影响吧。当年存身掖幽庭内,你不惧拷打也要偷书自学,又懂得以低眉隐忍保全自身,如此伶俐傲骨,我至今犹记。人人皆言齐王殿下如此风采是近二三年才培养的,但在我看来,幼年时便可修身自强,收敛锋芒,齐王殿下当年便有将相之风。如今看来,幼年的坎坷对你影响实在很大。”   庭生黯然良久,慢慢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焉知幼年坎坷对我不是一种砥砺呢?”   梅长苏微笑:“你能如此想甚好。陛下当为你骄傲。”   话说到此,已尽尾意。庭生便道:“蒙大统领和先生恐怕还有话要说,庭生这便告退。”   梅长苏点点头,庭生乘夜而去。   这里梅长苏无话,转身翻了翻炭,提壶烧水准备烹茶。蒙挚急道:“小殊,你就没什么话要说吗?”   梅长苏淡然挑眉,神色宁逸:“你是说齐王之言,已露大稀之音。”   蒙挚一顿。见梅长苏已心知肚明,又觉自己过分苛刻。毕竟庭生还是个孩子,自己却因为一点小事起疑。言语便收敛道:“什么大稀之音不大稀之音的。我只是觉得,庭生虽是祁王殿下亲生骨肉,可毕竟上不了皇室宗碟。如此直言不讳帝王之风,毫无敛色,终非臣道。”   梅长苏道:“无妨。我相信庭生。”   蒙挚直言道:“你哪里是相信庭生。你是相信当年祁王。可祁王过世已多年,父子素未谋面,光凭天性这个东西,终究难以定论。”   梅长苏却道:“我不是相信景禹哥哥,我是相信陛下。”   蒙挚凝眉:“相信陛下?”   梅长苏悠悠片刻,道:“蒙大哥又岂知庭生之心胸气魄,不是陛下故意引导呢?”   蒙挚愣了:“啊?”   梅长苏手中轻轻点着茶,道:“陛下清退后宫,不纳女子,满朝文武皆言是受了江左梅郎蛊惑。可我却觉得,陛下不念皇室法规,不念膝下血脉,至今不娶,唯留一个义子养在膝下,只怕是为了齐王。”   蒙挚更震惊,直直立起身来,惊愕道:“你是说陛下有意传位给齐王?!”   梅长苏悠然抬眸道:“景琰是对庭生心有愧疚。”   蒙挚道:“陛下救庭生出掖幽庭,多年教养孜孜不倦,可比天恩,哪能有什么愧疚?”   梅长苏起身,立于窗前,越窗看向外边的松柏,幽幽道:“景琰之心,我大约明白。若无当年赤焰之冤,若非祁王英年早逝,你又怎知这天下不是庭生的呢?”   时至病愈,虽不见大好,但是好歹蒙府西院那天的寒气侵袭总是消退了很多。梅长苏开始会客,见的却里外里只有几个人。庭生每晚必来。蒙挚在流言蜚语的节骨眼上,作为满朝文武眼中皇帝的大使级别人物,出于避嫌,不便常来,即便来时也总是入夜之后。其余人常来黎宅做客的,便只有言豫津和萧景睿了。   萧景睿不止一次难掩对当年之事的负疚,几次开口想对梅长苏说说早已压制不住的内心起伏。却总被梅长苏淡淡以言语支开。后来一次,萧景睿终于忍不住说:“当年之事,苏兄不怪我吗?”他看着梅长苏,眉宇间温和清雅,目光却略带迷茫。   梅长苏笑道:“当年我问你恨不恨我,你亦说不恨。现在掉过来了?”   萧景睿默默说道:“可我现在回想当年之事,总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再更好一些。最起码,我可以再对你大度一点,你的负担可能会小一点。”   梅长苏笑道:“那你可真不是我认识的景睿了。”   萧景睿疑惑。梅长苏道:“当年凉亭相送,你我诚心以对,皆言明不悔。如今时过境迁,景睿,你把心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对自己要求太高。”   萧景睿愣了愣,道:“难道苏兄对自己要求就不高吗?”   梅长苏口说一偈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大丈夫处世,心无杂念。一不违心,又何来自我要求呢?无论你后来知道了什么,无论我的立场有什么转变,但当年的事即使再重来一遍,从过程到结尾都不可能再有什么更好的走向了,又有何后悔?”   萧景睿望着梅长苏,眉宇间温和清雅,目光静郁迷茫   梅长苏拍拍他的手道:“景睿,你可知,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惜。”   于是黎府便过了一段稳妥的日子。这些日子期间,蔺晨一直不在府里,萧景琰也一直没有来过,白日无人的时候,就只剩梅长苏独自临窗看外边的那盆松柏。   快到元月时,宫里又送来了一车银骨炭。由晏大夫管着,梅长苏一冬几乎没怎么出暖阁,身子便没太大起大落。黎纲叹道:“陛下让齐王殿下送来的这些东西,也就只有这炭最管用了。”   当然合梅长苏心意的,不光只有这炭。还有庭生陆陆续续拿来的一些手稿,什么人的都有,有宫里书房的,也有藏书阁的,还有些是金陵城外行宫的。梅长苏有的略翻翻,完了便叫庭生拿了回去,唯有一本是留下了。庭生还特意瞅了瞅那本书有什么奇怪,为何先生会青眼待之。可是看了又看,那本书也没有署名,只是个无名氏的,只好百思不得其解。   今冬确实寒冷,雪又厚密。每次下雪之日,再冷的天,梅长苏总要站在廊下远远的望上一望。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什么意思,总之时间又不多,属下便不说话。只有一次梅长苏站了特别久,黎纲刚想上前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听见梅长苏淡淡说道:“今年又快过去了,明年又是新的一年。去安排下吧。每年元月琅琊阁要公布榜单,高手榜的座次又该动一动了。”   几日后梅长苏正与言豫津萧景睿高谈阔论时,外边忽然走进一个人来。面色粗糙,身形魁梧。想必性情也不怎么周密,一头撞进来却正见有客人,又想出去,却被梅长苏叫道:“进来吧。马上要启程了?”   那人进来道:“属下定不辱命。”   梅长苏微微笑道:“去吧。只要按着词说,大约不会有什么失漏。”   那人便一头扣在地上行了大礼,大有壮士诀别之风,转身去了。   这边言豫津和萧景睿眼睛都直了:“他,他,他也是江左盟的人?!”   梅长苏笑而不答,却忽然问:“景睿,你卓爹爹最近情况如何?”   萧景睿知梅长苏话出有因,虽不解却直言道:“爹爹常感言多谢江左盟当年仗义相助,以古方治好手臂。蛰伏至今,最近听闻有出门游历、重震山庄威望的打算。”   梅长苏含笑道:“这人此去,便是助你卓爹爹一臂之力。”   ? ☆、第 16 章 ?  十六   柴明走在街上,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人。   他以为自己看花眼,可是定睛一看,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装作毫不知情的脚下一错步,人便往巷子里走了。   柴明潜意识里的下一动作是:追。   柴明追,那人逃。柴明的身法如同蹑影追风,可那个人虽然身材魁梧,速度竟也能日行千里。于是两个绝世高手,就在大渝帝都的小巷子中,玩了一场你追我逃的游戏。   但到底是柴明计胜一筹,追上后还与那人过了两招。交手间柴明只觉得那人只是在虚晃招数,总是想溜,不由脱口道:“百里勇士,何故仓皇至此?”   那人瓮声瓮气的说道:“你认错了。”   柴明道:“此言差矣。你我虽不同朝为官,但当年在大梁御殿之上,我曾与足下有数面之缘,至今对百里勇士硬功盖世佩服已极,怎能认错?”   百里奇终于收起招数,站在巷子中,气势迫人,却不答话。   柴明想了想,缓和语气,极其委婉道:“想是百里勇士有事路过敝国,不知在哪下榻?我俩寻个僻静地方,略说几句话。虽无旧交,但英雄见面惺惺相惜之谊总是有的。”   百里奇听了,思考片刻,不知是确实想到了什么,还是被后面这句恭维打动,便道:“就在附近小客栈,随我来吧。”   几碟小菜,一壶花酿。   柴明与百里奇对饮。言谈间柴明看了看这小隔间中粗鄙昏暗,知百里奇的境遇并不怎么好,不由得心念为之一酸。却不好明提当年之事,以防百里奇羞恼,便委婉说道:“不知兄台这几年来何处落脚?”   百里奇道:“不过各方游历。”   柴明问:“那么兄台来敝国帝都多久了?”   百里奇道:“不多时。”   柴明问:“可有高朋照应?”   百里奇道:“没什么人。”   柴明噎住。在大渝宝殿上做上卿至今,柴明自认虽不八面玲珑,但总算还游刃有余,见人说话的本事总是有的。自己已经极尽笼络,巧妙间把称呼从足下换成兄台,其实以岁数资历,自己比百里奇还要长几岁,称兄台已经给足面子。可是这百里奇真是软硬不吃,一心只想把自己对付走。柴明越想越觉得不对,只好敞开天窗说亮话,道:“我知百里勇士想必落入窘地。几年来不闻音讯,江湖上也没有踪迹,如今在这陋巷中居榻,怕不是什么佳境。我与足下并无素旧,更无冤仇,足下大可不必拒我至此。若有烦难,我当可为足下绸缪一二。”   百里奇虽未说话,但面部表情明显是松动了。   柴明知此人直性情,面相粗蛮,行事不会转弯。一旦松了口,只需乘胜追击,便索性追加直言道:“百里勇士可是因为当年之事无颜回故国?”   百里奇默然不语。   柴明又道:“这几年江湖飘荡,却久不闻足下的音讯,可见当年之事对兄台打击很大。”   百里奇还是不语。   柴明却是个急性子,遇到这么个人,实在有点急,跺跺脚咳声道:“我闻百里勇士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好汉,这样婆婆妈妈的,岂是男子汉大丈夫的风骨!”   百里奇被这一僵,才慢慢放下全身戒备气势,咳声叹气道:“你不知道,我这几年不好过。”于是便将这几年的林林总总说给柴明听。什么有国难回,有亲难认,还要怕被各方江湖人士认出嗤笑,削了胡子换了汉装,为求生计甚至还要街头卖艺,苦不堪言。   柴明心里也不由发酸,大叹道:“以兄台高才,何止于此!你若不嫌弃,容我向我朝陛下引荐。陛下爱才甚重,你若入仕,必位列上卿之尊!”   百里奇这次倒是没怎么推拒,便道:“那就有劳了。”说罢也不言谢,只顾喝起酒来。   柴明见话已松动,便不再深探,只与百里奇推心置腹。虽不算言谈甚欢,但总算有所推进。天色黄昏时,柴明便与百里奇相约道:“兄台稍待几日。待我明日入朝荐于陛下,不出三日,必来唤你。此一去必可平步青云,一解昔日之困。”   可是等柴明回了府,未及换衣,却越想越不对劲。自己想把百里奇荐给渝帝,未尝没有私心。一则从渝帝所想出发,既然联合北燕等国,动用江湖力量鼓动献王自立,以乱大梁朝局,这时正是江湖上用人的时候,引荐百里奇这一高手实是大好时机,且百里奇出身北燕朝堂,将来是否能用以牵制北燕,也未可知。二来从自己这方出发,拓拔昊虽然与自己商定以江湖名望,在大梁境内唆使江湖帮派暗助献王,打的旗号是萧景琰无道,先后逼走太子,逼死誉王,逼疯太子生母越贵妃,胁迫大梁先帝立储,献王自立,实乃大义伐之。但实际这里边怎么回事,自己却清楚,颠倒黑白不过人口一张嘴上下两张皮。所以自己需要一个帮手,将来若事出万一,需要有人分担这名誉。三来对百里奇来说,目前他也确实需要一步上位之机,以解困窘。说来实在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   但是,怎么想怎么觉得,百里奇今天答应的实在太快。初时那样推拒,在巷子中追他累的要死,还不得已过了几招。怎么一说到引荐陛下就这么痛快的答应了。百里奇此人粗鄙,不善权谋,性格耿直,不然也不会为了颜面之事浪荡江湖至今。既如此耿直,不会转弯,那么他痛快答应,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若不是他早有图谋,便是他根本借托词要跑路。   想到这柴明连衣服也不换了,吩咐备马又直接奔了回去。回到那小店中,百里奇果已不见。问了店主,店主说才走不多时,看方向是往西城门走了,柴明快马直追。自恃自己是大渝上卿,坐骑是绝世良驹,自然不输百里奇。果然到了西城门坡下,才趁夜追上。柴明气喘吁吁道:“兄台好不诚信!我以诚待之,你却为何骗我?口称愿入我朝为仕,转身就跑?”   百里奇面色僵硬,语气凛冽道:“现今大渝与北燕结盟,我怎知你不是奉燕帝之命,引我入宫击杀我?”   柴明脸都抽了:“啊?燕帝要击杀你?”   百里奇冷哼一声,道:“别装糊涂。当年我为四皇子府中家臣,四皇子又曾与六皇子针锋相对,争储夺嫡。四年前六皇子立为太子,本就与四皇子不睦,当年大梁殿上之事一出,致使四皇子颜面扫地。其后北燕新帝登基,四皇子近乎被幽禁。为防万一,燕帝怎能放过我?听闻当年拓跋昊就曾易容去跟踪江左梅郎,试图找到我的踪迹一举击杀。而今我又怎能受你蒙骗?”   这段话虽然绕了许多弯子,过程七扭八折,但是柴明身在大渝朝堂,对这些党争之事实在一听就懂。不禁怔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百里奇道:“你常年在朝堂,对这些事怎么可能不懂?百里奇虽是粗人,但也懂得登高跌重,兔死狗烹的道理。”说罢又哼一声,鄙笑道:“听闻拓拔昊近日被降职禁闭,哼哼,他也有今天。江湖高手一旦拥兵,下场是眼见的。我便等着看他拓拔昊的下场。江湖传扬金雕柴明是个聪明人,我这个粗人也要提醒一句,北燕与大渝结盟,究竟意图如何,还要思量。”说罢,头也不回纵马去了。   柴明愣了片刻,只听得百里奇话出有因,细一想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顾不得漏夜,便往玄布的定国公府来。   柴明和玄布两人的交情深厚,非江湖上其他知交可同日而语。当年柴明入仕,还是玄布引荐的。这些年玄布的官位越升越高,手握兵权,封号定国公,其中多受柴明助益,而柴明也多受玄布提携,在朝堂上政见也几乎一致,可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柴明策马进了定国公府,也不及府中通告,下马直奔会客厅,却正见玄布和一个人相谈甚欢。那个人一看便知是内功深厚的江湖成名剑客,只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气势,很是儒雅,谈笑间也尽显醇厚。玄布也很是欢愉,以愚兄贤弟相称,见了柴明,便招呼道:“这位便是天泉山庄,卓鼎风庄主。成名已久,天下津津乐道。”   卓鼎风见柴明来时气色不善,知他二人有话要说,自己不便久留,起身告辞。玄布便道:“贤弟可去客间休息。明日待日高气爽,我二人切磋技艺。”于是吩咐下人送卓鼎风去客房。   这边柴明问道:“他来干什么?”   玄布面上一副英雄相见襟怀开阔的喜色,道:“自然是与我切磋。只是我没想到,卓庄主为人,气宇不凡,当可一交。”   柴明道:“玄兄对此战可有计较?”   玄布笑道:“贤弟无须担心。我自然有把握。”   可没想到却听柴明略略沉吟道:“以我愚见,玄兄此战,宜败不宜胜。”   玄布惊异:“为何?”   柴明便将今日遇见百里奇之事细说了一遍。玄布越听眉色越沉重,听完沉默良久,道:“按百里奇之意,是拓拔昊以江湖高手之身,居高位,拥重兵,燕帝起疑,有意削之。”   柴明点头道:“我也怀疑过百里奇是危言耸听,又间他此时出现在大渝,时机蹊跷。但是今天的情形,我敢肯定百里奇并没有这样的心计。一则他这几年隐姓埋名,不闻踪迹,从未听说与北燕有何联系。二则,百里奇今日并不想与我一见,是我两次奋力追赶才与之一叙。”   玄布沉思道:“可即便如此,以陛下待我之心,必不至如此疑我。”   柴明道:“可是玄兄,你扪心自问,难道你就真的没有参与党争吗?”   玄布脸色大变,声音不怒自威:“党争之事,各国有之。传闻江左梅郎当年以麒麟降世之才辅佐靖王,实乃良禽择佳木而栖,有何不对?”   柴明急道:“那是因为梅长苏未出仕!梅长苏此人深不可测,搅弄朝局恃才傲物。可他终究不在朝为官,两年前又以死遁世隐居。若他入朝,就算新帝登基再倚重他,又奈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之厉!你看看拓拔昊的情形便知道!古往今来,哪个皇帝不忌惮功高盖主?!遑论以江湖第一高手之身位居定国公!玄兄只要看看昔日大梁赤焰元帅林燮就知道了,与祁王交厚,致使梁帝疑之,冤杀七万赤焰雄军。更何况玄兄介入党争,就已经不仅仅视陛下为唯一主君,也有奉太子为未来主君之意,陛下岂有不忌惮之理!你再看大梁的宁国侯谢玉,党争之后,是怎么个下场!”   玄布脸色灰红,憋了良久道:“可我怎能因为这一点点的怀疑,就让高手榜榜首的地位一败涂地。”   柴明道:“何至于一败涂地?玄兄也说,卓鼎风大有英雄儒雅之势,素来江湖传闻也是大义之人。又听闻卓鼎风历经谢玉一事,曾誓言此生不涉朝局,此人可信之至。玄兄让他一让何妨?他此次前来,无非是为了复山庄威名,天泉山庄借此一事可威震江湖,卓鼎风自知欠玄兄人情,将来也许成为一大助力。退一万步说,将来卓鼎风若翻脸无情,玄兄这个第一高手之位,是实力打来的,不是吹出来的。大不了再赢回一次便罢,有何难处?”   玄布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但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柴明也知玄布江湖成名已久,一时放下身段也是需要相当大的底气,便叹息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我所言,并不只是因为百里奇几句言语而忌惮,实在事出有因。玄兄请看。”   玄布见此信机密,不由皱眉,展信一看,此信上字迹倒认得,前些日拓拔昊联合大渝共同召集江湖力量,以惑大梁朝局,曾以书信往来,故而熟悉。只见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我之处境窘迫,愿兄按部就班,代我绸缪。   玄布迟疑,言语犹豫不决:“此信没有不妥。但……”   柴明点头道:“正如玄兄所虑,此信并无不妥,可又实在大不妥。再联系上百里奇今日所言最后一语,北燕与大渝结盟,究竟意图如何?你我皆知,此次北燕与大渝结盟,是出于国策。当日拓拔昊带谋士亲来游说陛下,你我皆在场。可问题在于,既是国策,为何拓拔昊在这么重要的时候被禁闭?被禁闭之后,若有国策变化,也当是燕帝派人来说,而不是拓拔昊亲自写书给我。甚至,这传书,并没有拓跋氏的印章。更何况当日陛下派我蒙面去蒙府西院威震群雄,也是拓拔昊献策。当时我就心存疑惑。按拓拔昊献策所言,威震江湖此等荣耀,北燕甘愿让给大渝。可为何联盟之事是北燕提议,这荣耀却轻易让出,北燕有这么大的胸襟?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燕帝除了对拓拔昊起了疑心之外,应该也想要趁此机会,把大梁的矛头牵引到大渝身上来,祸水东引,两国相争,北燕坐收渔翁之利。而拓拔昊本人,若将来事败,满江湖唾弃的将是你我二人,不是拓拔昊啊。所以于情于理,于国策于自身,于夺嫡形势,玄兄不可冒进,以退守为宜。陛下圣意难测,你怎知当日陛下同意拓拔昊游说,就没有额外的意思?”   玄布眉头越凝越紧,一言不发。   柴明再进一言:“玄兄与我,多年相交胜似手足。玄兄信我一句,明日与卓鼎风交战,宜败不宜胜。一战败之,进宫面圣自言有愧,腆居高位,愿卸甲归田辞官退朝。自古胜负乃兵家常事,又是江湖挑战,陛下绝不会以此事为难玄兄。只是丢个面子,朝堂上冷落些时日,动摇不了太大根基。党争之事,玄兄也可以稍稍敛翼。且慢慢查看着北燕的形势有何变化,再做打算。”   ? ☆、第 17 章 ?  十七   蔺晨火了。   这次真的火大了。   间隔近俩月没走进黎宅的蔺少阁主,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满宅子房顶追了飞流一圈,真是飞檐走壁鸡飞狗跳。房檐的瓦片灰尘纷纷往下掉,吉婶操着菜刀出来怒吼了一声:“是谁把房顶踩的灰都掉锅里了!给我出来!老太婆要让你知道什么叫轻功!”直把甄平吓的面色如土,拦腰把宽厚的吉婶扛进厨房:“嘘——蔺少阁主正在气头上!惹恼了他,别说灰!今天晚上就得全体上房修房顶了!”   蔺晨气哼哼走进暖阁,梅长苏正烧水,抬头望了他一眼,极其云淡风轻的笑道:“追上了?”   一提这个蔺晨更气,狠狠甩了两下袖子,作势气哼哼道:“这小没良心的,这两年越发腿长了,我竟追不上他。”   这话说的梅长苏实在莞尔,提壶将茶色暖了一杯,把上面的浮色飘去,又暖了一杯,将水倒掉,直冲过三遍颜色,才把第四杯递给坐在对面的蔺晨:“喝一杯?蒙顶甘露。”   蔺晨的眼瞪立刻圆了:“哎呦,我说长苏,你这日子可过的越来越滋润啊!这宫里内廷司都成你们家后院了?合着不是你这黎府坐落在宫墙边上,而是这宫墙坐落在你们家旁边儿。这蒙顶甘露可是西汉末年甘露普慧妙济大师得仙株七棵植于五峰之中,传说灵茗之种,高不盈尺,不生不灭,迥异寻常,一年总共才得七株之数。你这有多少,啊?啊?全给我交出来,一片叶都不许剩。”说罢,提杯一闻,清香醇韵,顿觉气就消了一半。饮进口中,蔺晨“啧,啧”感叹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梅长苏半挑着眉笑道:“消气了?”   “啊?”蔺晨这才恍然大悟,一脸震惊,“我说长苏,你这盖世心机都用到我这来了!不行,我得把飞流带走,免得他在你这学坏了。”说罢作势又要去折腾飞流。   梅长苏笑道:“放你那学不坏吗?先不说那一百童男之数,咱就先说说童男。那卓鼎风治伤,不是卓青遥亲自运功的么?怎么到了拓拔昊那就非得童男了?”   蔺晨立刻没声儿了。道:“得得得。我承认,我跟你纯粹物以类聚成吗?确实,续接经脉,必须阳刚之气,只要不练九阴之功的就行。可不写童男,光拓拔昊手底下的人就海了去了,怎么替他一路上招摇揽客?怎么败坏燕帝的名声?你知道我前些日子是怎么让阁里满江湖的撒消息吗?没有我,这满江湖的消息哪就传的这么快了?怎么传到燕帝耳朵里添油加醋?我简直是暗中把童男都选好,让拓拔昊自己去选啊!还说蒙挚是给你和萧景琰拉皮条的,我这都快成男老鸨了你知道吗?!”   梅长苏根本没理后面的话茬,而是盈然笑道:“不应该是人以群分吗?”   蔺晨又被噎了一下:“长苏,人生难得糊涂啊!你非得把什么事都刨根问底吗?你也不想想,我这都是为了就乎你啊。有句话怎么说了?反常为妖。就你这智谋,还不算反常?”   连梅长苏都快被气乐了:“蔺晨,要不咱再把高手榜的座次动一动?”   蔺晨瞬间脸色就变了,作势把杯往桌上一砸:“哎哎哎,你不说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了!来来来,你跟我解释一下!这个玄布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长苏微微笑着:“那还用问吗?那是我的本事啊!”   蔺晨已经彻底无语了:“你你你!来!再来削皮一次,我看看你最近脸皮是不是又长厚了!”   梅长苏笑道:“来来来,再喝一杯蒙顶甘露。”   蔺晨已经彻底气笑了,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整一个哭笑不得,把梅长苏递给他的茶挡开,道:“当时你跟我说要动一动高手榜的座次,我还以为你气我的,没想到你真下的去手,说动就动啊!你告诉我,元月马上要发布琅琊榜了,这个高手榜前三甲的座次怎么排?玄布到底排第几?第二?第四?你到底要把他排哪去?飞流又要排第几?”   梅长苏淡淡正色说道:“我当然是要高手榜前三甲都是大梁的人了。”   “啊?”   蔺晨愣了。梅长苏也没说话。   过了多时,蔺晨淡笑不笑道:“你还真是忠君爱国啊。”   梅长苏看他:“这忙你帮不帮?”   蔺晨道:“帮,当然帮。反正玄布既能败于卓鼎风之手,满天下都知道了。我即便让他再退几名,大约他也没心思出来说话。”   梅长苏道:“还有一个人要在高手榜上。”   蔺晨道:“谁?”   梅长苏道:“百里奇。”   蔺晨皱眉:“你要用他去动拓拔昊?把拓拔昊逼急了,真是有死无生啊。”   梅长苏道:“他走的时候已经跟我行过大礼。此次前去,已经做了准备。”   蔺晨惊讶:“谁?真百里奇还是假百里奇?”   梅长苏道:“真百里奇。”   蔺晨道:“你连他也收服了?”   梅长苏道:“当年他出使大梁求亲,已经是死路一条。当日北燕夺嫡之势,你也清楚。四皇子势败,六皇子正位。百里奇是四皇子家臣,哪有不被击杀之理?我绑架了百里奇,那是救他。他大抵也明白。”   蔺晨沉吟片刻:“好。我帮你。”   梅长苏微微笑了:“我知道。”   蔺晨慢慢叹气道:“你说我怎么这辈子就遇见你?每次都被你玩的团团转都不知道?”   梅长苏便笑道:“你不是是说物以类聚吗?蔺少阁主天纵奇才,连冰续丹都解的开,难道还不算反常吗?”   蔺晨又走了。   梅长苏站在窗前看松柏。还有梅花。   这梅花是庭生送来的。说元月一过,万物如霜,先生正可领略梅花吐蕊,凛风绽放,傲世天下。   黎纲进来的时候,看见宗主正看着那梅花默默含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黎纲散了散凉气才走到梅长苏跟前:“宗主。”   梅长苏慢慢道:“恩。”   黎纲道:“阿纪那边来信了。”   梅长苏又恩了一声,也没问信中写什么,只是说:“让他好好蛰伏一段时间。听百里奇动静,伺机而动。”   黎纲答应着是。又等了一段时间,却没听见宗主说话。正要疑问时,却听见梅长苏说:“他做的很好。”   黎纲一愣:“啊?”   梅长苏道:“你弟弟,和另一个孩子,都做的很好。趁拓拔昊贬降,整日烦难,无心琐事。一个偷信,一个送信,我让盟里布置在外围的人,才有机会伪造信件,送往大渝。本来我没有期待他能做的这么好。”   黎纲道:“谢宗主夸奖。”   梅长苏忽然加重了语气,道:“所以,更要小心。”   黎纲眼圈一红,知道梅长苏是替他关心黎纪,不由双膝跪下道:“当年我和甄平皆以孤儿之身投身赤焰军,多亏元帅和少帅收留。只是小小的十夫长,却能以心待之。我自己都不承望今生得遇亲人,又多亏宗主在执掌江左盟时,无意发现我父亲曾抛妻弃子,外娶纳妾,生有一儿。这才使我兄弟相见。此恩此德,我兄弟二人永志难忘。”   梅长苏把他扶起来,道:“黎大哥,当年听到你父亲的音讯我也替你担心了一把。可是黎大哥为人,让我放心。虽乃父早逝,黎大哥却待兄弟如同长兄如父,爱护甚重。此等宽阔豪情,我为之赞叹。”   黎纲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也许并不是我为人有德,只是经历过赤焰一案,所有人都重新活过。我对很多事,就像宗主一样,早就看开了。多日前宗主与萧公子言公子叙话,我正往暖阁中送炭,曾听见一二。萧公子问宗主难道对自己要求就不高吗,宗主说什么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惜。说什么大丈夫处世,心无杂念。一不违心,二不悖德,又有何憾?这话哄哄萧公子就行了,哄不了我们自己人。宗主这么多年,对自己是怎么要求的,有没有后悔,盟里兄弟是眼见着的。在宗主心里,即便赤焰冤名已雪,可这心理的痛,终究丝毫不减。就算污名已雪又怎样?就算立身正名又怎样?七万忠魂还是没了,父母手足还是没了,属于林殊的还是没了。却只能一语置之,言道又有何憾。宗主这话,一字一字都扎在属下心里。想到即便陛下就在一墙之外,宗主也只能避而不见,日日看这梅花松柏,属下就恨不得自己投身杀场为宗主分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又怎能因一己私欲吝惜一弟。”   黎纲这话,更是一句一句都扎到梅长苏心里。又酸又痛,脸上却不露出一丝异色。只含笑看着黎纲。黎纲更知道今日因黎纪之事,自己触动情肠,把话说多了。眼见着宗主不动声色,脸上却略显薄白,只好自悔属下失言,便退出去。刚走了一半,不及门边,却听见梅长苏在身后淡淡说道:“这几日把杜康酒温上吧。景琰,该是来了。”   ? ☆、第 18 章 ?  十八   萧景琰在太后宫中遇见了莅阳大长公主。   今日是初一斋日,莅阳大长公主进宫陪伴太后跪经。经毕后移驾太后宫中,姐妹正在叙话,忽听内监报:陛下驾到。莅阳大长公主端庄从容,淡笑道:“想是陛下与太后有事相商,恕臣妹告退。”   太后亦温婉含笑,道:“大长公主是陛下的姑母,一家人久不叙旧,略坐坐罢。”   萧景琰进来时见莅阳姑母在座,母亲脸上笑容和暖,诸日来朝务疲乏在心间不由一散。走上前只向太后行了家礼,莅阳大长公主便也起身只回了家礼。萧景琰便坐下道:“母亲今日精神大好。”   太后微笑望着儿子:“自皇孙过世,你姑姑每逢斋日必来陪伴哀家跪经。皇帝要替哀家好好谢一谢大长公主才是。”   萧景琰笑道:“一般的谢礼姑母也看不上。如今谢弼已官至吏部尚书郎。虽无大过,亦无大功。资历尚短,不便升迁。反倒是景睿,何时入朝为官?”   莅阳大长公主徐徐微笑:“景睿这孩子陛下是知道的。他不想入仕,我也说不动他。就连这婚姻大事,我也是拗不过。如今连谢弼都有了孩子,景睿竟丝毫不在意。一年有半年的时间不在家,若非蒙大统领成亲之喜,只怕现在还在天泉山庄。这次回来大约是遇见了什么投契的旧友,竟至今未走。”   太后蔼然笑道:“说起来,景睿这执拗和重情的性子,倒有些像皇帝。”   萧景琰一笑置之。莅阳大长公主却神色戚戚,轻语道:“说起谁最像陛下,恐怕表兄弟中,不是景睿,倒是小殊。虽则幼时小殊盛气张扬陛下沉稳内敛,但这刚强自尊、坚韧不屈的傲骨,却最是相近。若晋阳姐姐在世,太后殿中此时正应天伦同乐。小殊与陛下情胜手足,以小殊兵家奇才,英雄年少,当可为陛下镇一国军威。”一语言毕,缓缓叹息。却见太后温婉望着自己,再看萧景琰,虽面色淡泊,却目光悠远低垂。   莅阳大长公主微微颔首道:“是我失言。”   萧景琰顿了顿,道:“姑母有何失言?若无赤焰之冤,若无林氏之丧,只怕我与小殊,此刻正为皇长兄辅佐江山社稷。或者从此归去,浪迹江湖,也不失为逍遥一世。”   莅阳大长公主虽则女声柔婉,却不失女中豪杰气度,正色道:“陛下何出此颓然之语?如今天下升平,百姓安康。两年来大梁气派焕然一新,民生繁荣,朝野清廉,无党争无权私无历朝陋弊。即便祁王在世,又焉知不是陛下更具君威?”   萧景琰沉默片刻,不想继续谈论下去,忽然转而问道:“听闻天泉山庄近日名声重振,威震江湖。姑母可知此事?”   莅阳大长公主道:“从未听景睿说过。”   萧景琰淡然笑道:“那便罢了。”   莅阳大长公主略思,微微说道:“天泉山庄卓鼎风虽誓言今生不涉朝局,全因当年谢玉之故。如今陛下躬勤政事,知人善任,仁厚爱民。卓鼎风虽然在野,也必倍感圣德。若陛下有意用之,我愿为陛下尽力一试,卓鼎风未尝不愿。”   萧景琰道:“算了。天泉山庄一事,朕心里有数。”说罢向太后道:“儿子今日告退,还要与蒙大统领商议些军政之事。”   太后听了,眉心一动,温婉笑道:“哀家知道,皇帝去吧。晨起时我备了些点心,叫人带过去。”说罢叫人将食盒拿来,仍旧是一模一样的两盒。萧景琰便行礼退出。交代高湛道:“今日初一,朝中并无大事,传令百官休整一日。若无急事,朕不见朝臣。”说毕,往禁军防伪署去了。   高湛面上毫无波动,只弯腰跟上。却在似有若无之间,轻轻溢出一声叹息。   今日言豫津和萧景睿在黎宅足足谈论了两个时辰。梅长苏眼瞧着黎纲将言豫津和萧景睿亲自送出暖阁,才回过身轻轻靠在窗棱上。大抵这些日子终究劳了神思,竟得有些倦怠。   甄平自外边回来路过院中,看见言萧两位公子神色不同往日,面上均有些大气沉稳之色。若是平时说说笑笑着出来,甄平便知宗主只是跟他们讲论学问而已。今日两位公子越能稳的住心绪,甄平越知道宗主大抵又定了什么谋策。他朝黎纲略点了个眼神,黎纲大约也心中有数,礼数周全送两位公子出门,甄平便朝暖阁中来,一眼瞧见宗主还是在窗棱边坐着,神色宁静,如同往日淡看江湖纵横的宠辱不惊。   甄平走到梅长苏身边,垂首低语道:“宗主,可是有事交代?”   梅长苏远远望了望北向的天空,纵是天高日远,纵是锦绣京华,这严寒时节,天空也少有飞鸟往来。他微微想起记忆中那个看似文弱的女子,绣一手香囊,谈一手好曲。当年听闻自己亡故,只身前往大渝,意图以死士之志,伺机搅动大渝朝局,以安宗主亡魂。此女之心,坚若匪石。后来梅长苏在琅琊阁蔺少阁主手中捡回一条命,传令隐瞒此事。故而宫羽是一直不知道他死而复生的。   但目今江湖上传言纷纷,江左梅郎重现江湖翻云覆雨,宫羽也不可能不知道了。梅长苏淡淡冥思。他实在不想将自己所做的一切跟任何感情牵扯上。无论是景琰,霓凰,宫羽,甚至身边任何一个人。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偏偏梅长苏知道自己是个小节透了的人。他不想欠任何人任何东西。   然而终究事与愿违。即便自己是执掌天下第一大帮的江左盟宗主,他也管不了人心。   他淡淡叹息一声,向甄平缓缓道:“传书给宫羽,叫她见机行事吧。”   萧景琰一打开密道的机关,看到的就是这个景象。其实他已经在外等了许久。久到他一直等着梅长苏诸事完毕,久到跟在身后提着食盒的蒙挚已告退回去以防万一。   梅长苏站在暖阁中,肩上围着雪白的披肩,一室温暖如春,正盈然微笑以对。   萧景琰的心在一瞬间有些微微颤动。他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对于小殊早已预料到自己会来,他甚至不知道是喜还是忧。甚至时间久了,连痛也不会痛一下了。   他走进暖阁,阁中飘着杜康的酒香。梅长苏亲手执起一杯温好的水酒,温言道:“密道阴寒,请陛下略饮暖身。”   萧景琰有些意外梅长苏并没有婉拒,更没有厉声严拒。但他知道小殊的性子,做任何事都有他自己的算盘。对彼此套路都太熟悉的两个人坦然相对,萧景琰连问都没有问一句。接过梅长苏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   这是梅长苏回京后的第三次见面。梅长苏没有向萧景琰行大礼。他向身后侧了侧,萧景琰看见暖阁中设了一套棋盘。梅长苏淡笑道:“请陛下对弈一局。”   萧景琰没有拒绝。走到棋盘边坐下,随手执起一枚黑子点入盘中,低沉的嗓音响起:“先生今天似有雅兴。”   梅长苏莞尔。萧景琰没有叫他小殊。他能感觉到萧景琰对自己神鬼莫测的出招有些置气。萧景琰虽不知道他今天玩的什么把戏,但却知道他定是又有了什么伎俩。   若是两年前的景琰,必定会以言语刻薄。若是十六年前的景琰,则必定会凛然制止。然而如今已是帝王的景琰,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换了个称呼,貌似随口问了一句,先生似有雅兴。   梅长苏随意执白回了一子,淡然含笑:“多日不见,只是叙旧而已。”   萧景琰叹了口气。他明明知道小殊今日换了招数一定是有目的的。可是他却无法拒绝。小殊也明明知道,自幼一起长大,无论是面对小殊还是梅长苏的伶牙俐齿,自己就一次也没胜过。   但,只要对面小殊,他还提防什么。   萧景琰松了浑身气势,执着黑子,目光看着盘中,道:“若有事,便直说吧。”   梅长苏也轻轻用白子点着棋盘,淡淡笑道:“陛下此来,应该是有事问我才对。”   萧景琰蓦然看他一眼。半晌,才无奈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想你过问朝局。”   梅长苏貌似十分不禁意,手中毫无异色的点子,面上却盈然笑道:“陛下怎知苏某又涉朝局?”   萧景琰干脆也不想了,只短短几步,局中黑子便被白子缠住。既在小殊面前,无须防备,倒不如干脆下棋为好。随口道:“天泉山庄卓鼎风重振雄威,难道不是你的手笔?”   梅长苏轻轻置一子,笑道:“陛下过问的可是江湖事。”   萧景琰睨他一眼:“江湖事亦是江山事。玄布此时战败,想必与献州有关。”   梅长苏玩笑道:“陛下心中既有定论,难不成要拿苏某问罪?”   萧景琰目光温和而无奈:“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梅长苏便笑了,定定看着萧景琰,软化语气道:“陛下放心,江湖上的事,我有分寸。”   萧景琰的心忽一下便软了。他知道小殊这是摸清了自己的性子,吃软不吃硬。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若真是针锋相对也罢了,却偏偏软磨硬泡,自己终究是奈何不了。   他叹息道:“我是怕你对江湖之事太有分寸,反而对自己身体没有分寸。”   梅长苏含笑,再软语道:“陛下觉得以江湖之力搅动献州局势很难么?”   萧景琰道:“怎么不难?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何以不熬心血?”   梅长苏道:“陛下别忘了。陛下是一国之君,苏某却是江湖之主。当年苏某在金陵呕心沥血,步步为营,那是因为我们们面对的是权贵,是皇权,动辄非生既死。可是现在面对的是江湖,苏某在江湖,如陛下在朝堂,谁又能动我分毫?即便苏某力量有限,拿不下献州,性命之忧却无碍,陛下担心什么?”   梅长苏的目光热烈灼烫,大有意气风发之势。萧景琰却被如此锋芒刺痛了眼,慢慢敛眸,看着棋盘,指间不由自主捏着白子,轻轻念道:“遥映人间冰雪样,暗香幽浮曲临江,遍识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是么?”   梅长苏的心也软了。看着景琰,正平淡的看着棋局,已经大不像两年前会激动会躁怒的景琰了。他慢慢笑道:“那只是外面的谣传。”   萧景琰却叹息着,一指重重的将黑子按在局中,语气温凉:“小殊,这两年我不只一次想象过你在江湖的样子。温文儒雅,才冠绝伦,执掌天下第一大帮,琅琊榜首江左梅郎。若我不是帝王,若你不是林殊,说不得……”   他一句还没有说完,自己竟有些说不下去。欲断不断时,却被梅长苏轻轻截住:“可你已是帝王,可我已非林殊。陛下,我们已身在局中,只能博弈,不能退守。”   说罢,一子点进棋盘,黑子已死了一片。   ? ☆、第 19 章 ?  十九   室内一片默然。   萧景琰半晌苦笑道:“你今日设局,就是为了说服我么?”   梅长苏道:“我是想请陛下助苏某一臂之力。”   萧景琰一愣。   梅长苏微笑道:“想必大渝最近的动态,陛下也一并听说了。”   萧景琰默然片刻,叹道:“不愧是江左梅郎,大渝甄选太子妃的消息,你也听得这样快。”   梅长苏微笑:“大渝公开甄选太子妃,是说明什么?”   萧景琰不假思索:“渝帝已动了废太子之意。”   梅长苏会心笑道:“不错。正是如此。古来凡太子娶正妃,如同选皇后,左右不过是朝中得力大臣之女,以凭外戚之力。说白了,就是国内选,哪个国公哪个丞相的,选准,说定,一纸诏书。若如此大张旗鼓,选了外国和亲之女,就像当年宁王萧景亭一样,娶了敌国公主为正妃,就再没有继位的机会了。”   萧景琰一手捏着黑子,沉吟道:“可这毕竟是大渝的国事。我们都知道的意思,渝太子未必不知。”   梅长苏道:“那陛下觉得,如果此时您是渝太子,该当如何?”   萧景琰沉默思索。   梅长苏便笑道:“是我问错话。我应该问,如果此时是当年誉王,陛下觉得他会如何?”   萧景琰脸色无常,思虑道:“想必孤注一掷,死而后生。”   梅长苏果然笑道:“陛下慧眼。渝太子此刻已经知道渝帝此举,已动废立之心。他既不能改变现状,便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一位国力强盛、自身颇有威望的和亲公主,将来万一不测,也可以引为外援。”   萧景琰眉间一动,道:“先生的意思是……”   梅长苏没去计较萧景琰又下意识的叫了他先生,只是微笑问道:“陛下想到了谁?”   萧景琰说:“大渝以军武立国,满朝尚武。自然不会选一位娇滴滴的女子。那么,各国公主郡主中修为可称翘楚、国力又可依凭的……便只有南楚的娴玳郡主宇文念了。”   梅长苏微笑道:“正是。”   萧景琰豁然惊起:“此举不妥。”   梅长苏道:“陛下是担心景睿?”   萧景琰没有说话。   梅长苏道:“放心,即便渝太子选了娴玳郡主宇文念,渝帝也不会首肯的。只要动动脑筋,让渝太子动了这个心思,去南楚提亲,渝帝便知道太子打的什么算盘。□□中玄布和柴明都在江湖上富有声望,娴玳郡主的师傅又是高手榜上稳居前十的岳秀泽,大渝军武立国,最忌江湖权势结党,即便太子有心,渝帝也不可能让他愿望成真。到时候父子失和,太子失正,支持太子一党的玄布和柴明便自会在大渝朝堂上地位不稳,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萧景琰皱皱眉:“可是这样一来,女儿家的清誉到底是重要的。娴玳郡主恐怕会因此受到波及。”   梅长苏笑道:“波及是肯定的。我就是要他波及。”   萧景琰皱眉望向他。那个眼神,好像是两年前初见一介诡谲谋士那样的精锐。但是萧景琰知道,自己要绝对相信小殊,小殊不会有意去伤害无辜之人。   梅长苏看懂了萧景琰的眼神,淡淡笑道:“谢陛下愿意信任苏某。娴玳郡主一旦因此时名声失和,大梁便可以乘虚而入,这就是我要用到陛下的地方。”   萧景琰思忖道:“诸皇弟中,只有淮王景礼未纳正室。你是想让淮王迎娶娴玳郡主。可是景礼生性胆小怕事,素无大志,恐非佳偶。”   梅长苏笑起来:“素来都只有怕娶不到人家公主的。陛下倒好,还怕委屈了人家。”   萧景琰道:“我是怕对不起景睿。”   梅长苏点头道:“陛下又岂知娴玳郡主自己没有打算呢?出身宗室,若非顽疾,和亲一路是躲不掉的。当日大梁景宁公主都逃不过去命数,何况屈屈一个郡主?若嫁去别国,岂知娴玳郡主就会如愿?若嫁到大梁来,别说景睿,就是莅阳大长公主也会愿意照看。况且淮王虽无大志,却生性仁善,娶的又是名满江湖的郡主,与莅阳大长公主素有旧交,必会爱之重之,必不亏待。如此一来,南境最少可再安静十年,足够陛下处置几个献王了。”   萧景琰目光炯炯盯了梅长苏半晌,缓缓问道:“你已经跟景睿说过了?”   梅长苏轻轻呼一口气,道:“方才豫津和景睿来叙话,我已提过。景睿虽不满意,但也知这是最好的办法。娴玳郡主若不是嫁到大渝和大梁,便会嫁到北燕和夜秦等小国。北燕新帝登基不到两年,诸子未成年,诸位王爷又都形同幽闭,实非佳配。夜秦等小国如墙头草,左攀右附,一不小心,恐有亡国之祸。故而景睿虽未明说,但已经同意前往大渝。”   “前往大渝?他去大渝干什么?”萧景琰再次皱眉。   梅长苏含笑:“过些时日,陛下自然知道。”   萧景琰终于不再说话。沉默许久,将手中黑子扔进棋盒:“我就知道。无论是什么棋,我总是下不过你。”   梅长苏看着萧景琰的脸。那张刚毅倔强的脸,在窗外透过来的雪光中,越发棱角分明。他回身从侧桌上取过还暖在水中的酒,道:“请陛下驱一驱寒意,早些回宫吧。”   萧景琰望着他。目光深沉,却如同波涛暗涌。潮汐之力巨大无穷,竟令梅长苏险些避开那道强势的目光。可最终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盈然握着酒杯,恭敬呈给萧景琰,面上微笑,如同雪炉初见、麒麟择主的当年。   鼻息间的酒香经久不息,萧景琰定定的望着梅长苏,直至他觉得小殊胳膊都会酸了,才慢慢把酒杯接过来饮尽,轻声道:“小殊,只听我一言。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如此而已。”   说完,起身迈进密道,回手把机关拉上,直至梅长苏一直坐在棋盘边未曾动过的身影消失在慢慢合起的缝隙中,才转身回去。   那盘棋一直没有动。   等黎纲甄平进来问安并收拾器具时,发现宗主已安静歇在床上。棋桌上白子黑子俱已布满,黑子肃穆布成引线,穿行在白子之间,赫然形成了一个“苦”字。   玄布近日在朝堂上属实受了冷落。   元月时新一年的琅琊榜发出来,举世皆惊。旁的榜单还好,唯有这高手榜简直变的翻天覆地。前三甲依次被蒙挚,卓鼎风,和一个什么叫飞流的夺走,玄布只屈居第四位。柴明还是第五,岳秀泽第六,其余什么秦越般若真,都不知道排哪个犄角旮旯去了。拓拔昊自伤后居于高手榜第八,在上一位狠狠压着他的,竟然是前些日子才重现江湖的那个粗人百里奇。   玄布皱了皱眉。自己倒还能压的住阵脚,毕竟卓鼎风一跃而上重震武林,是他故意放水。可这拓拔昊……玄布捻着短胡,他甚至能想象到被迫闭门思过的拓拔昊此时该是何等焦躁。可见北燕不日便有一场硬仗可打,也够那个刚登基没几年的燕帝烧一把眉毛了。   只是玄布心里知道,拓拔昊此人深不可测。武可技压武林,文可论辩朝堂,以拓跋氏家主之位,伤了右臂便以左臂驱剑,仍能排到高手榜第八,可见百里奇就算武功再有精进,怕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自朝堂受了冷落,一党中人也皆知玄布有意收敛,故而门庭寥落,在家竟得以赋闲几天。这种坐在家里等着看各国好戏上演的感觉,怎么想竟怎么有种怪怪的、莫名其妙的自喜。忽而家臣来报,琅琊公子榜榜眼萧景睿,奉天泉山庄卓鼎风之命前来拜会。玄布略思,便知道柴明说的没错,卓鼎风乃武中君子,温润知恩,此举已经显示足够的示好之意。   于是便忙叫人接进来一叙,果见萧景睿行大礼口称玄伯父,并亲自带来一把上等宝剑,以全礼数。这宝剑一出鞘,满厅玉器皆摄其光,剑锋锋芒夺目,实乃绝世珍宝。玄布大喜,与萧景睿秉烛夜谈,接连三日不散。   在此之前,玄布从没有见过江左梅郎梅长苏。只听闻此人麒麟之才,风采绝世,以一己弱病之身,在金陵翻云覆雨,推一介郡王终登帝位。说实话,玄布其实觉得这些传闻实属有些夸大。那梅长苏就算有些伎俩,终究不过一介书生,年岁不高,再精于心计,又能有多大能耐,何以蝉联琅琊榜首多年不下。然而见了萧景睿,对这两姓之子却又非两姓中人本来就有诸多好奇,不禁以言语和资论有意试探两句,这年纪轻轻的公子榜榜眼竟大出玄布所料,所答皆洞明精悉,大气斐然,连玄布都不禁倾心折服,方知琅琊榜所排不虚。如今连榜眼都有如此风采,遑论榜首该当如何才冠绝伦。   三日之后,玄布方还要留着萧景睿,萧景睿却自言身份所限,不便久留,执意要走。玄布沉吟,知萧景睿所言确实如此,身怀南楚血脉,实属不愿多生事端,不由更对这个年轻人起了绝佳好感。正僵持,竟忽然传来太子口谕,务必要请见这琅琊公子榜榜眼一面。   玄布便眉头深深一拧。萧景睿来渝拜见之事,自己已吩咐了不要外传,太子何以知之?想了想,不知为何,脑中却浮现出太子身边那个乐妓的纤细身影。玄布常劝太子,此女来历不明心怀诡机,但偏偏此女处世,谦顺静默,远看深不可测,近观空谷幽莲。太子对玄布的谏言总是不为所动,几次之后,连玄布自己都懒得再劝。反正没有多大的闪失,长久看来,她所谋之事,所谏之语,倒也确实为太子设身处地谋划,便也罢了。   眼看着萧景睿面上颇有为难,玄布虽心中不愿,但知道太子行事必有其因,便安抚萧景睿略见何妨。萧景睿推辞不过,便只好去了。   好在太子设宴,并无他语。乐妓宫羽献艺,宾主把酒言欢,不失风雅。酒过三巡,太子也没说什么政见,只是兜兜转转问起了萧景睿在南楚的妹妹娴玳郡主。玄布低头略思,已知其意。虽表面上看,娶外国公主便与帝位无缘。可眼瞧着陛下对党争之事颇有不满,若可以得这位名满江湖的郡主进门,将来南楚之力便可借为依凭,也不失为退守之计。总归现在渝帝态度未明,多一条退路总是好的。于是玄布眼瞧着萧景睿只顾装作看着那乐妓,自斟自饮,并不答话,宴席一毕,玄布便亲自带萧景睿回府,一路做了许多劝说。萧景睿只顾低头道:“兹事体大,我身份又尴尬,只请玄伯父暂缓一段时间,我去过南楚私下问过父亲,才好答复。”   玄布大喜。遂备了重礼,次日亲自送景睿上路。   ? ☆、第 20 章 ?  二十   一个多月后,渝帝突然震怒。朝中各党闻风而动,一时朝野上下剑拔弩张,大有山雨欲来雷霆万钧之相。初时渝帝下旨甄选太子妃,太子顺水推舟,言语间意与南楚和亲迎娶娴玳郡主,其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一来这公开甄选一法,是渝帝自己提的,二来父子天性血缘,渝帝亦不忍轻言废立。故而双方都在权衡,互相观望了一段时间。谁知道过了个把月,南楚忽然有使臣来,不进大渝宝殿,却拐弯抹角私下进了定国公府。也是天缘凑巧,偏偏就被太子的政敌——皇五子襄王听了去,入朝请见渝帝,言之南楚晟王宇文霖叫人带着厚礼进了玄布的家门,私下定了亲事。话说的有头有尾,由不得渝帝不信。原本未曾听说南楚晟王与玄布有旧交,若非定亲,怎么就成了礼尚往来?襄王又添油加醋,玄布曾在府中,留宿晟王之子琅琊公子榜榜眼萧景睿三天三夜,并私下引荐太子见过,早把亲事定好了,何曾把父皇放在眼里。渝帝心中本来就忌讳太子羽翼中,玄布柴明结党营私,扩大江湖势力,现在更触动情肠,不由勃然大怒。再加上萧景睿的复杂身份天下闻名,渝帝也略知一二,联想起玄布日前曾输给天泉山庄卓鼎风,更不由起了猜忌,大殿当众怒斥太子有不臣之心。龙颜震怒,封禁东宫,斥责太子生母,降罪太子三师。雷霆之速,只在旦夕之间。   由这一事,南楚使臣弄了个灰头土脸,抱头而去。南楚皇帝大怒,大殿砸碗,誓言受此羞辱,南楚与大渝不共戴天。大渝由这甄选太子妃一事,面子里子尽失,于是朝野纷纷猜测只等过了年,渝帝便会发下废太子明诏,襄王一党皆喜上眉梢。这些话由一只鸽子带到了金陵宫墙根上的黎宅,梅长苏笑道:“哪就这么容易。父子天性,又非死敌。不在痛处扎一把,渝帝下不了决心。”   黎纲请宗主示下,梅长苏略略交代了几句。末了,又嘱咐道:“宫羽此时还未见动作,大约是动了恻隐之心。略等等无妨。若过了年还没有动作,再行打算。”   只几日功夫,各国党政纷纭,军中密报,大梁朝野上下也都传遍了。萧景琰钦点使臣带重礼向南楚求亲,过了年方回。言豫津从兵部做完公务回家,一路上不由喜形于色,是笑着穿过庭院的。此时言侯已撤去道袍,一身家常服正在庭中亲手伺弄一株矮松,见了儿子喜气洋洋从外边回来,便淡然一笑:“豫津,有何喜事?”   言豫津一愣,这才发现自己高兴的连父亲都没看见,忙上前道:“爹,你不是奉旨接替程阁老主办每三年一次的春闱?怎么有时间在家?”   言侯慈爱笑道:“今岁农历年晚了一些,除夕夜在二月下旬。故而春闱拖到三月。陛下命我在家赋闲几日。”   言豫津笑道:“赋闲几日?明明陛下是给你时间躲几天,免得各方流弊之风钻进了您的袖子。”   言侯也不禁失笑,父子二人说说笑笑进了内宅,下人端上热茶,言侯便道:“朝中可有喜事?”   言豫津道:“哪就有喜事?兵部的事务您又不是不知道,越到年下越要按例封赏将士,真是忙到不可开交,我又得到处躲着那些翻墙根儿找您的人,更是苦不堪言。倒是听闻谢弼那吏部轻松得多,一应考务都在年后,他倒清闲。”   一听儿子口中抱怨,脸上却眉飞色舞,毫无馁色,言侯含笑道:“那你刚才笑什么?”   言豫津道:“我只是想到现在连景睿都会各方权衡尔虞我诈了。所以发笑。”   萧景睿奉公出差之事,言侯今日倒也隐隐听了一些。说是奉公,却没听见陛下的旨意,若说是奉私,却也不知是奉谁的私,想想这莫登两可的由头,言侯确实知道儿子笑什么。不禁笑叹道:“景睿那孩子,倒不是耍心计弄权谋的人。不过是听凭江左梅郎派遣。”   言豫津睁大眼看着自己亲爹,道:“爹,您老还真是稳坐家宅中,纵眼观天下。不错,那天苏兄对景睿言明利弊,我也在场。景睿对亲赴大渝一事,确实没有信心。但苏兄说了,也不要你装模作样,就只管做你自己就好了。该说的话,该做的事,都以你自己发乎情止乎礼,便足够。”   言侯闻言略顿了一顿,瞬息便明白了儿子所说之意。便笑叹道:“果真是江左梅郎。顺风吹火借力打力,既不教景睿悖君子之德,又教景睿全兄妹完聚之心。真是深谋远虑国士无双。”   言豫津笑道:“苏兄的好处还多着呢!等过了年我慢慢和您说,现在我得赶着换衣服去兵部尚书府彻夜商讨一个封赏方案。咱们陛下哪哪都好,就是一下旨干什么事,简直不要命的追。还好最近初一十五都有朝休,否则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言侯笑道:“去罢。”说罢言豫津也顾不得烫,慌忙喝了几口热茶,正要走时,看见自己亲爹坐在椅子上出神。言豫津轻轻喊了一声:“爹?”   言侯似乎不甚在意,只轻轻状似自语道:“二月春闱三月春猎。这农历年过了,春闱春猎就要连在一快。朝野上下又要议论不绝。”   言豫津愣了一会儿。听爹爹的口气,春闱春猎期间仿佛会夹着什么不好的事。否则按部就班就是,不过是加紧忙了几分,又何谈议论不绝。顿住脚想了想,言豫津便知道父亲的意思,不禁温暖言笑,像哄一个老小孩一样,道:“爹,别听外边胡说。苏兄不是这样的人。”   言侯这才发现自己言语有失,只是在儿子面前并不在意。满脸平静温和笑道:“但愿如此。”   除夕之夜,蔺晨不在府中,其余上下人等都在。梅长苏笑命黎纲撤去防卫,叫大伙都进暖阁来吃顿团圆饭。黎纲摇头拒绝,凛然道:“团圆饭事小,若事出万一伤了宗主事大。”说毕转身出去。梅长苏跟在后面还要叫,黎纲只做没听见,甄平则轻轻附在耳边低语道:“宗主别叫了。黎纲是怕陛下輩夜前来,必要事事周全。”   梅长苏站在窗前失笑。是,最近景琰是来的勤了一些。说起来自从那次对过棋局,两人竟然一直未吵架,偶尔景琰也会向他提一些朝局上无伤大体的事端。不仅每逢初一十五朝休时会来,平时晚间也是隔三差五来一次,只是每次只逗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真是应了他自己那句话,只想看看你便走。   不过黎纲也实在太谨小慎微。除夕之夜哪会出什么乱子,又不是当年的夺嫡乱世。更何况今日景琰必要在宫中开宴守岁,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梅长苏张嘴想说几句,却又自知之明的闭上了嘴。这话怎么说怎么不对,似乎自己是有掐算的在等着景琰前来。   是夜,宗主带人团团围坐,吉婶端上第一盘饺子。飞流实在饿的等不得,抢食一般吃了一个,只不大功夫又吐了出来:“不好吃!”   梅长苏笑道:“吉婶,这饺子什么馅儿?”   吉婶虎着脸道:“那是给宗主吃的,其余人没份儿。人参馅儿。”   这下连梅长苏都苦了脸,甄平不忍,便道:“吉婶,大过年的,咱不能换个馅儿么?”   吉婶道:“宫里出来的东西,人参最多。不给宗主吃,难道你吃?”   甄平立刻不说话了。梅长苏看着晏大夫,晏大夫也不说话。梅长苏想了想,只好道:“好吧,我吃。但旁人可吃不了这个。黎大哥吃完只怕明日又要打拳。”   众人哄堂笑了,连黎纲在院门口都打了几个喷嚏。吉婶这才笑道:“旁人有白菜馅儿的。宗主不用担心。”说罢转身去端饺子。   梅长苏趁吉婶正忙碌时,迅速叫飞流把人参馅儿的藏起来,气的晏大夫吹胡子瞪眼,最后也没个结果。   萧景琰今夜确实是在宫中开宴守岁。只是守岁的风光,大不同往年先帝在日,笙歌夙夜,艳舞升平。昔年先帝虽无孙,却多子,每到除夕,就算兄弟再不合,也要博一个父慈子孝的声名。如今萧景琰年已三十有五,膝下子嗣都没一个,太后心里虽说不急,但每到年节家宴,总少了婴儿的啼笑,多有空荡之意。景琰为免母亲忧思,家宴中诸位皇弟都在此陪聚,方显得不人丁寥落。另有庭生神采奕奕坐在太后下首,故而气氛欢愉许多。   炮竹未几,忽而外面殿前侍卫传来东海驻防快马奏报,报上喜呈:霓凰郡主自与聂铎将军完婚,驻守东海,半月前诞下麟儿,取名聂殊。   满殿的人都看着皇帝。只听得聂殊两个字出来的时候,萧景琰的眼都直了。   片刻间只闻丝竹轻乐,不闻人声。好大一会儿功夫,众人看见太后的眼圈也红了。萧景琰才哽着嗓子道:“好好好。传朕的话,聂将军久驻东海,护国有公,官升一级。霓凰郡主加封二品夫人。长子聂殊,加封世子。赐千两黄金,长命锁一对。待弱冠之年,晋封郡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大梁建朝以来,还从没听说非皇家宗室之子加封郡王的。可见皇帝厚爱之重。   但众人心里也皆有数。皇帝不仅仅是爱护聂铎和霓凰的这个孩子,更多的,是因为这孩子的名字。   聂殊聂殊。聂聂其殊。   聂者,轻小也。只这一个名字,都能叫众人体会的到,皇帝和聂铎霓凰一样,把满腔对林殊的思念,都转化到了这个小小的孩子身上。   终此宴席,皇帝都心绪恍惚茫然若失。众人皆知帝意,只是不能敢言退席。最后太后轻言道:“哀家累了,大家自便。”就回宫去了。萧景琰按例依次向各府赐菜,之后便匆匆散席。   ? ☆、第 21 章 ?  二十一   萧景琰来的时候,是甄平先听见内室的机关有响动,迅速正色向众人沉声说道:“快散。”   能跟在宗主身边出生入死的,哪个是省心的人物,一看甄平的脸色就明白缘故。还没等梅长苏要说点什么,人已瞬息散了个干干净净,只有飞流是满嘴塞着饺子被甄平给硬拖走的。   萧景琰安静站在机关处等梅长苏打点好了才过来接他。   等梅长苏温谨含笑,绕过书阁,看着萧景琰的时候,萧景琰只觉得这些年金戈铁马的坚毅刚硬无往不胜,这一夜推杯换盏的食不知味心不在焉,都在这一室扑面温暖中,化成了一种叫做安定的气息。   可是,这种气息竟然是隐隐含着些焦灼的。   梅长苏含笑看着萧景琰。他知道萧景琰今夜有什么不对,但是一时没有猜的出来。   萧景琰也看着梅长苏。那个人总是这样站在那里,从容,镇定,不疾不徐,不紧不慢。可是他明明能从那个人的眼睛里看出探索。小殊也是在乎他的,小殊的眼睛里明明在悄悄打量着自己今夜有何意外。可他就是不肯启口问一句,景琰,你怎么了。   下一刻,梅长苏愣了。萧景琰有些出乎意料的走上来,拥抱住他的肩头。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就像当年梅长苏满含颤抖满含隐忍的拥抱住刚把黑毛洗成白毛的聂锋。   萧景琰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安安静静抱了小殊一会。   这个拥抱很淡很轻。萧景琰的胸膛就抵在梅长苏的胸口上。每一下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对方的顶触。   梅长苏没有任何动作,阻止或者拥抱。他也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等待着萧景琰的每一次薄淡的喘息。   刚才的情况太突然,他只顾上下盯着萧景琰的脸,甚至没能收敛一下自己的目光。只是已经被岁月磨砺到深入骨髓里的那种平静,在此刻洋溢出来,使他站成了一个安静的姿势。他慢慢在萧景琰耳边说:“陛下,我在这里。”   他知道自己应该喊他景琰的。但是他没有。   那种骨髓里的安然平静赋予到他的声音里,那一声陛下让萧景琰迅速冷静下来。   萧景琰松开双臂,慢慢看了看梅长苏的脸,很淡很淡的静静微笑道:“我来吃口饺子。”   说罢走到方才众人围坐的地桌边,徐徐坐下,随意拣双筷子,搛口菜到嘴里。   连梅长苏都有些哭笑不得,炭火映到他脸上,反射出难得的轻暖:“陛下,这是刚吃剩的。”说着便要去喊人重新换些菜肴,却被萧景琰随口制止了:“不必。你知道,我从不在乎这些。”   梅长苏有点无奈的看他。萧景琰泰然自若指指面前的垫子:“小殊,过来坐。”   梅长苏笑着摇头,却还是坐了下来。   萧景琰很随意却依然大气的举手投足,像极了当年在军中和小殊同榻同食的样子,而不是一个帝王。接着,他竟然在梅长苏身后一个非常隐蔽的暗阁中,发现了一盘饺子。   “咦,那是什么?”   萧景琰问的有些顽气,一切氛围如同年少青葱,从没经历过这十六年的栉风沐雨。   梅长苏也笑了,伸手去取了来,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推到萧景琰的面前:“陛下请用。”   他没解释那是什么,他觉得萧景琰总尝得出来吧。可萧景琰还真就吃了,一连吃了几个。吃过还点头:“好吃。”   梅长苏是真的从心底失笑了:“难道今夜宫中没有备陛下的晚饭?”   萧景琰笑了:“确实没有你这里的好吃。”   梅长苏无奈:“陛下,今夜宫中……”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萧景琰雍容打断:“小殊,今夜你我,不谈国事。”   梅长苏被截住话茬,笑容里有些无奈。却知道以景琰的刚骨,此时确实不宜反击太过。毕竟是除夕,任谁也不想无端沮丧。反复权衡一下轻重,只好温言道:“陛下想听什么?”   萧景琰想了想:“小殊,你为我抚琴吧。”   梅长苏却笑:“苏某虽一介白衣,却非优伶。哪能招之既来挥之则去。”   萧景琰实在莞尔。他其实想说,嘴里都说自己是白衣,还要抗旨不尊。但瞧着梅长苏的脸色,在烛火下宁静平和,也不知道两人现在的身份开不开的起这个玩笑,又把话咽了回去,出口道:“小殊,你这性子,从小便要显示自己才气逼人与众不同。不想听你抚琴的时候,你偏要出其不意毛遂自荐。想听的时候,你又说你自己并非优伶。”   梅长苏只管坐着笑。萧景琰道:“罢了。你就跟我说说话罢。给我讲讲你这十几年的江湖漂泊。”   梅长苏并不拒绝,回手在炭火上温了酒,给萧景琰满上,两个人就静静围坐在炉火边,安安静静说了会话。梅长苏虽不擅于讲这些江湖事,并不像言豫津那样讲起来津津有味如同说书,但字里行间却另有一番风骨。他尽可能把所有关于养伤拔毒暴病的部分都略去,只挑拣些江南的风土,江左盟内的鸡飞狗跳,和每每如临大敌的同仇敌忾。包括怎样派聂铎去接应霓凰,聂铎怎样回来魂不守色,都讲了个清清楚楚。梅长苏微笑嫣然,萧景琰安静肃穆。一个没有说,一个没有问。但是两个人都知道,那样长久的历经残痛的岁月中,梅长苏走过的是怎样一路刀尖上的磨砺,才有了今天谈笑风生挥遒万丈的江左梅郎。   直至讲到四年多前在廊州救了萧景睿,亲手为景睿擦了一夜的汗,秉了一夜的烛。又在与景睿假作相识的那天,叫飞流偷了大渝使臣的国书。梅长苏淡淡笑道:“后来的事,陛下都知道了。”   萧景琰良久没有说话。   四下寂静中,只想去提壶饮酒,却被梅长苏轻轻止住萧景琰执壶的动作:“陛下,不可多饮。”   萧景琰定定看了看梅长苏,看了好一会,气氛安静的能听见火盆中轻微的噼啪声,梅长苏又道:“那饺子也别吃了。陛下想吃,我再去让吉婶做一些。”   萧景琰低头看看已经吃了半盘的饺子,不解道:“为何?”   梅长苏无法,只好笑道:“人参馅儿的饺子,大补之物。前些日黎纲吃多了满院打拳。陛下吃了这些许回去,是要连夜选妃,还是满宫里打拳?”说毕,眼里闪过丝丝促狭。   萧景琰哑然。知道小殊故意揶揄他,以解刚才伤感之意,心里不禁发酸。嘴上却不辩解,只是道:“小殊,这些人参你吃了,就没什么进益么?”   梅长苏淡淡微笑,面上表情如水般平静,安然道:“凡事过犹不及,陛下又急些什么?”   萧景琰明知道小殊是故意安抚,但这颗心还是被渐渐抚平了。有些事,只要小殊说,他就愿意有希望。怕的是小殊什么都不愿意说。   梅长苏低眉片刻,实在有点担心今夜除夕,宫里会不会闹出什么乱子,不宜让萧景琰久留。正盘算着这话怎么出口,又听见萧景琰似乎揣摩透了自己的心思,嗓音低沉的开口道:“小殊,今夜我想多留些时候。”   梅长苏抬头,看见萧景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目光里安静镇定,满满是一个帝王应有的稳重。梅长苏心尖上蓦然穿过列战英那句:“陛下圣心为民,片刻无一己私欲。”这句话不适时的像针尖一样扎了梅长苏一下,他只来得及觉得身上一抖。   萧景琰立刻皱眉道:“可是冷了?” 伸手去翻过炭,起身去里面床铺上找些衣物。却不经意看见了一件银貂裘,是蒙府留宿那夜萧景琰没有带走的那件,正整齐叠在床头靠内一侧。摸了摸,银貂裘内侧口袋里那颗珍珠还在。萧景琰把银貂裘拿来,亲手围在梅长苏身上,问道:“还冷么?”   梅长苏淡然一笑:“陛下,请回吧。”   萧景琰看着梅长苏的眼睛,想看看梅长苏的眼里是否有波澜,是否有不忍,可最终他什么都没看到。叹了口气,他将杯中酒饮尽,只一字:“好。”   萧景琰起身,梅长苏送他。   这一夜过的轻烟似梦。竟然没有聊到任何国事,竟然没有任何争执。萧景琰站在机关入口,眼瞧着密道里的幽暗凄冷,淡然说:“今天大殿上收到东海的奏报,我听见聂铎霓凰为幼子取了名字。”   梅长苏的声音温凉平静:“聂铎视苏某为少帅,幼子的名字,确曾传书给我。陛下无须在意。”   萧景琰道:“小殊,有多少次我曾想过,今生何当与你负手共看天下。可我今天听到那个孩子的名字,我知道连他们心里都清楚,不可能了,林殊再也不会回来了。留下的,只能是梅长苏,或者,连梅长苏也不是。”   梅长苏心里一痛。想要安慰几句,却见萧景琰并无特别的伤感,反而大气安然,拍了拍梅长苏的手,以示无妨。之后便一径进了密道,转身关上机关。   梅长苏只来得及看见机关后面萧景琰那双更加沉稳凝重的深眸。只待机关合拢,他披着那件银貂裘,靠在墙边一处缓缓滑坐在地,一声叹息几不可闻,却如缕不绝。   ? ☆、第 22 章 ?  二十二   年方一过,正月十五皇帝开朝便是三年一次的春闱。这是萧景琰登基后第一次亲掌春闱,朝野上下都很重视。上次春闱的时候,尽管靖亲王掌政,但先帝主政时期流弊之风不绝,萧景琰只求“无功无过”,大不可能一下子就清理完所有的积弊。但此次春闱,新帝登基已两年有余,此时朝纲整肃,一派新容。满朝文武都眼瞧着陛下是狠狠下了些重度在这次科考上,力求为朝堂增添新的骨血,扶植政见眼光都敢于拓新的新秀,为江山后继储备人才。   但让众人不解的是,陛下竟然把这次春闱交给齐王萧庭生来决策,无论文试武试,副主考们一应由齐王甄选,只有主考官,萧景琰在年前就钦点了言侯爷。   言侯已避世多年,只曾在先帝末年因为年纪资历的关系,参与了赤焰重审一案。其余的,纵使先帝未见其罪,但新帝登基后,言侯亦因废后言氏曾涉及誉王谋反自请避嫌。风骨鲠正,可见一斑。着言侯出任春闱主考一事,萧景琰是早就拟定的。一来言侯是朝中最不怕得罪人的一个,背着废后言氏的大罪,还真不怕再得罪什么人。二来一旦春闱卓有胜果,萧景琰也打算给言侯晋晋官位。别的不说,就早年那辩可压众臣,胆可镇暴君的英雄往事,就可以比肩昔年言老太师之雄风。有此忠良立柱朝堂,萧景琰也放心将来江山后继,有老臣肝胆扶持。   这边春闱一开始,黎宅就接到了大渝的飞鸽传书。按宗主的规矩,这些传书是黎纲或者甄平先滤一下,大事回禀,小事自己处理。黎纲打开这传书一看时,竟有些呆住,一时看了看甄平。甄平瞧着传书上是宫羽的亲笔:渝太子被废,已颁明诏。   甄平叹道:“玄布柴明在朝堂失势,大渝各方局态势均有收敛,满朝里都眼觑着太子求娶南楚郡主的动荡,渝帝怒斥其有不臣之心,太子自保不暇,盟里派到大渝的兄弟才好穿针引线,叫积年的哑巴开口说话,叫□□的心腹列举证据投靠襄王。证据早了月余就已齐备,宗主吩咐此事一拖再拖,不曾当机立断,确是想给宫姑娘一个抽身之机。不曾想她连自己的退路也不留。两年前渝太子亲征,统筹四国伐梁。最后一役凶险至极,宗主亲率兵骑作饵诱敌。宫姑娘眼瞧着宗主的车马被渝太子率军冲散,战虽全胜,却随后传来宗主的死讯。宫姑娘后来前往大渝,已有再无复还之念。”   黎纲叹道:“宗主对宫姑娘素有主仆之意。怕是又要伤心。”   二人执信来见宗主,梅长苏看过信上,不由问道:“是大渝外围的兄弟把渝太子罪证交给襄王?”   黎纲道:“年前宗主曾说过略等等无妨,故而属下未得宗主命令,不敢擅专。大约是宫姑娘自己下的手。”   梅长苏默然半晌,幽幽道:“渝太子夺嫡,曾设计鸩杀渝帝宠妃之子,以助生母固宠。若宫羽有意隐瞒此事,我已叫盟里收集足够的贪贿灭口之证交给襄王。宫羽此举,有玉石俱焚之兆。”   甄平道:“宗主千万勿要过于自责。想来宫姑娘两年间深陷其中,有些事拖不开也是常情。”   梅长苏还是默然。半晌又摇了摇头道:“黎大哥,叫手下在大渝外围死守。若宫羽出来,接应她速来金陵。”   宫羽在广寂凄清的宫殿中素手轻弹一曲《广陵散》。   其曲激昂野阔,慷慨赴死,聂政刺韩王的纷披灿烂戈矛杀伐在宫羽的指下复添一抹幽幽之意。仇也,恨也。其曲铮铮其声萧萧,广陵哀思易水清寒,宫羽的颜面在十指急促跳动的旋律中越发肃静。   废太子手持一杯琥珀酒在宫羽琴边席地而坐,待一曲戛然而止,不由笑道:“据《太平广记》三百十七引《灵鬼志》曾说,嵇康灯下弹琴,遇一人来言,身是故人,幽没于此,闻君弹琴,音曲清和,昔所好,故来听耳。相遇虽一遇于今夕,可以远同千载。于此长绝,不能怅然。今本宫听姑娘此琴,亦有所感。”   宫羽的手指被骤断的琴弦割出血色,面上无波,安然道:“曲有误,周郎顾。今夜宫羽心有激荡,惹殿下失笑。”   废太子轻晃着琉璃杯中的酒色,看着宫羽道:“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偌大一个东宫幽闭至今,竟只剩你在此演曲为伴。只怕不日本宫就要下狱为囚,姑娘又要如何自处呢?”   宫羽低眉,顺从答道:“宫羽陪伴在殿下身边,不离不弃。”   废太子亦悠然笑道:“何苦呢?你当初是为替江左梅郎复仇而来。数月前已听闻江左梅郎死而复生,此时兼有大仇得报心愿已了,奈何不走?”   宫羽瞬间圆睁着眼睛望向废太子,满面惊容在她平静的表情上布满丝丝裂痕,声音在平静中丝丝颤抖:“殿下既早知我的身份……为何又……”   “为何留下你,抑或,为何不杀了你,是吗?”废太子出口接话,看着宫羽,嫣然一笑,轻啜杯中之酒,道:“大丈夫处世,桑弧蓬矢群雄角逐,各从其志成王败寇。豪杰不杀女子泄愤,本殿愿赌服输。”   宫羽眼睁睁看着废太子,喃语道:“可是,殿下早知道我是谁的人……”   废太子不屑而笑:“江左梅郎吗?端的好计策。乱我朝堂,使我恩宠有失,才使得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投靠襄王,献出我往日之证以求自保。可是,想必他自己也清楚,这短短数月大渝朝局风云变化,父皇又岂不知这其中□□了谁的手。若不是父皇对我早有忌惮之心,就凭一个江湖术士,远在金陵,又怎可能端掉太子府扳倒定国公。”   宫羽沉默片刻,垂下眼眸:“曲中求直,蓄而后发,此谓借力打人,四两拨千斤之术。宗主固善用之。可是殿下既早知此局,就甘愿坐以待毙吗?”   废太子柔声道:“听闻大梁当年,祁王赴死,是为父要杀子;誉王谋反,是为子要杀父。出身皇室,只以权势论天下,我既身败,甘愿引颈就戮。”   宫羽默然不语。   废太子喝完杯中的酒,悠悠道:“本宫知你事我,如同滑族秦般若事誉王。我却不忍以誉王之心待你。宫羽,若你愿走,凭我这个废太子的身份,还是有办法送你出去的。”   宫羽仍旧默然垂首许久。废太子将酒杯置放到一边,温言而笑,声音里却终究透出一丝凄苦:“宫羽,若本宫来日只剩白绫三尺,毒酒一杯,你还是不愿走吗?”   宫羽停驻半晌,微微道:“宫羽愿走。”   废太子的目光初时是亮着的,听了这话又慢慢暗了下来,面上的平静却不变,微微笑道:“那好。我安排人送你出去。大渝兵士军武著称,必不会为难一介女子。”   宫羽起身拂袖,行大礼拜于废太子面前:“殿下稍安勿躁。宫羽此去,月余便回。容宫羽了却前尘,再报殿下知遇之恩。”   大梁的春闱应试在万民瞩目中如火如荼,齐王萧庭生协同开朝元老言阕奉御令执掌春闱,风生水起,人才辈出,朝野上下欣欣向荣。派去南楚的使臣业已回朝复命,合过八字,娴玳郡主已加封娴玳公主,下月就要嫁往金陵。彼时南楚上下正因受大渝羞辱气愤难平,恰逢此时大梁前来重礼提亲。南楚皇帝亲自手书一封,称赞梁帝贤德,愿修世代邻邦交好。萧景琰大悦,晋淮王萧景礼为亲王,加五珠,令执掌文苑修书之务,万事齐备,只待迎娶娴玳郡主入梁。   是夜,萧景琰顶着春寒来见梅长苏。梅长苏正坐着摆弄《广陵散》的曲谱。见萧景琰来了,并不起身,只是笑道:“陛下今日荣光满面,有大喜之色。”   萧景琰径自坐下笑言:“小殊国士之才,为大梁远谋安邦定国,我焉能不喜?”   梅长苏闻言,面上也没多欢喜,轻轻把曲谱放下。萧景琰见他神色宁静,便轻轻问道:“今日无端怎么摆弄起《广陵散》来?此曲虽愤慨不屈浩然正气,但惜聂政之侠义,犹恨乱世之涂炭。”   梅长苏面色无澜,收了曲谱,道:“两国邦交,如同龃龉。若能不动一兵一卒,可使危情怠解,百姓免遭涂炭,又何惜一聂政焉?”   话虽如此,但萧景琰已经敏锐感到梅长苏的微弱气息起伏。他低眉思虑片刻,道:“当年你故意把自己说的狠绝不堪,说什么对手下坦然相待用人不疑,是诚心;留他亲人在手以防万一,是手腕。可我知道以小殊之悲天悯人怀柔天下,必不屑于此道。小殊,大渝废太子之事,可与你有关?若有为难,不必勉强自己。”   萧景琰的语气剖白淋漓,厚重回护。梅长苏却被气笑了,睥睨一眼,道:“纵然筚路蓝缕举步惟艰,难道就撒手不管了?亏你还说得出这种话来。当年夺嫡洗冤凶险重重,怎么就没轻言放弃?”   萧景琰暖暖的看着梅长苏,梅长苏自顾拢炭,见萧景琰半晌没说话,才发觉自己一时躁动言语失误。萧景琰目光里满是暖暖的欣喜,轻轻指出:“小殊,你刚才没叫陛下。”   梅长苏没话答言,只好缓缓而笑。   方才二人交谈的抑郁之色一扫而空,萧景琰笑道:“不日便是春闱收尾。小殊可愿与我一同执掌殿试?”   梅长苏刚稳定下来的心绪又被气着,言语失笑道:“陛下,我去执掌殿试,满朝文武怎么想?别人不说,就言侯那关就过不去。”   萧景琰微微笑着看梅长苏,只是装傻。梅长苏道:“言侯待陛下,不仅有老臣忠君之心,更兼有扶持旧友之子的情分。就算再不满先帝所为,可先帝是先帝,陛下是陛下,言侯还是分的清的。陛下要秉持自重,才对的起拳拳两朝老臣。”   萧景琰默默看了梅长苏一会,没对那句秉持自重有任何质疑,而是紧紧盯着梅长苏,又追加了一句:“小殊,那三月春猎,与我一起故地重游,可好?”   梅长苏真是实在被气乐了。好好好,连萧景琰都学会以退为进步步为营了,一句不成还有第二句,这是蹬鼻子上脸好吗。梅长苏哭笑不得刚启口道:“陛下,言侯……”   一句话还没说完,萧景琰就截住话头,说道:“母亲在宫中眼巴巴的等着见你一面。”   梅长苏被噎住了。心中又暖又痛波澜乍起。却见萧景琰没留着与他分说的机会,起身道:“宫中还有事务,我先走了。三月春猎,我让蒙挚来接你。”说罢,一阵风似的走了,剩下梅长苏手里提着勾子对着炭火,拢也不是,不拢也不是。   ? ☆、第 23 章 ?  二十三   宫羽夙夜来时,梅长苏已经睡下了。只听黎纲秉烛前来轻声道:“宗主,宫羽来了。”梅长苏霍然翻身坐起,道:“掌灯。让她进来。”   此时正是冬末春初乍暖还寒时候,宫羽进来时轻携一身寒气,纵使形容匆急,还是站在暖阁边让身上的寒气缓一缓,生恐冷意惊了宗主。却只见一别已有两年又半载的那人在静夜中只身披一件狐裘,盈盈站在灯下,含笑而望。   宫羽眼眶一湿,上前大礼而拜,伏于梅长苏脚前:“宫羽参见宗主。”   梅长苏心里一动,伸手将宫羽扶起:“两年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辛苦了。”   这一句话,这区区一个动作,宫羽的泪已盈眶,鼻翼发酸。少时被江左盟所救,跟随宗主至今,宗主对她的感情一直洞视分明,却一直止于主仆,恪守礼法。这十余年,宗主几乎不收她的东西,从没碰过一下她的衣袖。而今这一扶之下,宫羽抬头看着那个人的脸,安然含笑,仿佛什么都知道了一般。   她再此行大礼叩头于地,颤声道:“请宗主救渝太子于性命之危。”   这一次梅长苏没有扶她。目光轻盈透彻,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看着宫羽,轻轻却极负重度的问道:“你可想好了?”   宫羽叩头在地,不曾起身,只一句,三个字:“想好了。”   梅长苏叹道:“这也不难。只要你能说动玄布退隐江湖,废太子可保性命无虞。”   宫羽一惊,起身仰头望着宗主,马上就明白了宗主的意思。玄布柴明结党拥护太子,纵使太子被废,但终究根基未除,后力仍在。若玄布退隐江湖,交出兵权,纵使太子罪名昭昭,但念父子天性,天下舆论,渝帝定不会狠心击杀亲子。   宫羽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的面容还是如斯平静,如斯内敛,似乎自己从来也没接近过他,他在人前永远是那个运筹帷幄智谋无双的江左盟宗主,可是从今以后,他内心的脆弱柔软,却只能待另一个人去守护了。这十余年鞍前马后夙夜匪懈,宫羽至今不悔初衷。只是她已经不忍去遗弃一个肯让她去接近的人。纵使他恶贯满盈,纵使她曾亲手致他于无妄之地,可却仍愿意从此随之隐遁归去。   她默默将泪流了一脸,直直跪着,恭敬叩了三个响头道:“宫羽一拜宗主,谢宗主当年搭救我母女性命之恩;宫羽二拜宗主,谢宗主出策搭救渝太子性命之仁;宫羽三拜宗主,从此江湖路远,愿宗主善自珍重。”   梅长苏轻轻将她扶起,随手将身边书阁上一本《楚辞》放进她的手中,道:“此去经年,别后无期。亦愿你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加餐添衣,冷暖自知。”   宫羽再次披上黑色大氅,蒙住头,只留下一张清澈的脸在衣物之外。她此次归来,只在黎宅逗留了不到一刻钟。梅长苏不顾春寒,亲自站在府门前看她纵马而去,不复回头。   黎纲甄平嗟叹不已。梅长苏叹道:“当年谢玉卑鄙奸佞固权上位,纵然牲畜亦为之不齿。曾以下作手段算计莅阳大长公主,又曾谋害大长公主亲生骨肉,为夫为妻二十余载,育有二子一女。赤焰真相水落石出,谢玉之罪罄竹难书。可到最后,肯怀揣谢玉手书以保他性命的,还是大长公主。谁又能说,不是一对怨世佳偶。”   大梁春闱进入殿试,武试当殿绝一胜负,取榜首榜眼探花各一名。文试齐王萧庭生亲拟试题,论辩朝堂。试题题目大胆惊心,是为《论君之道》,满殿学子朝臣,无不汗流浃背。   诸学子不敢轻言妄动,都只歌功颂德,内容不甚陈腐。也有人见前面人所答皆不符合圣意,哗众取宠,略放厥词,被言侯当殿罢免应试资格,其罪不予深究。众人纷纷感到压力奇大,揣度上意不得其果。正陷僵局,忽一人跪于朝堂雄辩对答如流,引古喻今言微理举。以战国四公子为例旁征博引,孟尝君绝嗣无后,信陵君为避祸病酒而卒,春申君身首异处,而平原君虽才情最次,得以善终,却在长平之战一战损失四十万壮士,致使赵国没落。是故《韩非子》言:为人君者,数披其木,毋使木枝扶疏;木枝扶疏,将塞公闾,私门将实,公庭将虚,主将壅围。   此子句句不言朝堂,却句句暗喻朝堂。众臣喟叹其才。萧景琰钦点为榜首,齐王亲自下座携手共赴庆功佳宴。当夜庭生来黎宅面见梅长苏,喜形于色,如获至宝。   梅长苏笑道:“到底还是个孩子,像娶了王妃一样高兴。”   庭生正色道:“先生此言差矣。常言道,女人如衣裳,兄弟如手足。庭生私以为,上位者得方正贤良,正应如获宝镜,持可照己容,悬可照民心。不信你瞧,父皇怎么不着意选妃,倒与先生素有刎颈之交?”   梅长苏喟笑哑然,但却心中慰藉。自回金陵半年已逝,倾囊相授无一藏私。今后惟愿庭生脚踏实地,蒸蒸日上而已。庭生走后,梅长苏静夜焚香以祭祁王,感念景禹哥哥从此当可含笑九泉了。   半个月后,宫羽日夜兼程赶回大渝,马不停蹄进了如大厦轰然倾颓的定国公府。   彼时废太子已下狱为囚,生母废为庶人冷宫安置,一应党羽皆降罪谪贬。纵使设计谋害渝帝宠妃爱子之事是经年旧案,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证亦做成死证,柴明玄布一应削职。柴明为表清白,当殿自断一臂,渝帝怜之,不加重责。玄布风骨峭峻,何曾受此蒙冤,不肯认罪,顽抗至今。   宫羽进府跪于当厅,自承身份,细说原委,声泪俱下。   玄布颓然坐在花厅的正座主位上,良久良久不能成言。   宫羽叩头顿地,额头渗血,再拜道:“玄公大义申明,请救太子一命……”   玄布终于觉得自己老了。多年练武而精锐的双眼,在此时却越发混沌起来,悠悠晃着,却见到宫羽跪地叩头,衣中不经意掉出一本《楚辞》。   他沧桑沙哑的问道:“是江左梅郎给你的么?”   宫羽反倒一愣:“恩?”   玄布伸手一指,道:“那本。《楚辞》。”   宫羽不明究理,应道:“是。”   玄布笑了。英雄暮年,壮心不已,却在这花厅空旷中尽显颓势。他慢慢叹着气说:“罢了。罢了。原本我只以为你以诡计之心侍奉太子。不料如今功成,却仍愿意为太子性命奋力一博,也算至情至性一刚烈女子。你去罢,我既奉太子为主,自当为他性命奔波,不敢有辞。只是一样,老夫倥偬疆场,戎马半生,断不能以此大冤卸甲归田,有辱祖宗圣德。”   宫羽不解,欲再拜时,却被玄布挥手送客,再无一言了。   渝帝正于后宫安歇,与宠妃同思幼子亡故之痛。忽而近身内监来报,定国公府来人持紧急奏报一封,请陛下务必夙夜展看。   渝帝凝眉道:“什么时候还能有紧急奏报?”一边说,一边却将奏报接了过来。展开看时,却别无他话,只一页《楚辞》中屈原绝笔的名篇《怀沙》。   渝帝皱眉,及至看到“惩连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闵而不迁兮,愿志之有像”之句时,渝帝顿悟,连声大呼叫道:“快!快!快去定国公府把玄布给朕叫来!”   内监去时为时已晚。只见京中南向火光冲天。   是夜,玄布驱散妻女,面北而坐。自焚于定国公府。   ? ☆、第 24 章 ?  二十四   由玄布一事,渝帝动了恻隐之心,赦玄布一家老小无罪,只削其世代爵位,子女一应降为庶人。柴明自断臂后心灰念俱灰,上表辞朝,渝帝亦准。其余党羽皆收回兵权,论罪贬职。废太子赦免死罪,贬至幽州极寒之地终身幽禁,赐号幽王。据传幽王戴罪出京当天,休妻废妾,致使城门夹道无一人相送,随行者仅余一乐妓而已。   终究父子情深,血脉亲缘,渝帝因此事头风发作,卧病数日,停朝半月。满朝上下皆不知帝意,旋踵如针毡之境。宠妃每日汤药侍奉,衣不解带,尽心尽力,数以言语博帝一笑,渝帝皆不动容。   半月后,渝帝从龙塌上起身,忽而长吁道:“好一个麒麟才子。”   妃不甚解,只管俯身捶腿,浅而笑之。   渝帝道:“好一个麒麟才子,远在千里,半年内竟搅得大渝朝堂鸡犬不宁。若非朕在金陵内亦有暗线,真是要被蒙的不知所以。”   妃略思,谨慎轻言道:“陛下要下令处置那麒麟才子么?”   渝帝看着她,目光炯炯有神,并不像这半月卧床不起的光景,倒像想明白了心事,道:“怎么处置?他远在千里,暗线又曾报他与梁帝颇有旧情,若要伐之,势必要两国相战。若是先时朕不吝出兵就是,可前几月的情况,一旦出兵,就更要涨玄布与太子的威势。反之若要打压玄布与太子,就只能将麒麟才子弃之不论。”   妃低眉顺目,娇声道:“陛下圣裁。到底是朝堂上的事要紧些,那麒麟才子又是个什么东西?杀鸡焉用宰牛刀。”   渝帝哈哈大笑不止,又戛然停住,拍拍宠妃的肩头,道:“你这是妇人之见。那麒麟才子能助本不起眼的靖王一步上位,怎可泛泛而语。此人心机盖世,必也知道朕耳清目明,并未被蒙在鼓里。只是这梅长苏,竟能摸准了朕的心思,重中之重是要打压太子与玄布收回兵权,他一切路数都在帮着朕布局。若是他一意孤行,触了朕的逆鳞,朕大不了起兵就罢,数年之间与大梁交战并不在少数。偏偏此人竟顺着朕来,又懂得及时收手。朕倒不得不让他三分。”   妃轻语道:“那这么说,那梅长苏如此大才,若不能为己所用,那不是要……”   “不。”渝帝的声音如槌击鼓,洪而不绝,“不。朕不会要他的命,也不会派人暗算他。他敢大胆搅动大渝朝局,要的不过是大渝不插手献州之事。他既帮了朕的忙,那这事朕依了他便是。如今废太子幽禁,新储未立,文臣武将此时人心惶惶,确也不是发兵的好时候,不如就卖给他一个人情。朕要留着他,看看他如何搅动北燕的局势。朕要看看,燕帝那个老狐狸是否能像朕这样,权衡利弊,占得先机。”   梅长苏坐在一辆不起眼的素静马车中,作为蒙挚的军帐队伍,悠悠荡荡随大队前往九安山。   蒙挚骑马跟在龙辇旁侧随时候命,一路之上并未出现。列战英数次亲自前来更换火盆,梅长苏只在帘内叫飞流出去交接,隔着帘子轻语道:“列将军请回吧。来往次数繁多,恐惹人非议。”   列战英只轻轻答声“是”,每次也换下火盆就走,并无他言。每到饭时,又亲自来送各种菜肴水果,也是交过来便走。飞流一路上倒吃的不亦乐乎,撑的几乎动也不能动,眼看着新做的随军装腹部撑得圆鼓鼓,梅长苏只好笑道:“飞流,咱这是干什么来了?”   飞流认真想了想,鼓着腮帮子说了俩字:“春游。”   九安山距离金陵有五百里路,中间扎营一晚,只有蒙挚在夜半时曾回帐休息,梅长苏叫飞流隐在帐内,连出去也未曾出去看一眼,把飞流憋的闷闷不乐。次日黄昏到达九安山,皇帝还是按例先在外扎营三天以示敬天。扎营又扎了好些个时候,梅长苏也不忍十分拘着飞流,只叫他别往人堆里去。   几日前,言侯因执掌春闱显示出经天纬地的举贤任能舌战群儒之才,满朝文武拍掌惊叹,御旨明诏加封太傅一职,御赐匾额,作为重臣参与朝政辅弼国君。故而此次春猎,言侯留京,辅佐齐王萧庭生坐镇宫城,未曾随行。其余宗室大臣,几乎倾巢而出。一则因为三年前誉王谋反一事,新帝登基后很重视春猎祭仪,故地重游,引以为戒;二则其余人等因废后言氏的关系,更加芥蒂留守京都。故而自从萧景琰登基,之前未曾参与春猎的人都是兴致昂昂,恨不得表忠心三夜不绝。相反倒是三年前经历过誉王谋反的人,犹记当年触目惊心、箭翎穿堂之险,每到此处仍心有余悸。   待营扎好,偌大的营地外围就开始飘出淼淼炊烟,一派的和平安定生机盎然。梅长苏淡淡看了几眼,便就进帐内卧塌而寝,竟一睡不知睡了多少时候。   说实话,他说不累是假的。这半年回了金陵,虽嘴上说没什么凶险之事,但骨子里还是谋心甚重。本就远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谈何容易。一国局势两国局势,乃至周边各国,多少人多少条脉络握在手里,一步失误满盘皆输,引来杀身之祸事小,触发两国交战事大。前些日大渝那边的态势刚刚告一段落,梅长苏紧绷的心神略松了松,便觉着心间里提的那口气有些稀薄,一口气上不来满面惨白。晏大夫吹胡子瞪眼,明令闭门谢客,静养了几日。那几日也就是萧景琰和庭生因春闱收尾选任升降等朝务繁忙,不曾来得,否则黎纲甄平正头痛,晏大夫跟个门神画似的,贴在宗主门上可怎么是好。   不过这两日最难熬的,是梅长苏一应调养的补药并不齐备。出发前萧景琰特意让蒙挚问过他此事,让蒙挚要来药方,萧景琰安排监管御膳的内监调停,被梅长苏以晏大夫思虑万全制成各种丸药为由,笑着拒绝了。但是说归说,梅长苏常年弱症,丸药自然不如汤药来的适宜。又在路上颠簸了两天,梅长苏自知不大妥当,恐萧景琰和蒙挚见了大惊小怪,便索性躺到床上。没想到这一躺就躺的没了知觉。   睡到一半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乏冷。想叫飞流把火盆挪近一些,竟无论如何张不开眼。眼前满是浑噩的战场无声厮杀,天旋地转的压过来,一时间只想要提枪纵马上阵杀敌,不曾想一晃眼自己就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身躯,只能在帐中谋些文事。转瞬间又被大渝的士兵冲散车马,远远看着渝太子高高立在马上却满眼兵败之惶,而自己明明打赢了仗,却偏偏连一声胜利的呼喝都发不出来,周围越挣扎便越是绝境,梅长苏只在迷蒙中喊了几声“景琰,景琰”,就再次像掉进了永世的冥水中。   不知又过了许久,身边传来列战英的声音:“先生,先生。”   梅长苏只觉得自己被一股焦急之气逼的又能动了,气息孱弱的说道:“你怎么又来了。快回去,我没事。”   说完又睡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有人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摸着他的发髻。他不知是谁,懒得理,也没心情理。过一会儿有人把他上半身扶起来靠在怀里,有一匙热乎乎的汤药放在嘴边吹了吹,接着自己就被汤匙撬开嘴,汤药里的热流迅速涌进口中,慢慢氤氲到胃里。   他不得不逼着自己睁开眼睛,淡淡叫了一声:“景琰。”   萧景琰的面色沉静有度,是一代帝王式的矜持贵重,右手有条不紊的勺着汤药喂他,低沉的嗓音有一种厚重的力量:“我在。”   梅长苏眼瞧着蒙挚和列战英都站在跟前,飞流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蹲在床边,只觉得有些头痛,轻轻说道:“你走吧,我……”   他没说完,也实在是没什么力气说完。萧景琰一贯沉稳的声音打断他:“我知道,你喝完药我就走。”   梅长苏便觉得心安。阖眼喝完了药,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可等次日醒来,梅长苏已经后悔到死。昨日满营地,即几乎满朝宗亲大臣都已知道皇帝在蒙挚帐中过的夜,而蒙挚帐中那个能让列战英大半夜火速去传汤药的人,就是江左梅郎梅长苏。   药虽非对症良药,但梅长苏也确实只仅有这两天失于调养而已,次日清晨便能扎挣着起来。等一下地就觉得有什么不对,蒙挚竟然在军帐里闲着无事。他一讶之下厉声问蒙挚出了什么事情,蒙挚在小殊面前从不遮掩,只好实话实说。梅长苏披着狐裘恨的想要跺脚,只是没有力气:“你怎么不拦着陛下?”   蒙挚无辜摊手道:“我能拦得住么?列战英回禀陛下说你叫了一连串的景琰,陛下当时正跟几位大臣议事,就算列战英声音再小,可陛下当时只差要杀人了。那几位大臣哪个是省油的灯,一看陛下跟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一溜烟的没影了,事后一打探再一琢磨,连纪王爷那么不爱管闲事的人都啧啧跟那出声呢。”   ? ☆、第 25 章 ?  二十五   之后的两天,萧景琰一直忙于各种政务。所谓君王有道,无论如何萧景琰首先是一个帝王。尽管很多事都交给了庭生自行处理,但更多关于日后朝政上的长久打算,萧景琰趁此机会正和众大臣日夜商讨。蒙挚也仅仅在营帐内逗留了一天,便出去履行本职。飞流来来回回进进出出带回来几句无头无尾的玩话,梅长苏索性足不出账手里捧着本诗赋好好将养,连自己都恍惚觉得是春游。列战英准时亲自送来药膳,及上等的茶叶器具。其余的,该来的人没有来,不该来的人也没有来。这两天过的很是清闲,只有第二天午后纪王爷和言豫津先后到帐中坐了坐。   纪王爷来时很是闲散的气象。略坐了些时候,既没有按人之常情,叙一些当年的旧谊,也没有问一些梅长苏自金陵别后的光景。聊来聊去不过颠三倒四的几句话,啜着茶水连说好茶。梅长苏便陪着这位王爷说笑谈天。他心里知道纪王此来定有他意,不然当朝皇叔什么好茶没喝过,列战英帐中的茶再好,也不至于把蒙顶甘露明目张胆摆出来。   不过最后两个人也并无别话。一盏茶尽了,梅长苏便从容笑道:“纪王爷请回吧。风口浪尖,王爷还请避嫌。”   纪王爷满面憨容一笑:“本王避了一辈子嫌,倒也不差这一天。”   说罢起身告辞,却并不走出多远,站在蒙挚帐外闲着跟守帐士兵说了些什么,足有一刻钟之久。梅长苏在帐内杳杳看着,心里顿觉清明,五脏六腑都泛出丝丝暖意。   纪王爷走后片刻,言豫津就风风火火从外边进来,满脸笑容。梅长苏抬头看他刚要笑言,言豫津却大大咧咧一面坐一面说:“苏兄可千万别说要我避嫌。当年你同我和景睿进京时,全金陵便早都知道了。现在避嫌是否为时太晚?”   言豫津活跃气氛的能力真是一把好手。梅长苏宽慰一笑,一边将茶色换过给豫津倒茶,一边问道:“你从纪王爷处来?”   言豫津一副苦脸,却是笑着说道:“那怎么可能?我刚从兵部尚书那过来。你不知道这次春猎,简直像是集体把朝政搬到九安山来集中处理,陛下似乎把往后十年的考量都拉了出来,整个营地哪还像春游?也就是你这倒还清闲。刚才我一打兵部帐中出来,就满营地的听说纪王爷到你这来过了,站在帐外交代了好大一堆事务,什么苏先生不能这,什么苏先生不能那,苏先生不能累着,苏先生要好好将养,若缺什么东西差人去告诉本王。嚯,现在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纪王爷出来给你撑腰?哎,苏兄,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和纪王爷还有如此旧情?”   梅长苏盈然一笑:“哪有什么旧情。是纪王爷浩然正气罢了。”   言豫津笑道:“说的也是。若琅琊阁排起豪侠榜,我打赌榜首断断不是江湖中人,一定是纪王爷最尊。”   梅长苏笑着,转了话问他:“这两日朝中可有事?”   言豫津看了梅长苏片刻,知道梅长苏这是侧面打探消息,自己没必要也绝不会糊弄苏兄,便笑道:“也无大事。不过就是陛下后宫的事拖久了,众位大臣许久未面见太后,此时正扎堆在太后帐内奏本。连官媒婆都来了一堆。这些大人们,还真是千方百计携家带口呢。”   梅长苏听了,也不理会。将茶递给豫津,自己又端了一杯握着暖手,笑道:“有没有中意的?”   言豫津笑道:“倒有一位貌丑无盐命盘克夫的小姐。”   梅长苏挑眉一笑:“说的可是纪城孟大将军之女?”   言豫津眼眸一亮:“苏兄连这都知道?但这都是谣传罢了,哪里就丑到无盐?这纪城守将三年前在誉王谋反时候,曾率军随当年还是靖王的陛下前来救驾护卫先帝,立过大功。两年前高堂老母去世,朝廷上是纪王爷亲去奉旨安慰,故而纪王爷曾见过这孟小姐一面。据说虽非天姿国色,但绝对品貌端庄,家事学问都属上乘。不过这克夫倒是真的。连许了三位男子,头一位是指腹为婚,孟小姐尚未及笄之年,男方就去世了。第二位许了半年,男方在外出营商时被盗匪所戮。第三位更凄惨,是孟将军的副将,三年前九安山救驾时被庆历弓箭手一箭射死。故而孟小姐年方二十有二,尚未出嫁。算命之人说要一位祥龙加身的人才能克制住命盘,此生必大富大贵,位尊居显。”   言豫津每每讲这些江湖小道传闻都极其生动有趣,眉飞色舞。梅长苏温然笑道:“你倒打听的清楚。”   言豫津笑道:“那还不止。听纪王爷说,这孟小姐的名字也倒有好处,叫作于归。”   梅长苏一顿,满眼轻柔,起唇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于归,于归。当真是个好名字。”   言豫津便笑:“这还不算。孟大将军另有一长孙女,上月方得及笄。闺名曰渥丹。”   梅长苏笑道:“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看来这孟大将军不仅军功卓著,诗书也通。更难能可贵,忠君之心,时时谨记。”   言豫津笑道:“苏兄这话真是要说到众位大人心里去了。只是如今这形势,陛下不急高湛急,旁人说什么都没用呀!”   第三日是在外扎营以示敬天的最后一日。一大早列战英就亲自来请梅长苏说:“陛下请先生往北坡一叙。”   梅长苏平静一笑。这几日已冥冥有感觉景琰会邀他独会。所谓有些意外的不过是自己突然病倒引起朝臣的关注。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当时已经答应了景琰会来此重游故地,虽则大丈夫处世自当恪守臣道,但襟怀磊落也不失君子所为。更何况那个人是景琰。若此时不去,那水牛的脾气上来,说不得过一会儿亲自找来。   梅长苏叮嘱飞流不要乱跑,便动身跟列战英出去。一路上竟未见到几个朝臣。问之,列战英答说:“重臣都在太后帐中,余者各谋其事。”   梅长苏便微笑道:“既如此,列将军且先去忙碌。我知道北坡的路。”   列战英看看梅长苏,又看一眼北坡马上就到了,陛下也不见得愿意有人在跟前。思忖一下方道:“也好。太后那边此时也许正要人使唤。那我先去,先生自便。”   列战英转身走后,梅长苏抬头看看北坡沿坡之上已有春草茵茵,瑕云淡日当空而悬,一如当年鲜衣锻履青葱野漫的旧时光。抬腿走了几步,速度自然不能跟当年比,刚一驻足歇脚,就仰头看见坡顶已经站了一道身影,正是景琰映衬着浩浩长空站在那展颜向他微笑。   梅长苏停住脚。斜风悠悠,泥香渺渺。这一刻似乎这么多年的岁月蹉跎从来没有改变过什么。他还是那个景琰,他还是那个林殊。当萧景琰疾步走下来将手伸给他的时候,梅长苏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便坦然握住了景琰的手。   萧景琰缓缓拉他一同登上坡顶。脚下便是当年那一片记忆中从不曾变化的断崖,两人临风而立,淡淡呼吸着胸中舒意。萧景琰侧头看着梅长苏渐渐调匀气息,微笑道:“方才不如我背你上来。”   梅长苏睨他一眼,面上却是化不去的温和宁静:“陛下当还是当年的光景?”   萧景琰笑道:“当年你哄我背你那么久,从断崖下边一直背着你爬上来。我还一直问你脚伤的怎么样,谁知等我累死累活爬上来摔到泥草地上,你才哈哈大笑着打滚说,赤焰少帅哪就那么容易受伤。”   梅长苏也止不住温笑,一时相视无言,惟余脉脉凝视而已。   半晌,梅长苏只好另打开个话茬:“陛下笑够了么?”   萧景琰这才发现今日自己面上笑容竟收也收不住。这十几年的喜事加到一块,也没像今天这样轻松畅然。他看着梅长苏说:“若小殊能一直这样在我身边,我便每天都这样笑着。”   梅长苏但笑不语。既不顺应,也不反驳。只是抱手笑望远山,缓缓道:“那边就是纪城的方向了。”   萧景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极为轻适:“是。三年前纪城将军曾率军随我救驾九安山,后来我继位时,封了柱国大将军。”   梅长苏点头,淡然道:“陛下知恩善报知人善任,是国家之幸百姓之福。”   萧景琰兴致欣然,并不理会梅长苏语气中的轻重,顺话道:“五月末是母亲的寿辰。前两年寿宴虽隆,但一则我刚登基,边城驻将不宜轻动,便没有入京。二则去岁寿辰时,孟大将军高堂老母去世不足一年,我便准其守灵。今岁大约孟大将军是要携家眷进京的。届时你不妨也见见,三年前毕竟曾有一面旧识。”   梅长苏思忖片刻,方轻语道:“确实该好好为太后祝寿。只怕寿辰后不久,便又要兴兵。孟大将军当为领兵主帅之不二人选。”   萧景琰的神色渐渐沉稳下来,语气不经意重了几分:“太后寿辰自当如此。只是兴兵献州,我打算御驾亲征。”   梅长苏一惊:“御驾亲征?献州自立虽数万兵将,却并非大患,何须亲征?”   萧景琰并不看他,眼看着闲云飘渺山峦起伏之处,神色依稀渺然;“我与献王曾是同殿手足。他不视我为弟,我却视他为兄。献州自立,他栽给我一个逼死兄长逼疯贵妃胁迫先帝立储的大罪名,我却不能听之任之,教天下沸议,动摇国本。御驾亲征两军对阵,当可名正言顺。”   梅长苏低头思忖片刻。萧景琰此语,除了有些兴师动众,其余并无大不可。便道:“既如此,我随驾就是。”   萧景琰转头看他,表情似笑非笑似喜非喜,更像是一种琢磨和参透。   梅长苏长吁一口气道:“太后寿辰之前,燕事可定。只是夜秦小国恐仍左右摇摆,还请陛下费心,选适龄宗室女子前往和亲,以示邦交亲善。”   萧景琰默然。   梅长苏知道他有些踯躅,便温言安抚道:“我知道自从景宁公主一事,陛下最不屑和亲之政。是难为陛下了。”   萧景琰安静看着梅长苏,胸中几次深沉起伏,微笑道:“似乎你推我上帝位之前,就没有考虑过难为不难为。”   梅长苏挑眉笑道:“陛下的意思是麒麟择主时选错了人?那便再把我扔在冰天雪地里冻一天就是了。”   萧景琰知梅长苏是拿当年靖王府门前争执一事讥笑他,只好皱眉苦笑,语气婉转求和:“小殊,当年……”   梅长苏见萧景琰面色窘迫,心中不忍,只好打断他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陛下并非诚心如此待林殊,只是存心如此待梅长苏罢了。”   梅长苏只是随口一说,调笑而已,并不觉得话有多重。可萧景琰却心中一凛,痛若刺骨,手不自主的便伸到梅长苏鬓边,想替他拢一拢鬓边的乌发,轻轻袅袅的唤了一声:“小殊。”   梅长苏淡然看他,一脸的雍容自若,一脸的心无杂念。一脸的,绝俗傲然。   萧景琰又把手收了回来。   到底,已经不是当年的林殊了。   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嘻嘻哈哈在他背上重拳轻落的林殊,不是当年可以满地厮打嬉笑怒骂的林殊,不是可以和他满山遍野跑累下河洗澡、一同光着上身在河边烤干衣服的林殊。   他的小殊,终于变成了眼前的这个人。去留无意,宠辱不惊。会吟诗,会抚琴。会摆弄一肚子的心机学问,如同一个江湖帝王般号令群雄的江左梅郎。   可是,他还是那个他。还是他的小殊。萧景琰还是觉得没有什么不同。   他定定看着梅长苏,淡然一笑。梅长苏淡然看着他,满目温然。   微风徐徐,自北坡上悠悠吹过。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无语凝视,便已胜似人间仙境。   ? ☆、第 26 章 ?  二十六   二人正站在坡上,忽见列战英远远飞奔而来,跪下行礼道:“陛下,太后娘娘有请苏先生入帐一叙。”   梅长苏还没说话,萧景琰便皱眉问:“太后此时不是正与诸位大臣议事么?”   列战英抬头看了看梅长苏,又低下头道:“所以太后娘娘亲自吩咐微臣,若苏先生问起来,就说哀家召他抚琴。”   萧景琰还是蹙眉。梅长苏便微微一笑:“陛下放心。太后娘娘这是意欲为我立身正名。”   萧景琰看了看梅长苏,心中总是觉得不妥。但又因是太后之命,不好不尊,只好道:“我陪你去。”   列站英又道:“太后娘娘又说,若皇帝要来,叫他自去忙于朝务。”   萧景琰更是犹豫,刚想出言,却被梅长苏微笑拦住:“若苏某连太后都信不过,又能信谁呢?”   及至跟着列战英前往太后凤帐,梅长苏有意在帐外驻足缓了缓气息。由于此时帐中朝臣繁多,列站英又是奉太后懿旨亲自出来传人,所以帐外内监并没有通报。梅长苏站在帐外,隐隐能听见里面传来朝臣们激烈的争论。   此时太后坐在主位上,面容温婉,华贵威仪,平静听着朝臣们义正言辞的唇枪舌战。这种情景已经不是头一回。自从在九安山猎宫外扎营,连续三天,帐中每天都有大臣前来问安奏本。之前的两天还仅仅是关于陛下后宫空置已久、宜选秀纳妃使中宫母仪天下的谏言,到了今日晨起陛下未曾宣召众卿议事,便有人眼锐的发现皇帝邀梅长苏私相见面,各种流言甚嚣尘上,以至于顷刻间谏言便演变成了集中弹劾梅长苏的的局面。   已经六十多岁的礼部尚书柳暨正气凛然,所谏之语掷地有声:“请太后娘娘明鉴。梅长苏此人诡计多端心机叵测,虽于陛下登基有功,但遥想当年入金陵搅弄朝局,在废太子与誉王中间阳奉阴违游刃有余,实非良善之辈。若此人生出歹意,恐有妖言惑众祸国殃民的手段。”   身边的户部尚书沈追出声道:“柳大人太风声鹤唳了。年前陛下曾派我抚恤民意探查民情,大梁境内尤其是江左一带百姓对江左盟宗主梅长苏呼声极盛。所谓祸国殃民魅惑君心之说,都是敌国为动摇我大梁朝局泼洒的谣言,信不得真。”   蔡荃附和道:“柳大人确实过虑了。当年陛下还未封亲王时,蔡某曾与这江左梅郎有数面之缘,我知他此人,不置于此。”   柳暨义正言辞道:“两位大人可知何为未雨绸缪居安思危?难道非要亡羊才肯补牢?何况按蔡大人此言,那梅长苏没有这个心思,倒是陛下的心思错了?”   沈追蔡荃被一言顶了个实诚,未及开言,蒙挚便忍不住愤然出口:“什么叫亡羊补牢?什么叫阳奉阴违?苏先生又怎么会生出歹意?当年他呕心沥血竭尽全力推陛下上位,柳大人难道没看见?别的不说,当年陈元诚是如何摘了官帽,柳大人又是如何官至一品尚书的,难道柳大人忘了?”   若说沈追蔡荃刚才辩言尚出于公平公正之心,蒙挚此话便有些夹枪带棒直指柳暨的意思了。身后众臣颇有不忿,纷纷为柳暨开口维护:“柳大人乃就事论事”,“蒙大人在此事中卷入良深,犹受荼毒,还请避嫌为宜”,“蒙大人身为天子近臣,不能劝谏,却只助长,理应同罪”等语,一时连蒙挚都被闹了个不清不白。   柳暨却丝毫不为蒙挚所杵,既不因他直指前事而恼,也不因同僚护持所骄,忠君之气刚正不阿,坦荡道:“蒙大人稍安勿躁。我不否认当年陈元诚罢职、柳某官至礼部尚书这其中有梅长苏的功劳,但一事归一事。功劳是功劳,过失是过失。当年陛下还未登基,梅长苏与靖王情同莫逆,尚可原宥。但现在,君是君臣是臣,自古君臣纲纪,乃人之大伦。更何况如今陛下空置后宫,却与梅长苏私交甚笃,岂非坐实了天下人的谣言?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梅长苏并无娈宠之心,可君有过,能忠言直谏恪守本分,是为良臣;君有过,不能直谏反而助长,是为佞臣。如今面对陛下的一再骄纵,梅长苏不能劝止却欣然奉诏,难道不是过失?我闻当年夏江伏法,曾言梅长苏是赤焰少帅林殊劫后余生,经先帝辩之,此言虚而不实。但柳某敢问蒙大人,别说此苏非彼殊,就算林殊在世,难道就可以将君臣纲纪罔顾不论吗?”   柳暨这番话纯属老臣拳拳之忠一心为君,有理有据言论分明,蒙挚本不善言辞,竟被这话堵了个如鲠在喉脸红颈粗。柳暨向前行礼道:“太后娘娘圣明。微臣以为,梅长苏既有助陛下荣登大宝之功,却也不能言之无过。功过相抵,可以不降罪追究。但还请陛下近贤良远佞臣,才是国家之幸。”   一语言毕,身后诸人纷纷施礼参拜:“臣附议。”“臣附议。”“臣附议。”附议之声一时响彻不绝。   太后从头到尾静然视之。不是今天未发一言,而是这三天的谏言参奏,太后都未置一词,并无言论。可即便是在这深宫淫浸近四十年、惯会持中而立的太后,眼瞧着帐内站的都是拳拳忠君之臣,也觉得实在有些震动。心中正盘算着如何抚慰老臣之忠,却见帐外帘子一挑,列战英带着梅长苏走了进来。   梅长苏面不改色气不长出,似乎刚才所有的纷扰都未曾入耳,反而是众臣有些意外,却只见梅长苏跪地以草民之身行大礼叩拜道:“草民苏哲,参见太后娘娘。恭祝太后娘娘金安。”   太后此时却一改接连三日沉稳肃然的模样,满面蔼色微笑,道:“苏先生请起。今日哀家召苏先生前来,是想请先生抚琴一曲。”   梅长苏起身,眼瞧着宫女为他抬过一座琴台,上面放着一尾古琴,从容道:“不知太后娘娘想听何曲?”   太后满面舒容,婉声道:“哀家想听《短歌行》。”   梅长苏落座抚琴。琴声悠悠渺渺,又似沙场刀锋呜咽之境。不同于上次在蒙府东暖阁为萧景琰演奏的光景,此时琴音从梅长苏苍茫十指下迸发出来,有如俯瞰天下,又有如浩然长啸。像波澜壮阔滔滔不绝的海浪,像烈焰从天岩浆滚滚的火山,整个世界整个视野都在聆听着从灵魂深处而来的苍茫呼啸。似乎不像《短歌行》,更像是《十面埋伏》的惊天动地徐而察之,有金鼓声、剑弩声、人马声,杀伐不断,惊而不绝。又像是《广陵散》那样的萧瑟决绝起伏虚灵,有怨气、有悲壮、有大义凛然、又有不悔初衷慷慨赴死的旷世绝响。   更有甚者,当梅长苏那样虚无空静的声音在帐中平淡无波的响起,随着琴声沉吟而诵,仿佛世间所有的杀伐、征战、冤屈、赴死、大冤得报心愿得偿、寂寞寥落心念如灰,都在他的平淡萧索的声音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平静的点,大而化之,最后归于空无。他坐在琴凳上,如同不卑不亢站在风卷狂沙万骨呜咽的背景里,只有他一个人,压抑,冷清,执着,安静成了一个苍劲的墨点。   最后一个琴音从他指下发出时如同弦断之音。一时万籁绝寂,帐内已无一人可言。   梅长苏起身叩拜行礼。太后眼含泪光连说道:“好好好。苏卿请起。”又向此时安静站着的众臣说:“当年九安山被围,是苏先生的江左盟有先机之查,才可使当年吾儿靖王有时间前去搬兵,才可使蒙卿纵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苏卿于陛下登基有功,亦于我大梁萧氏有恩。哀家与苏先生有旧要叙,众卿退下吧。”回头又吩咐左右道:“传哀家懿旨,取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赐予柳暨。谢柳大人直言进谏忠君之心。其余的,不必再议了。”说罢,片言不语。   众臣皆知太后这是为梅长苏正名,又是为陛下洗疑。余话虽有喟叹,但此情此景不宜多说,纷纷告退。   待朝臣退出,太后又亲自屏退左右,帐外听令,帐内便只剩了二人相对。梅长苏再次大礼叩道:“草民参见太后。”   太后含笑,亦满目含泪,笑而泣道:“小殊,到了四下无人的时候,你还不肯含我一声静姨吗?”   梅长苏亦含笑而视,太后伸手拍拍身侧的垫子:“来,小殊,过来坐。”   梅长苏实在不忍拒绝,走到太后身边落座,只是满面含笑不露凄怆。太后久久凝视着他道:“上次一见,至今竟已有三年。天佑林氏,小殊,终于又得复还。”   梅长苏温和淡笑,不得不哄着说:“静姨,你看你,已熬到太后之位,还哭什么。”   太后含笑望着他,却终究不免泪下:“深宫淫浸三十余载,却不能时时将你护在羽翼之下。我倒想起景琰的一句话,究竟有何意趣,有何意趣。”   这句话温婉和蔼,关怀入微,却教梅长苏的心像被狠狠揪着一样疼,面上却微微笑道:“景琰如今已富有天下,静姨如今也位尊太后,还说什么有何意趣?教天下人听了去,又要把帽子扣到我脑袋上,静姨宽宽心,劝劝景琰,就当为我积福吧。”   太后略忍了忍心绪,含笑拭泪道:“天下人那是天下人的看法。景琰日日夜夜牵挂着你,他心里的苦,我比谁都知道。”   梅长苏笑道:“景琰心里苦,那是因为帝王之位,高处不胜寒。所以静姨就更要自己保重,多宽慰景琰。”   太后温婉和蔼道:“你看你,老是宽慰别人。用你所说,我心里再苦,我是太后;景琰心里再苦,他是帝王。有多少人仰望着关心着我母子二人。可是小殊,你心里苦,谁又能听你说上一句?你父母将来知道了,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相见?”   梅长苏心里触动,沉默片刻,道:“心里再苦,也是都过去了。静姨无须烦难,如今天下太平盛世,只要景琰安好,便是百姓之福,亦是苏某之福。”   太后满眼疼爱看着梅长苏,久久不能言语,唯有含泪凝视。梅长苏温和笑着回礼。两人说了些别后之语,多是太后关心梅长苏的伤病。太后每每喟叹,梅长苏只是笑答道:“自古中火寒之毒者,存者有几人?这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了。太后不必忧心。”   太后知道小殊宽慰自己,也不欲彼此伤心,只是点头,叮嘱好好调养。略坐了一会儿,梅长苏便道:“苏某感念太后仗义援手。但柳大人所言,实乃忠臣直谏。我不宜在这里逗留太久。”   太后平定了一下心绪,缓缓点头道:“小殊,你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但凡我能做到的,只要你说,只要你肯来找我,我定当竭尽全力。”   梅长苏动容点头道:“静姨说哪里话。我从没有把你们当外人,包括景琰。”   太后慢慢又掩面拭泪,梅长苏作别正要走到帐门处,太后又从后面喊住他:“小殊。”   梅长苏回头笑望,太后不免动容道:“小殊,若有朝一日景琰辜负了你,不要与他置气。”   这话说的突然,梅长苏心里微微猜疑。但片刻就已了然。景琰已是一代帝王,正如柳暨所言,彼此之间早已不是私交的情分,君臣有道尊卑有别,何谈辜负。他向太后笑了笑,安慰道:“静姨放心,我领命就是。”   说罢,外面已有宫女掀了帘子,梅长苏神色如常走出帐外。但见蓝空高远,外面已经有人安排陛下太后起驾前往猎宫之事。   ? ☆、第 27 章 ?  二十七   梅长苏没有跟进猎宫。趁着士兵拔营纷纷前往猎宫的当口,他带着飞流,坐着来时的素净马车,安静走回了来时的山路。蒙挚后知后觉发现梅长苏已走,立刻纵马来追。追上梅长苏时却只面色发急叫一声:“小殊……你……”便不知说什么好。   梅长苏下得马车向蒙挚朗霁笑道:以蒙大哥这副口才,是你安慰我,还是我安慰你?”   蒙挚见他面上并无沮丧之色,心下安定大半,道:“小殊,我是怕你伤心。”   梅长苏却毫无郁悒,畅怀笑道:“有何可伤心?君是明君,臣是良臣。当年我推景琰上位时,要的就是如此清明朝朝局。既已心愿得偿,又要伤心,岂非矫情?苏某立足于世,虽非光明正大,但也是铮铮男儿,绝不做矫情之事。”   蒙挚被说的无话。只好默然片刻,道:“我知道我拦不住你。陛下那边你尽管放心。”   梅长苏轻言道:“蒙大哥,今天帐中之事,就别让陛下知道了。”   蒙挚叹道:“你也太小看陛下了。今日这事早不是头一回,太后这里还算好的。陛下虽为君主,但每日在宫中倍受煎熬,我如何不知?御案上光折子就堆了几尺高。若是昏君倒还罢了,偏偏又是明君。有时坐在养居殿里一坐就是一夜。偏偏也只一句,就别让小殊知道了。我蒙挚是个粗人,看着你们两个,我都跟着别扭。若你不是林殊,若他不是帝王,生在平常人家,我非要把你们两个捆起来打一顿。偏偏……唉……”   梅长苏面上却微笑道:“我知道。”   蒙挚睁大眼:“你知道?”   梅长苏笑容不减,语气宽慰:“我与景琰,虽终将天各一方,但深知彼此。他不以我为赘,我不因他而怆。这就够了。庄子曰,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不信蒙大哥请看,纵然庙堂朝野相隔,我与景琰,可有哀怨?”   蒙挚顿了半晌:“那倒没有。不过是我担心罢了。”   梅长苏笑道:“你就别白白担心了。出来久了,陛下那里需有事传唤,你在此事中确实卷入颇深。不要让陛下为难。”   蒙挚怅然许久,只好向梅长苏道别,眼看着梅长苏的车马寂静归去,才策马而回。   自梅长苏从春猎回来,越发闲适。每日只是赏梅浇水,修剪矮松,说说笑笑,喝药调养。可黎纲就是觉得宗主胸中沉郁。不知何事,问飞流又问不出来,便使人侧面打听,回来转述后只管背地里叹息。   自圣驾回銮后,又逢娴玳公主入梁,满朝野上下喜气洋洋,陛下并无闲暇夜来探访。且连蒙挚也数日未见。逢此之时,齐王萧庭生又被派去巡防公出,至少要两个月方回。江左盟在周边各国撒下的眼线也没有传讯,除了每日黎纲遣人关注着北燕的动静,余者竟无他事。若大一个黎宅,竟然安静的惊心。不得已黎纲只好去请言萧二位公子来为宗主解闷,然而萧景睿不知因何事至今未回,连亲妹妹的喜事也未见踪影。言豫津便每日里白天去忙兵部的事,晚上来黎宅用膳,再入夜后回家还要向自家老爹禀报每日见闻,忙到不可开交。数日之后,梅长苏本来就瘦,并未显见,言豫津倒是瘦的精壮,每日在梅长苏这里喝过参汤就与甄平过招。甄平是下手有分寸,偏偏言豫津闲来无事就向飞流挑衅,每每被飞流不出几招就折倒在地,只好大呼丢脸,如此反复,不厌其烦。每天梅长苏就这样看着诸人取乐,偶尔给言豫津分析招式,指点身法。言豫津笑叹道:“再这样下去,景睿即便回来也打不过我了。看我不一招揍扁他。”说的梅长苏唯有摇头微笑而已。   这边娴玳公主入梁成了举朝同庆之事。庆的不是仅仅一位公主往来和亲,而是大梁与南楚积年的紧张局势终于渐入佳境。献王自立之际,能得南境久安长治,不失为一件乐事,使文臣武将交口称赞。   淮王萧景礼自封亲王,入文苑修书理事,又有此佳偶举国颂扬,不自觉连神色眉宇间都英气了几分,不似往昔唯唯诺诺的模样。南楚陵王宇文暄奉旨亲送堂妹和亲,见过淮王,心里大抵也满意。朝堂之上,萧景琰亲自设宴款待来使,与陵王备说前事。陵王上次入梁尚有挑衅之心,口刀舌箭,狡辩三分。此次前来风光月霁,叙礼称臣,所诉两国之交,萧景琰亦为赞叹。宇文暄带来南楚皇帝亲口赞誉,言之当年旧事,实属无奈,乱世定邦,难免杀伐。今国界安定,闻大梁新帝圣贤,愿与邦交,世代交好,共抵外攘。萧景琰亦露修好之意,宾主尽席而散。   淮王迎亲后第三天,宇文暄夜访大长公主府,面见莅阳,自称晚辈,交付一封南楚晟王宇文霖的亲笔书信,片刻作辞而别。莅阳大长公主展信而观,信中并无一己私情,更有一种难以割舍的君子之谊。信末有一言道:无论何人向梁帝献策迎娶南楚公主和亲,愿大长公主敬之爱之。此人不使吾子景睿夹于两国交战间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亦使吾儿奔走各国,交四海英雄,处八方之境,身为大丈夫为国为民,有立世之本,吾心甚慰。亦愿大长公主诸事顺遂,福寿绵长。   莅阳大长公主合信默然不语。   与整个朝堂乃至金陵的热烈气氛相对,黎宅的闲适安静便越发寂寥。偏偏宗主又患了咳疾,足不出阁,晏大夫每日汤药伺候。黎纲闲着没事时见甄平坐在台阶上看着宫墙发呆,不由触动前情,想起刚回金陵的那段时光。黎纲走过去坐在甄平身边,一同看着那宫墙,轻轻感慨道:“你说,是否这两个人还是不见面的好?当年死遁虽非刻意谋划,死而后生实属意外之想。连蔺少阁主亦曾说,若从此以死遁远离朝堂,对家国天下,对长苏和萧景琰,都是最好的结果。”   他说完这句话,漫长漫长出了一口气,杵了杵一言不发的甄平。   甄平这才回过神来,语气极轻极轻的问道:“你觉得,可能么?”   黎纲被这话问的摸不着头脑:“啊?”   甄平顿了一会,慢慢说道:“只要宗主还有一日活着。”   黎纲立刻就明白甄平所指,心底突然像掉了个大窟窿,又压下去一块巨石头。   他抬头看向前方,想起当年抗击大渝的旧事。乱军之中,宗主的车马被冲散,因为是诱敌之耳,敌军火力主攻之向,即便黎纲甄平力战厮杀也未能保全。直至苦战全胜之后,蒙挚疯了一样遍寻未果,主帅帐中亲发死讯。是飞流那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固执认为苏哥哥未死,跑了几里横尸之路,徒手从尸堆扒出那个历经两天两夜还吊着一口气的人,垂死之际仍嗫嗫嚅嚅喊了两声:景琰,景琰。   甄平说的对。当初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要有一线希望,陛下就不会放弃寻找。只要宗主还有一天活着,就不会对此坐视不理,就会回到金陵,来看一眼他的故乡,和他毕生的心之所向。对这个结局,所有人都是有预料的了。连半年前宗主从琅琊阁出山,蔺少阁主都没有劝阻一句。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甄平的那一句话,只要宗主还有一日活着。   黎纲不再言语,坐在甄平身边,一同望着眼前那堵红砖岸伟的宫墙,发出延绵无尽的叹息。   拓拔昊听见下人来报陛下已秘密召见过百里奇,愣是坐在椅子上半天也没缓过神来。   他好像,有些低估了那个梅长苏。   当年北燕诸皇子互相倾轧夺嫡,惨烈程度堪称史上之最,比大梁夺嫡之势有过之而不及。最起码北燕当时成年的皇子就有七个,中间去除早夭和残病的,从老大到老小光叙齿就排到了十四子。燕帝老迈,诸皇子皆已手握大权独挡一面,长子年已逾五十之寿,后来继位的六皇子也将望不惑之年,拓拔昊支持的七皇子只比六皇子小一岁,在朝中的地位可谓屹立不倒,再加上拓跋氏的军武加持,眼瞧着逐鹿中原的戏码,就要花落七皇子府了。   谁知道最后,却偏偏是最不起眼的六皇子立了太子。拓拔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本身身为燕帝唯一公主的乘龙快婿,再加上七皇子在朝中的势力,最后是怎么败下阵来的,他连看都没看清楚。只闻得朝堂上在仅仅半年时间就迅速转了风向,六皇子不知从哪抓到的切实罪证,如同孩童揪花瓣那样,一个一个的将诸皇子击下阵来,或囚或死。最后闹到七皇子披发戴罪在先帝殿前跪思三天三夜,才保住一条烂命。   慢慢的,拓拔昊就知道有一个江湖术士叫梅长苏,被琅琊阁下了评语:麒麟才子,得之而得天下。六皇子立储,就是因为得了这个锦囊。   四年之前,百里奇作为北燕使臣前往大梁比武招亲求娶霓凰郡主不成,一夜失踪,遍寻不得。拓拔昊亲自前往大梁击杀百里奇,曾拐弯抹角去偷袭过梅长苏一次。在此之前,拓拔昊属实怀疑过这梅长苏的本事。一个江湖术士,撞了什么大运,能搅得动北燕朝局?可没想到拓拔昊出手拍碎梅长苏所乘小轿的轿顶时,身边却有一个武功高强的少年出手相救。更没想到的是,不光这个少年,连天下第二高手蒙挚也甘愿被这个梅长苏驱使。   从那时起,拓拔昊就清楚,有些人留不得。甚至他心里怀疑,连百里奇这样的高手能在大梁消失的无影无踪,也跟梅长苏脱不了干系。只是,直接想弄死梅长苏未免太难,他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借口请旨屠戮百里奇一家老小,让这盆脏水扣在梅长苏脑袋上。如果百里奇是被梅长苏弄走的话,势必会嫉恨梅长苏,那麒麟才子的后院免不得要起一把火。   但是现在看起来,还是他错了。那个梅长苏不知是有神符加身,还是猫有九命。自从麒麟才之的声名大噪天下,渝太子亲上战场,扬言要弄死这个梅长苏以除后患。也曾听说乱军之中梅长苏确实被大渝军马踩踏,绝无生还之理,却偏偏在两年后又冒出来了。冒出来的时间不多不少,刚巧在蒙府西院。又偏偏,百里奇就在这之后不久一跃登上了高手榜第七位。密探来报说百里奇曾前往大渝,后又复归北燕,不知何意。   现在瞧着,拓拔昊都觉得自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百里奇这是找自己报仇来了。   ? ☆、第 28 章 ?  二十八   可是自从陛下密见百里奇已足有一个多月,却还未见陛下宣召自己,拓拔昊就真的坐不住了。过了不久又听说陛下密宣被幽禁已久的四王爷入朝觐见,拓拔昊心里更惊了一惊。   说实话,当年夺嫡时,拓拔昊虽表面不涉党争,但暗地里保的是谁,陛下不会不知道。陛下能容忍他到今天,也未必就没动过杀心,但总归因为登基不过两年,根基才稳,拓跋氏又是昔年扶持慕容室稳坐帝位的功臣,所以未有举措。本来当年夺嫡形势是不置于此的。历朝历代的拓跋家主能稳居北燕第一剑宗,朝堂第一近臣,不仅因为拓跋氏祖宗于皇室有功,更因为拓跋氏无论支持哪一位皇子,最后那位皇子都是要继位大统的。可没想到,到他拓拔昊这偏偏就出了错,偏偏就出了一个江左梅郎。   自从六皇子立储以来,拓拔昊的身份地位在朝中就越显尴尬,新帝登基,他和陛下都在暗地里互相观望打量着对方的动作。虽然都对对方心存芥蒂,但最起码不至于撕破脸皮。拓拔昊想尽了办法维持兵权功勋,比如说献计以江湖力量挑动献王自立,祸乱大梁朝局。甚至自请前往大渝以说联盟之策。   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却偏偏又是那个江左梅郎。手伤了不说,还要低头接过他的方子,还要带回来这一百个童男,惹的燕帝大怒,将自己禁闭在府中。   现在可好,听见陛下召见了四皇子,自己还未解除禁足,怎么以不变应万变?当年六皇子初露夺嫡之意时,七皇子曾与四皇子合计陷害六皇子生母,致其生母不禁折磨,自缢宫中。现在若是四皇子经不住皇威招了供,恐怕七皇子死无藏身之地。他死了不要紧,拓拔昊自己被牵连进去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拓拔氏这世代荣誉都将跟着功亏一篑。就算手握兵权又怎样,拓跋氏真的要抛弃世世代代的祖宗功名,举兵逼宫另立新主么?   拓拔昊咬咬牙。   事到如今,逼宫似乎已经是走投无路的对策。   即使他并无谋反之心,可眼瞧着陛下也已经再容不下他拓跋氏立足朝堂了。   拓拔昊夜探当年的七皇子、如今的七王爷府。虽是王府,久遭幽禁,形同鬼域。拓拔昊面见披头散发的七王爷,备述来意。七王爷的目光从涣散到聚光,结结巴巴的问:“逼宫谋反,这是多大的罪?”   拓拔昊道:“王爷就甘心老死此地么?我不杀人,人却要置我于死地。难道您就甘愿引颈就戮?”   七王爷仰天大笑,泪泗横流,道:“我早盼着有这一天。若你功成,手刃仇敌,我愿将皇位拱手奉上,俯首称臣。”   拓拔昊再拜道:“臣乃拓跋氏子孙。拓跋氏世世代代皆奉慕容室为主。此次逼宫,实属无奈。一旦功成,臣愿誓死效忠新君,绝无二心。”   说实话燕帝并没有拿定主意。   四王爷正跪在殿中瑟瑟发抖。自从六皇子立储,诸皇子或囚或死,四皇子被幽闭至今,早已被磨光了盛气。一个养尊处优呼风唤雨的皇子,被幽闭在一个偌大空静的宅院中,无声无息,无茶无饭,无人说话无人侍奉,白天不闻人声,晚上不给灯火,整整四年多,是个人不疯掉才怪。燕帝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不急。他不急杀光他们,为当年他们是如何倾轧他们母子的所作所为索取代价。他至今仍记得生母是怎么死的。生母临死前他见都没见上一面,唯有一个宫女拼了命将最后一个口信送到他跟前:娘娘垂死前曾说,儿,不要报仇。明哲保身,好好活着。   如今他已君临天下。如今他已富有四方。如今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脚下跪着当年他曾喊他四皇兄的那个人。总觉得,又被江左梅郎说中了。当初江左梅郎肯答应帮他夺嫡时,曾无奈的感叹一句:“六殿下,人是会变的。”那时自己曾信誓旦旦的起誓:“先生放心,本殿绝不会变。愿作一代明君,恩怨分明,绝无假公济私。”   可是现在连他自己都觉得,人真的会变。   他现在已把曾经的四皇兄拘到这个大殿中整整七天,却一句话都没问过。其实他真的也没什么要问。这些抖如筛糠的人,早就不是他的对手了。他也不相信百里奇口诉的那些关于拓拔昊的罪状。他现在静静等待着的,只是想要看看拓拔昊是不是真的会谋反。   如此玩弄权术,拿捏人心。燕帝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可是他安慰自己说,这是一个帝王的必经之路。   拓拔昊来了。   燕帝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拓拔昊也没有。   燕帝兀自喝茶,拓拔昊面无异色。君臣就这么默然相对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拓拔昊与外面副将约定的时间到了,杀声四起,箭雨穿林。站在空寂的殿内,拓拔昊甚至能听见外边的兵器削掉了又一个脑袋。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一将功成万骨枯,龙椅座下积白骨。自古有多少帝王,是站在这样成山的尸堆上。   直到外面的杀伐声渐渐恢复寂静。大殿的正门一开,燕帝手下最信任的禁军首领满身浴血的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人的脑袋,一个是拓拔昊的副将,一个拓拔昊的亲弟弟。   拓拔昊知道,完了。这场战争,乃至拓拔昊家族的荣耀,都完了。   他还是没有跪。燕帝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内监又传来奏报,七王爷已于府内撞柱而王。   历经这场逼宫盛宴的四王爷终于禁不住心理折磨,昏了过去。被内监拖出殿外。   燕帝方悠悠开口道:“拓跋爱卿。”   拓拔昊道:“臣在。”   燕帝悠悠道:“朕不想追究你的责任。”   拓拔昊顿了一顿,终于明白了燕帝的意思。拓跋氏于慕容室稳固帝位有旷世之功,有民意之本,如今若对外声称拓跋氏拥护七王爷造反,天下百姓知道了,恐怕要说燕帝无德,有辱圣誉。拓拔昊在唇边勾起一抹讽笑:“那陛下以为如何呢?”   燕帝招招手,从殿后走出一个人来,却是刮了胡子换了汉装的百里奇。燕帝道:“拓跋爱卿。今日朕召你来,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百里爱卿向朕告了你一状,说你杀他全家老小。朕认为毫无根据,实属妄言,所以替你驳回了。但百里爱卿又有言,既然御状告不成,情愿与你比试,以胜负论是非成败。朕觉得,既然公道比试,无伤大雅,就准了。拓跋爱卿,你觉得呢?”   拓拔昊笑了。   这个陛下,从当年那个嗫嚅胆怯的六皇子,变的现在连他这个天子近臣都不认识了。说朕并非有意难为你。难为不难为,只有陛下心里知道。如今拓拔昊断臂不足一年,并未痊愈。仅凭左臂之力,如何力压高手榜上排名第七的百里奇?陛下这是让他就死,只是换了个花样而已。   拓跋昊笑道:“就请百里勇士赐教吧。”   两大高手就在大殿中交手比试。   拓拔昊走身法路线,百里奇走硬功路线。拓拔昊花样繁多,百里奇以不变应万变。拓拔昊拓跋翰海剑如极地之光,百里奇稳扎稳打如一堵冰川重墙。   但拓拔昊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当年百里奇去大梁比武招亲之前,拓拔昊亲自试过他的武功,并没有现在的功力。前些日听说百里奇已经稳居高手榜第七,拓拔昊还以为是江左梅郎又耍了什么诡计。可是如今看来,百里奇在这两年之间应该受了什么人的□□,内力大增剑法绝精。虽不如拓跋翰海剑可以随机万变,但拿在百里奇的手里,却如同手里拿着一把铁匠的锻造铁锤,遇刀抗刀,遇剑挫剑。到最后,拓拔昊不得不被逼的将剑从左手换到右手,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若连命都没了,还要手干什么。   当宝剑从左手换到右手,拓拔昊的人忽然从一介剑侠摇身变成了一个剑神。宝剑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招招致命。尽管右臂疼痛难忍,但是身法攻势却丝毫不减。百里奇被逼的节节败退,燕帝在座位上看的皱眉。   直至把百里奇逼进死境,拓拔昊在面上微微挑起一抹浮笑,自知自己这一世功名和这条手臂,都要断在这大殿之上。心中毫无他念,右手挥剑,振臂一挥,直奔百里奇心口而去。   然后让拓拔昊和燕帝都没想到的是,百里奇没有躲。   不仅没有躲,他更像是自己把胸口撞在了拓拔昊的剑尖上,与此同时,百里奇右手使出的剑招,却正是与拓拔昊如出一辙的一招,拓跋翰海剑的最终招式——大漠游龙。   两个人同时中剑。   同时口吐鲜血。   百里奇是以自杀的方式,换来了让拓拔昊死于剑下的致命一击。   拓拔昊想笑。未及笑出声,满口鲜血。他用剑刺着对方的胸口,对方也用剑刺着他。拓拔昊说:“百里奇,这招是江左梅郎教给你的吧。你被利用了。”   百里奇也笑了。这么多年拓拔昊还第一次看见这个粗蛮丑陋的百里奇笑。他听见百里奇用最后的力气说:“为了报仇,我心甘情愿被利用。”   说罢,两人皆倒地气绝。   燕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面上没有悲也没有喜。当内监进来收尸的时候,他只厌恶的皱皱眉,挥手道:“罢了。传令下去。四皇子着旧时家臣行刺于朕,多亏拓跋爱卿赶来护驾有功,不幸身死。朕已派人击杀叛贼百里奇,为拓跋爱卿报仇。至于七皇子,过几天就说得了疾病暴毙吧。”   说吧,懒懒起身欲摆驾回后宫。   身边的近身内监来请旨道:“陛下,后殿还有一个叫阿纪的,前来给陛下通风报信说拓拔昊谋反的那个。陛下看……怎么安排……”   燕帝不耐,摆摆手道:“一并处死。”   内监转身去了。不大一会又追上来,手呈一物,道:“陛下。那个阿纪说有这样东西奉于陛下,陛下一看便知。”   燕帝蹙眉一看,不禁将此物接过来拿在手里摩了摩。   犹记当年,他效仿刘备刘玄德,立于江左梅郎门前三天三夜,请赐夺嫡妙计,曾将此玉刻亲手交予梅长苏,许诺道:“将来无论何时先生用我,持此信物,本殿定当竭尽全力。”   燕帝站在细雨纷飞仍旧遮不住血腥扑鼻的深夜里,向内监道:“你去问问此人,他要什么。”   内监去了,不大一会回来说:“此人自言所要不多,只求陛下放那一百童男归国。另求赐百里奇可得全尸下葬。”   燕帝皱眉:“就只有这些么?”   内监道:“就只有这些。”   燕帝转身,叹了一口气道:“朕准了。叫他带话给安排这一切的人,从此朕与他两不相欠。不要再试图动摇北燕国本。”   说罢,步履从容而去。   ? ☆、第 29 章 ?  二十九   阿纪和另一个兄弟赶回金陵面见梅长苏时,已是四月。进了黎宅,连黎纲这个粗糙的汉子都忍不住泪蓄满眶,捧着弟弟的脸仔仔细细抚看,颤声道:“可有惊险?”   黎纪摇头笑道:“怎无惊险?只是有宗主所赐祥咒加身,得脱死劫。”说罢去拜见宗主。   梅长苏见他归来,心里也替黎纲高兴。却只略问道:“百里奇死时如何?”   黎纪不忍见宗主伤心,只道:“并无惨痛。”   梅长苏叹气点头。叫黎纪下去兄弟团聚,好好休息。   甄平这里只好劝道:“宗主,百里奇早知死路。若不是宗主以江左盟之力护他,他也活不过这四年,更奈何亲手屠戮拓拔昊为全家老小报仇。当时他跪在门前请宗主出策,自言愿死,并非宗主之过。宗主就别太伤心了。”   梅长苏叹道:“百里奇虽半路归附于我,我亦知他肯归附也并非出自本心,实属无奈之份居多。但一则他虽与我等异族,但却心实良善,二则他不因拓拔昊栽赃给我,便与我为敌,这是是非分明;三则知恩图报,知我在用人之际,便不急于报仇,自请去大渝面见柴明,这是有情有义。如此之人对面赴死,我心戚戚。”   过了几日,蒙挚来府探望时,黎纲忽然有事来报。   梅长苏知他有话要说,便道:“蒙大哥不是外人,你说吧。”   黎纲道:“天泉山庄卓庄主叫人传话过来,玄布一家老少尽已接到庄内。问宗主还有什么吩咐。”   梅长苏搓了搓手指,点头道:“倒也没什么吩咐。就跟他说燕事已定,叫他自去料理。”   蒙挚都傻眼了:“我说小殊,连卓鼎风都开始听你差遣了?你还是个人吗?还是妖怪?”   梅长苏无奈笑道:“哪就听我派遣了?卓庄主为人雅正,誓言不涉朝堂。只是听调不听宣罢了。”说完转头又问黎纲:“打听得景睿回来了么?”   黎纲看了眼蒙挚,低头道:“听来人说,并未回庄。说是亲自护送什么大伯父去个什么地方疗伤。”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布,里面是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半本书。隐隐约约只可见书皮上还残留着半个辞字。   梅长苏点点头,黎纲便退下了。   蒙挚瞪着眼:“什么大伯父?我怎么从来没听说景睿有什么大伯父?是谢玉这边的,还是卓鼎风那边的?还是,南楚晟王那边的?”   梅长苏只笑不答。   蒙挚道:“你别看我,景睿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也实在太多。唉,小殊,你是不是又用了什么计谋?你别老这样笑,你每次一这样笑我就觉得是有大事发生。”   梅长苏摇头笑道:“真的无事。这次真正是石沉大海,再无波澜了。”   萧景琰来的时候,梅长苏正在看书。   四月的天气,屋内仍置着火盆。萧景琰坐下便皱眉道:“听说你又犯了咳疾。”   梅长苏合上书道:“已痊愈多时了。”说罢,瞄一眼正好送茶进来的黎纲。   黎纲只觉得后颈一凉,把茶放下便低头退出去了。   梅长苏只好笑道:“他们也实在听风就是雨。”   萧景琰只是皱眉。看着梅长苏若无其事要将书收进匣中,萧景琰却问道:“什么书?”   梅长苏笑道:“闲书而已。”   可不知为什么,今日梅长苏越是从容言笑,萧景琰就越觉得梅长苏有所隐瞒。从咳疾到闲书,萧景琰都觉得有问题。自从春猎之后,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面。可是很多时候,偏偏是越有些距离,才越能想明白一些事。在梅长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江左地带却极其风调雨顺的整整两年里,萧景琰咀嚼过梅长苏在金陵自称苏某时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然后他发现一件事。他总觉得自己够了解林殊,可是他还不够了解梅长苏。那个梅长苏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够他回去慢慢琢磨一阵子的。比如,春猎北坡上梅长苏为什么故意提起纪城。   萧景琰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是疼痛,还是麻木。但他却特别想弄清楚梅长苏每一个平静表情下的心情。   他看着他,然后轻轻伸出手:“把书给我看看。”   梅长苏显然很微妙的停了一下动作,然后脸上又是那样很平淡无波的坦然,把书交给萧景琰。   萧景琰认真翻了翻,还真就没什么特别。他仔细看了看书面,也很是普通,叫做《玲珑辞》。   萧景琰悻悻把书又还给梅长苏。梅长苏平静看了他半日,此刻终于莞尔:“检查完了?”   纵然是萧景琰脸上也不得不露出一丝羞恼:“还不是因为当日《翔地记》之事被你骗的凄惨。”   梅长苏悠悠倒茶:“我那把弓陛下还是摘了吧。”   萧景琰疑惑:“好好挂在养居殿里,为何要摘?”   梅长苏慢慢啜着茶道:“免得弓影落到杯子里,要惊到陛下。”   萧景琰这才反应过来,梅长苏这是笑他杯弓蛇影。坐在原地半天才无奈的发笑。他缓缓凝视梅长苏,看见梅长苏面上也有温温浅笑,只觉得胸中泛起暖意。梅长苏的脸虽然没有少时林殊那样棱角分明眸色飞扬,却是别有一股傲然温润。此刻坐在面前,素面白衣,又思及此人在江湖上的呼风唤雨,萧景琰总心里又疼痛又骄矜。   梅长苏却打断他的凝视,问了一个很正色的问题:“陛下是否想过给齐王改名字?”   萧景琰从容答道:“确实想过。”   梅长苏眼眉一挑:“哦?”   萧景琰道:“按皇室宗谱,萧氏景字辈下面是建字辈。先前景礼已有一子一女,长子取名萧建章,长女取名萧建蓉。故登基后我曾叫礼部拟旨把庭生的名字改成萧建庭。是庭生自己不愿意。自言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来出身如此,既不因此自轻自贱,亦不因此博人同情;即便成为皇帝义子,更不因此骄奢专横,又何用改之?”   梅长苏点头笑道:“庭生有此傲骨担当,甚好。”   萧景琰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梅长苏不答,却只是搓着手指道:“萧建庭,确实是个好名字。庭,宫堂也。有禄于国,立义于庭。建功立业,皆有可待。”   萧景琰明显看见了梅长苏的这个小动作,皱眉道:“小殊,你这是想圆祁王兄的心愿,还是你的?我的?”   梅长苏微笑道:“共同心愿,何分你我?还请陛下再助我一臂之力。”   萧景琰走后没两个时辰,蒙挚便风风火火赶来。   梅长苏还是在那看书。   蒙挚一屁股坐下道:“小殊,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梅长苏挑眉一笑:“告诉你,然后等你跟我说你不愿意?”   蒙挚急道:“你这是说哪里话?只要你想做的事,我蒙挚何曾说过不愿意?”   梅长苏两手一摊,无辜道:“那还要告诉你干什么?”   蒙挚被噎得气结:“可是今天陛下突然把皇室宗碟私下交给我,告诉我带回家去放几天,还要小心行事。我真是被惊着了。”   梅长苏再次无辜:“有何不妥?”   若面前的人不是小殊,蒙挚打赌自己早把此人捆上打一顿。他无奈道:“你若要用,叫陛下直接带给你就是。或者我直接取来给你。为何还要放在我那几天?你嫂子看见了问我,我要怎么说?”   梅长苏道:“嫂子不会问你。”   蒙挚讶道:“你怎么知道?”   梅长苏只说了两个字:“《女诫》。”   蒙挚愣了足足有好一会儿,才嗫嚅道:“我说小殊,我知道你是黎崇高徒,聪慧过人,博览群书。可是没想到连《女诫》你都看。”   梅长苏好笑:“我怎么就不能看《女诫》了?我若成亲,也好管教内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蒙挚更讶道:“什么?!你要成亲?陛下知道么?”   梅长苏被气的哭笑不得:“我要成亲,关陛下何事?”   蒙挚被噎的哑口无言。想想也是,倒是自己把这两码事混淆不清。   梅长苏干脆不理他,自顾看书。   蒙挚便道:“不管怎么说,我知道你向来足智多谋,只要你谋划的事没有不成的。可是我还是想多嘱咐一句,小殊,你知道为齐王正名有多大难度吗?这几年陛下简直想尽了办法。即便能伪造皇室玉碟,可你又以什么法子使之名正言顺送进宫中?此时此刻不论谁说出来,若没有个好立场好由头,立刻就会引来轩然大波。”   梅长苏淡淡说道:“蒙大哥放心。我自有贵人相助。”   蒙挚走后,梅长苏在庭中修剪花草。满院青葱,独一株寒梅傲世而立。梅花在松柏浓郁青翠的衬托下越发苍劲清香。   此时黎纲进来道:“宗主,大长公主府派人送来一封字帖。”   梅长苏淡淡道:“放着吧。”黎纲依言放下转身回去。   梅长苏拿着剪刀将松柏多余的枝叶逐条修剪,茂盛的细针叶纷纷落地。边修剪边端详,神色专注,直至自己觉得满意了才好。却没舍得动过一下梅花,只给这两盆中略浇浇水,才信步回阁中拆看大长公主的字帖。   自帖上没有用章,也没有落款。但梅长苏还是认出是莅阳大长公主的亲笔。上面只有一句话:先生所托,定当尽心竭力。   ? ☆、第 30 章 ?  三十   言侯过府来拜的时候,黎纲属实有些惊诧。   当年金陵斡旋,苏宅一应与言府联络传讯之事,都是黎纲在中间调停。是故黎纲略知言侯最初看待宗主很有抵触。纵然后来得知麒麟择主是为保靖王,言侯也是钦佩赞赏多一些,谈不上多厚待。更何况,今日言阙已官拜一品太傅。太傅一职,本朝不常有之,可在汉朝时,那是位列三公的重职。在如此满朝沸议的势头下,言侯能这样光明坦荡从正门投拜帖进来,就够让黎纲觉得惊心。   现在宗主仍在病中。咳疾虽愈,但心焦体虚。自从春猎回来,宗主虽言无事,可晏大夫却皱了好几回眉头,背地里掏出当初蔺少阁主的方子看了好几回。若是旁人也罢了,黎纲一口回绝便是。可言侯此人,就算没有后来共保靖王上位一事,黎纲也知道他对宗主意味着什么,不敢怠慢,进阁请问宗主。梅长苏却无一丝犹豫,笑道:“快请进来。”   梅长苏亲自相迎见礼,言侯拱手还礼,宾主落座。   梅长苏笑道:“若非身份尴尬,苏某早应过府拜访。还要劳动侯爷大驾。”   言侯气度,颇有仙风道骨的境界,淡泊笑道:“梅宗主过虑。当日言氏一族,皆受梅宗主提携搭救,言某铭感至今。”   梅长苏淡然一笑。言侯措辞,是称他为梅宗主,而不是苏先生。苏先生是幕僚谋士,梅长苏却是江湖术士。这其中的微弱差别,也只有涉世双方才能品味出来。他温润笑道:“听闻侯爷已加封太傅一职,实乃国之大幸,实至名归,苏某还未曾恭喜。”   言侯却庄重言道:“梅宗主此言差矣。无论官拜何位,都是为国尽忠为民效力,非为一己私欲,何喜之有?正如梅宗主虽然在野,却为朝堂朝政深谋远计,殚精竭虑。于赤焰忠魂有昭雪之力,于陛下登基有从龙之功,梅宗主又可曾恃宠而骄居功自傲?”   这话头,连送茶果进来的黎纲都听出有些意味了。黎纲看了宗主一眼,却见宗主还是坦然自若满面微笑坐着,只好自己暗暗叹气,又退出阁去。   梅长苏温笑,不置可否。言侯又道:“自识先生,小儿受益良多。豫津虽是吾儿,但为父汗颜,多年只顾避世清修,心怀悲念,不曾好好管教。如此想比,他和景睿如出一辙。景睿虽两姓之子,却失之衡矢。在山庄不是少主,在侯府不是世子,在南楚无名宗室。然梅宗主四年半前自廊州进京,待二子如同胞弟,教之,慎之。纵揭谢玉一案,亦不忍卓庄主心脉剧裂一蹶不振,不忍景睿一夕失两父。不使二人直面党争,不使二人移改本性。使豫津可入朝为仕,使景睿可结交四方。其心之仁,其意之深,此言某感念之一。”   梅长苏微笑道:“侯爷言重了。”   言侯又道:“四年半前自梅宗主入京以来,朝中贪官污吏皆丢官帽,废太子誉王各负其罪。虽为保靖王上位用计至深,但梅宗主不以阴险手段党豺为虐,不以江湖力量杀人越货。所举荐之人,皆为朝堂栋梁,赤胆忠臣。纵使梅宗主为君效力,为赤焰雪冤,但能正本清源,济世救民,其功可传,其德可昭,此言某感念之二。”   梅长苏淡笑不语。   言侯又道:“半年前梅宗主死而复生,复归金陵。听小儿所言,梅宗主以一己之力撼动各国局势。离间燕渝联盟,敦睦南楚邦交。在言某看来,献王自立,此时断其两翼,挫其筋骨,使之孤立无援,皆出梅宗主之手。兵伐献州,君正臣安,指日可待。梅宗主国士无双,为君解忧,为民远计,其力可惊,其才可叹,此言某感念之三。”   梅长苏并未马上答言,坐着细饮一口茶,满目温和微笑:“侯爷有话不妨直说。”   言侯精睿的目光直直凝视梅长苏,眸色悲天悯人忧心忡忡,大有哀叹之感,长吁道:“可叹梅宗主为家国天下煎熬心血,却不能为世所容,言某心有所哀。但朝堂之势,自古如此。忠臣良将铁骨铮铮,所为皆日月经天,绝无阴权以污青史。如今堂上老臣,绝非空谈误国之辈。梅宗主以神术妙计匡扶皇室安定天下,众臣以拳拳之忠直言纳谏辅国安民,察民事,昭民冤,食民禄,重民生,事无巨细,披肝沥胆。梅宗主重根基,众臣重微渐,梅宗主厚积薄发,众臣跬步千里。两者迥然有异,却殊途同归。我知梅宗主家国天下一肩已任,但众臣所虑亦非无据,不重其人而重其名。虽历朝君王间好男风,但自古多为陋史。魏安釐王时有龙阳君,汉哀帝时有董贤,卫灵公时有弥子瑕。龙阳君以功得幸,董贤以色事人,弥子瑕以友悌事君上。无论梅宗主以哪一种方式入青史,皆为君王之陋,诚非忠臣所愿。”   梅长苏一字不落的细细听完,面上始终安然微笑。他知道言侯此来,是事先把局势都捋清了的。他已经选择了程度最轻浅的辞藻。以功得幸以色侍人几个字,恐怕在朝臣耳中早已不止如此。放下茶杯,梅长苏淡淡笑道:“侯爷过虑了。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众臣不遗巨细防微杜渐,亦苏某翘首所盼。自我前日复归金陵,恰逢陛下后位空悬,故沸议日盛。日前我已为陛下保荐一女,此女大约侯爷也有耳闻。”   言侯眸色略凝,道:“可是纪城孟大将军之女?”   梅长苏淡淡笑道:“正是。”   言侯点头不言。   梅长苏笑道:“侯爷大可放心。正如侯爷所言,无论以功得幸以色事人,以友悌而待陛下,非忠臣所愿,更非苏某所愿。大丈夫顶天立地,不能立身正名,亦绝不留污青史。”   言侯连连点头,淡然道:“那就好。”   说罢,一改重如泰山之色,满目慈爱怆然,慨然长吁道:“天佑林氏。有此麒麟之后,可传林氏风骨。林燮大哥终可瞑目了!”一语未了,老泪纵横。   梅长苏亦是满目泪光,看着面前一个老人,从仙风道骨德高望重,刹那变成一个悲怆抹泪的孩童,遂温言叫了一声:“言叔叔。”   言侯大喜,却又大恸,悲喜交替起伏,不由怆然问道:“小殊,你怪我么?”   梅长苏满眼含泪,却笑道:“有何可怪?言叔叔一不忍见故人之子以色事人,二不忍见忠义梅郎青史留污。忠言逆耳良药苦口,言叔叔待我之心,有如生父。”   言侯闻言,更是难以自持,半晌方道:“孟大将军之女入宫,小殊可有把握?你和陛下是从小我看着长大的。我知你纵然没有这个心,但陛下那边恐怕难以顺服。”   梅长苏笑道:“言叔叔放心。即便陛下不愿,但宫中还有太后在。”   言侯点头道“看来太后已知你的身份。既如此,太后定会听你所言。”顿了片刻,又道:“孟大将军此人,小殊当可放心。昔年我与孟氏亦有同军征战之旧,我保荐此人将来若成为国丈,绝不会有外戚之扰。”   梅长苏点头而笑。又问道:“看来纪王爷那边,也是知道的了。”   言侯反而诧异:“何以见得?”   梅长苏道:“上次猎宫一见,纪王爷入帐探访,却无别话,左右言他,道茶是好茶。”   言侯默然思忖,叹道:“这确实像他的风格。不愿在你身份尴尬时说破,徒惹伤心。”片刻又道:“当年我与纪王爷曾奉旨平反赤焰一案,我就对你起了疑心。此二年间往来,并未见纪王属意此事。但以纪王侠骨机敏之心,大约也是早就知道的。”   梅长苏笑道:“是我之过。不该叫长辈日久悬心。”   言侯满目疼爱,又细问梅长苏病症,言语间的舐犊之情,让梅长苏暖然动容。却不忍长辈心痛,只把经年的锋芒顺事娓娓道来。言侯心下亦知梅长苏历经磨难,只是报喜不报忧。聊至许久,只见梅长苏面色逐渐发白,触目惊心。问之,梅长苏却只笑道:“无妨。只是前些日受了春寒,并未大愈。”   言侯默然半晌,悲怆道:“过慧终久伤神劳思。今日陡然相认,又惹你心绪起伏。也罢,我先回去,你好生安养。”   梅长苏笑着起身送客。言侯走至门前,忽又回身,满目粲然期盼,向梅长苏道:“虽知江左梅郎算无遗策智计无双,在朝翻云覆雨,在野执掌一方。已不是老夫今时今日所能估量。但老夫仍旧心存幻念,能接你入府,叔侄完聚,共叙天伦。纵不能保你逍遥一世,至少可护你康宁平安。”   梅长苏却面无半点忧伤之色,笑着道:“言叔叔明睿豁达,深知此事已绝无转圜。我虽为林氏之子,却已无林氏之名。将来史书入册,言侯应与江湖术士素无瓜葛,绝非私旧。更何况言叔叔既知我心,又何谓我在朝在野?叔侄今日相认,亦是完聚。”   言侯本来心有凄楚。但见梅长苏的笑容温和宁静,又觉心有感念。意重深长拍拍梅长苏的手,作辞而去。   梅长苏站在府门前,一件薄衣未曾披得。直到甄平轻轻披衣以唤宗主时,才发现梅长苏已经满身寒凉。梅长苏轻轻扶着甄平,一步一步挪回暖阁。黎纲又迅速添置好几盆炭火,却见宗主仍旧略有寒颤,右手不经意间触到了床边银貂裘的软毛,满目淡然和静,惟余安然久坐而已。   ? ☆、第 31 章 ?  三十一   临近四月底,满朝忙碌。礼部奉旨督办太后寿诞事宜,兵部开始安排回朝为太后贺寿的封疆官员,淮王萧景礼宁王萧景亭奉旨接待各国来朝使臣。   正如梅长苏所料,自燕渝两国事定,南楚邦交日盛,周边各小国纷纷有投靠依附之势。今岁并非太后整寿,又非举国同庆天下大赦之隆,但周边小国皆来朝贺,夜秦使臣趁此向大梁提出和亲。朝堂上萧景琰召宗室王亲入见商议此事,备选适龄女子。只是自当年景宁公主和亲之后,宗室女子确实或弱或残,无可捡择,一时没有人选。   时值纪城孟大将军携家眷入京贺寿,满金陵沸然。孟大将军为人清廉耿直,戎马一生,从未介入过权斗斡旋,颇有武将不屑逐流的孤傲风骨。所谓儿女债,冤家债。将军此生战功赫赫,先帝时期不受重用,常年驻守纪城,军纪整肃毫无怨言,从未受世俗所累,却唯有这幺女三嫁不成,是块心病。新君登基两年半,孟大将军首次回京,心里忖度着金陵城内广大,若有人家不嫌弃,不妨就厚着脸皮将幺女嫁出,续弦也可将就。思及此处,老将军不由赧然哀叹。不料进京一路,却有新老官员相逢拜访,面上多有搭讪恭喜之色。   孟大将军疑惑,谓其妻曰:“我为官一生,拘泥陈腐名扬朝野,金陵内官员倒有一半不曾相识。官升一品大将军,是因当年九安山救驾有功。如今久未朝见,又未遇战事,何喜之有?”   孟妻贤德,思忖后告曰:“如今既无战事,又非功勋。能称得上喜的,怕只有我们女儿姻亲之事了。”   孟大将军亦思忖良久,慨然长吁道:“若只是入内侍奉天子,未为不可。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倒还知道,自小女训女诫熟读精通,出不了大错。但身为人臣,女儿尚未入宫便到了母仪天下路人恭喜的地步,恐怕终非善事。虽然江湖算命之说不可尽信,但天下悠悠众口何以堵之?若陛下身体康健,是吾女有德,泽备子孙后代;若陛下身体抱恙,岂非吾女所克?恐有株连九族之祸。”   孟妻泣道:“夫君难道忍心把于归送回纪城?”   孟大将军道:“此事到了这个地步,若于归入宫,非我所愿。若我不使于归入宫,她此时已三嫁不成,陛下选妃又这般推脱,恐怕此生再难论及婚事。如此孤苦一世,亦是为父所哀。”说罢长叹。   于是孟妻入内转告孟女。孟女正对镜梳妆,闻后道:“请父母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齐王萧庭生回朝时,顾不得披星戴月鞍马劳顿,当夜便来探访。梅长苏已在榻上躺了几日,外客一律不见,连言豫津都被挡在门外一连多日。黎纲便回齐王说宗主有事不在府内。庭生纵然疲劳,仍旧神采夺目,锐目一皱,略思道:“先生不在府中,黎大哥为何没有同行?可是先生又病了?”   黎纲见问,只好道:“宗主此去,是处理盟内大事,实不便告知殿下。留我在此,只是为方便传讯而已。”   庭生又思忖片刻,道:“我从边境回来,一路闻得峭龙帮和脚行帮地界均有异动,可是此事?”   黎纲点头道:“正如殿下所测。”   齐王这才笃信,交代不日再来,才转身回去。   夜色中甄平来至黎纲身后,低语道:“若非宗主早有猜测齐王不会轻信,只怕你要露出端倪。”   黎纲略有哀伤,低叹道:“宗主只是不想在太后寿辰之前再生枝节,故而避而不见。只是以这样的手段劝阻陛下和蒙大统领,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宗主所愿。”   不过总归方法是有用的。陛下和蒙大统领果然没有再来探访,黎纲也不用提心吊胆应付这几个最难以应付的人。十三叔派来的盟内高手已到,将宗室玉碟仿制完毕,黎纲亲嘱蒙挚完好送回宫去。蒙挚又向他确认一次梅长苏的去向,黎纲所答一如前言。余者并无他事,只有太后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夜里来过黎府偏门,黎纲亲自交给他一个锦囊,内中写有保荐出策在寿宴上选纳孟女一事,小太监并不多说,趁夜离去。   五月初时,各国使臣皆已进入金陵,宗室及大臣,以及回朝贺寿的边疆大吏亦已齐聚。每日迎来送往,出门访亲叙旧,无不热闹喧哗。金陵主要街道上一概是新鲜玩物贩卖,每到晚上便如上元节逛花灯一样人头攒动盛况空前。   偏偏黎宅是在宫墙根儿上,纵然离着主要街道有距离,毕竟相隔不远。先时春猎后黎宅便显寂寥,如此一来在金陵越发喧闹的势头下,暖阁里那个人又病着,整个氛围更显怵心。   只是偶然一天,黎纲远远的看见对面隔着一条街的街道花灯下,站着一个人。遥遥瞧着这边府门,徘徊不定,踯躅不前。过了一会儿又有个人来拉他,那个人还要犹豫一会儿才去。第二天又来,第三天还是如此。黎纲连续张望了三个晚上,甄平见有异状,便来一同观望,遥遥见了此景,沉吟道:“我觉得还是禀告宗主为好。”   黎纲有些踌躇:“可是宗主还在病中。言萧二位公子怕已知实情,我实在担心不利于宗主养病。”   甄平思索道:“可我觉得宗主此时需要他们。”   黎纲看了甄平一眼,甄平与之交换一个眼神,略略点头。   黎纲叹气。当日言侯来拜,自己都能猜出言侯无论知情与否,总归不是妙事,宗主岂会不知,却仍然大气沉稳只笑道快请进来。这么多年,宗主的傲骨是天下人眼瞧着的。宗主的孱弱却是自己人苦咽着的。黎纲觉得甄平说的对。宗主此刻,需要的是亲人。   他叫甄平亲自去禀告宗主,自己则开门前往对街花灯下,去请言豫津和萧景睿。   言豫津和萧景睿被黎纲请进暖阁。梅长苏此时已坐在塌上,背靠软枕身覆锦衾,虽面色憔悴,却雍容和煦,正微笑看着他们。。   言萧二人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却被梅长苏先一步问道:“景睿,回来了?”   二人来至塌前落座,萧景睿见问,便答道:“才回来三天。”   梅长苏点点头,又温和笑道:“大伯父那边安顿好了?”   萧景睿略定了定心绪,答道:“安顿好了。蔺少阁主说所幸救人救的及时,烧伤面积并不大,一身修为可保无恙,只是这脸却再难恢复了,从此江湖上便真正再无此人。”   梅长苏微笑着点点头。萧景睿见梅长苏还是含笑望着自己,本来有话不想在其病时提起,却知道是瞒不住的,只好接着说道:“大伯父还有一言叫我带到。原话说:本就是各司其责各为其主,在下并不感激梅宗主于我性命有恩。只是这救我一家老小性命之大德不敢稍忘。若他日有可报答江左梅郎之处,玄某定当赴汤蹈火义不容辞。但若梅宗主想收入麾下以作驱使,还请勿妄言。”   话听着是挺刺骨,尤其面前的人还在病中,连言豫津也微微皱眉。可梅长苏反而笑的更浓郁,眉宇间迸发出赞叹赏识、英雄相惜之意,疏阔笑道:“你大伯父英雄盖世风骨凛然,不是阿谀狡诈之辈。若非如此,也不值得苏某苦心谋划相救了。景睿回去可适时转告,请他放心,苏某并非恃功骄蹇之人。”   言豫津见梅长苏面上并无霁色,忙意欲把话岔开,笑道:“快别说什么大伯父不大伯父的了。景睿他们家亲戚也多,我都闹不清是哪个。哎,苏兄,你身体如何了?”   梅长苏心里溢满温热,知道言豫津的好意,却不答话,含笑望着萧景睿。道:“景睿,你怎么不叫苏兄?”   这句话一出口,萧景睿面上的神色只觉得绷不住,鼻头发酸,差点就滴下泪来。   言豫津见了,只怕梅长苏伤心,用胳膊杵着萧景睿,笑道:“你看你,多大人了,还哭?还哭?在林殊哥哥面前,你还当自己是当年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不觉丢脸?”   不提这四个字还好,一听林殊哥哥这四个字,萧景睿更加哽咽,却不甘示弱,红着眼睛瞪言豫津:“你没哭?你没哭?三天前是谁去找我,又哭又笑像发了癔症?”   言豫津被噎了一下,想要还嘴,却见梅长苏脸上笑意温和,如同寻常人家围炉夜话的安逸满足,只觉得心里一酸,便也说不出话来。   这边萧景睿抹着眼泪,言豫津噤了声。梅长苏含笑看着他二人把情绪缓了缓,才问道:“好了?”   这二人被梅长苏这善意一笑,倒讽的赧然,都点头答应。梅长苏忍俊不禁:“都多大了?马上就要而立之年,却跑到我这来哭鼻子。我这几年真是白教你们了。”   言豫津又暖又叹又笑,道:“你这几年都教家国天下局势风云了,到底有哪句教给我们不要哭鼻子?”   这话说的无赖,纵使梅长苏都甘拜下风,摇头笑叹,萧景睿也一改阴霾之色,只含笑顾细看梅长苏。   梅长苏问言豫津道:“言叔叔主动告诉你的?”   言豫津摇头叹道:“那怎么可能?是我见父亲神色郁郁,自己去问的。他起初还不肯言,被我问了数次才说。还说你身体不好,不要来呱噪。可我最大的错误就是跟景睿说了,于是被迫在对街花灯下站了三天,好几个青楼的姑娘都来搭讪。我拉他还不肯走,弄的路人窃窃私语,我看我们俩眼瞧着就要在金陵出名了。”   萧景睿被说的无话。顿了片刻,低眉道:“只是觉得林殊哥哥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以一己之力洗雪赤焰冤案,搅动几国局势,却落得有姓不能冠,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思及此处心中便觉钝痛。痛到,痛到……”一语未完,便手握胸口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言竭辞穷,无处宣泄。   梅长苏坐在塌上,淡淡微笑,满目温和,柔声叫了一声:“景睿。”   萧景睿正觉得手上无处可抓握时,却被这一声浅浅的呼唤抚平惶乱的心绪。梅长苏的声音似乎就是有这么一种安定宁神的功效,萧景睿只觉得这一声呼唤的暖意,抵得过人生数个寒冷的春秋。他坐在床边,不知道此时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只是动情的说:“林殊哥哥,以后不要瞒着我们了。再苦再难,景睿愿与你风雨共担。”   此话真挚恳切言之凿凿。萧景睿的目光如水浓郁又如火炙热。言豫津跟在身边笃定附和。梅长苏只觉得心中积年的寒气都被温暖的驱散了。他笑望着他们,淡淡盈然道:“你们的心我都知道。可我以苏兄的身份与你们相交,这其中的情谊难道比林殊待你们的情谊少?”   言萧二人皆摇头称是:“苏兄待我二人如同一母胞弟,日月可鉴。”   梅长苏笑道:“既如此,又何必在乎相认与否,称呼与否?大丈夫立世唯凭本心。从今往后你们还称我苏兄便是。”   萧景睿和言豫津略思片刻,知梅长苏不愿对外人露出端倪。虽然惋然惜叹,但都点头答允。见梅长苏神色疲乏,略坐了一会儿便告退,只说:“明日太后寿宴,若无闲暇,便后日再来看你。”   梅长苏满面温笑,看着他二人起身告辞,末了又加上一句:“豫津,我卧榻之事,不要叫你父亲知道。”   言豫津先是一愣,然后满眼满脸的泛起温暖疼惜,微笑道:“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我们各论各的。兄弟之间拜会,不与长辈相干。苏兄尽可放心。”   言豫津和萧景睿走后,晏大夫便虎着脸端来汤药,勒令闭门谢客。梅长苏亦觉神思倦怠,服过药便复又躺下。一夜之间发了满身的汗,还只觉得冷。混混沌沌不知梦到了什么,只觉得到处都是硝烟弥漫,马革裹尸。再睁眼时只听见外面从宫内传来鸣钟击磬之声,百官正当入朝为太后贺寿。   梅长苏缓缓坐起。黎纲守在身旁,见宗主醒了,一边扶起梅长苏一边问道:“宗主,我叫吉婶盛粥过来。”   梅长苏点点头。粥却只吃了半碗,又觉得乏力。再躺下时,外面宫中正凤箫鸾管的吹奏。   黎纲便出来向甄平叹道:“这可怎么好。今日太后寿辰,早上百官朝贺,使臣觐见。午后小憩,晚上又是宗亲家宴,今岁的家宴又与别岁不同,照安排,孟小姐就在家宴上册封入宫,再另行立后大典。只怕今日这管弦之声是不能停的。我眼瞧着宗主的神色不怎么好。”   甄平此时神色也颇烦闷,踱了几步无策可出。只是叹道:“我们几个多尽些心守着罢了。”   黎纲不言,好几个人就轮换着守着。越急越不见宗主清醒,反而体温越来越弱人事不知,一整日只听见梦中呓语,还知道此人活着。黎纲跌足急道:“晏大夫,您老倒是想个办法。”   晏大夫平日惯会吹胡子瞪眼,此时也愁的恨不得把胡子扯下来,垂叹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老朽并无强心药引,如何施救?唯有走一步挨一步罢。”   好容易挨到入夜。外边的管弦乐突然就换成了丝竹之声,悠悠渺渺,听着像是喜乐,又不像是喜乐。自住宫城根上半年多,黎纲从未听见这种乐声,自知与别乐不同,宫中定有大事发生。出去看了看,宫墙挡着看不清,却似是而非觉得宫中点了红灯笼。黎纲跺脚咬牙跟甄平起誓道,若早知有今天,当初就算死也要把宗主挡在琅琊阁。甄平也急了,出言驳斥黎纲说,你挡的住么,挡的住么?宗主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唯今之计,宗主能不能熬过去,只看各人的命罢。   二人心烦意乱的回屋去,只见飞流扑在榻前喊道:“醒了!醒了!苏哥哥醒了!”   黎纲甄平扑上前,只见梅长苏果然睁开眼睛,面色平静,精神也倒还好,这才半松了一口气,忙问:“宗主,可用些什么?”   梅长苏想了想,语色淡淡说道:“也罢,准备笔墨吧。”   “宗主……”黎纲刚想出言,却被甄平杵了杵。黎纲欲言又止,依言在暖阁中宗主常用的桌子上备好纸笔,才把梅长苏半扶着坐起来。   梅长苏摆摆手叫他们退出去。自己却不动,安安静静靠在塌上闭目冥思了好些时候。伴着外面传来隐隐渺渺的乐声,脑中不断忆起这十几年的栉风沐雨荣辱浮沉,那些远在廊州不能说与故人的挫皮削骨,和现下在金陵中人尽皆知的阴险权谋。黎纲在外面探了好几回头,梅长苏都没有动。直到外面的乐声渐渐淡了,夜色将阑,梅长苏知道这一夕终于尽了。   他起坐披衣,披的是床边那件整日叠着的银貂裘。摸摸里面珍珠还在,偌大一颗珍珠,圆润温凉。   梅长苏趿来至案桌边,顾不得神思危殆,气往上涌,提笔向纸上笔走游龙道:   犹记少年狂   更那堪,横戟怒马,辕门北望   忠魂百战击贼寇,回首埋骨焦场   沉冤雪,荆棘满腔   三十四年林氏骨,一十七年唤梅郎   唯笑语,又何妨   今夜宫中闻鼓瑟   忽忆起,三上琅琊,长嗟杜康   佳人上殿亲奉酒,青丝缠绕入锦囊   人成各,遗恨成双   汗透罗衾寒似铁,狐裘生暖珠生凉   终不是,少年郎   ? ☆、第 32 章 ?  三十二   梅长苏醒来的时候,看见萧景琰正背对着他,提着勾子,一下一下轻轻拨着火盆里的炭。   他张口,轻轻喊了一声:“陛下。”   时光仿佛回到多年以前。林殊与萧景琰出征,曾被困在大雪中与敌军僵持不下。粮草将尽,他们与将士共喝粥果腹,坚守阵地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当时战事胶着,几乎已入死路,所率轻骑营仅余不足百人。本是作为先遣队与林燮主帅大军里应外合,却不知何故迟迟等不到消息。三天后,萧景琰把最后一碗掺着冻草根的粥推给林殊,林殊微微看他一眼,把粥回身交给身后受伤的战士,扬声道:“林殊誓与轻骑营共进退。”说毕,空腹上阵,怒马横戟,亲率三十兵士前击突围,临走前只说了一句话:“景琰,我愿与你同生共死。”   林殊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萧景琰在后吩咐拔营。火烧军帐,砸破灶釜,谓众将士曰:“本王生为皇子,愿与将士生死与共。少帅不归,本王誓不还朝。”于是令击鼓助威,全营将士无论伤否,整装进发,在后为林殊支援。   林殊带人杀入敌军阵中,所向披靡锐不可当,遇人杀人遇鬼杀鬼,有如神兵天将,往来无人之境。   敌军大撼。本以为只是一个十几岁乳臭未干的少年将军,竟搅乱大军如同一锅沸水。正派干将迎敌,却见另一个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皇子,全副盔甲,带领最后的残兵虾将殊死一搏。本以为最后的轻骑兵中并无射手,就算有又能掀起多大风浪,故而未加防备。可远远见着少年皇子亲持大弓,掣满弓弦,箭在弦上,箭矢盈盈有火光迸射。敌军主帅连叫拦下,却为时已晚。少年皇子如同后羿出世,一箭火光射向粮草军帐。大雪封山,此时断粮如同绝命。敌军沸然,连叫抢救粮草。但一边少年将军杀伐不断,另一边是少年皇子纵马来援,两人在万里敌军中竟然斩关夺隘,先是阻断敌军抢救粮草的步伐,待火势大了,又趁着乱军之际杀出一条血路,越众而走。两个少年如龙似虎万夫莫当,身边将士先撤,两人随后断路,边走边退。敌帅一边叫副将抢救娘草,一边怒道此二子若尚留一息,日后必成大患,遂亲骑奋追,欲取二子性命。直追出几百里山雪之路,正遇林燮带兵来援,敌军主帅大叫不好,却回头晚矣,被林燮大军围在当中。敌帅大呼失策,一世英名败于两小之手,誓死不愿归俘,遂引颈自戮。   那一年,林殊16岁。萧景琰18岁。   林燮乘胜追击,将无首之军杀个片甲不留。当天晚上,就地扎营,犒赏三军,亲自向萧景琰敬酒,连夸陛下有此骁勇龙子,当称鸾鹄在庭,他日必成大器。酒过三巡,林殊见父亲只字未提自己,便等不及萧景琰,回帐睡了个昏天暗地。   等他醒来时,见到的就是萧景琰这样一个背影。背对着他,提着勾子,一下一下轻轻拨着火盆里的炭。神情英武专注,面色无骄无矜。   只是如今,似乎更多了些岁月的沉郁。   萧景琰回身见梅长苏醒了,起身挪过来。当年常年在外从军的武将体魄,一丝不苟郑重威仪的面容,竟让梅长苏一时看不出他的悲喜。只是很淡,淡的没有一丝自己的情绪。余下的,只有这一身家国天下的从容镇定。   萧景琰把梅长苏轻轻扶起来,小心让他靠进自己怀里,语色仍旧一如既往的低沉和缓,仿佛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自若:“你醒了。来,把药喝了。”   梅长苏就着萧景琰的手,把药一点一点吞咽下去。处之泰然,如同无事。只是目光在不经意间扫了下自己常写字的桌子。见无异状,又见萧景琰面上并无异色,便敛眸而已。   喝完药,萧景琰轻轻在他身后垫了软枕,将他小心靠在上面。又淡淡问道:“可是饿了?先把药顺一顺,再传饭。昏了几天,先吃些粥为宜。”   梅长苏淡而平静的微笑,大病之人,气息尚弱目光却炯炯光亮,紧紧看着萧景琰,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萧景琰回头看他时,他又轻轻收敛成那样淡然如水的目光,只是淡淡笑问:“我睡了几天?”   “七天。”萧景琰没有瞒他,回答很快也很直接。   梅长苏笑着:“这七天,陛下过来几趟?”   萧景琰这次却没有那么直接,并无言语。   梅长苏面上笑容依旧平静温和,徒增追问彼此不豫,并不纠结此事,微微问道:“宫中的事都安排好了?”   “恩。”萧景琰淡淡应道。   明明梅长苏问的很淡很平和,并未涉及人事,但萧景琰却偏偏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等梅长苏再问,便开口直说道:“母亲将孟小姐收为义女,以名为号,封为于归长公主。”   梅长苏有片刻之间没有回应。   他大病初醒,久卧在床,此时脑中并不清晰。这短短一句话之中所含的内容,让他反应了足有一会儿,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面上的笑容却不变,仍旧淡而和静,萧景琰坐在床边,并未看他,目光淡淡望着地上的火盆。   义女。就是说太后收为义女,长公主与陛下已有兄妹之名,再无姻亲之份。梅长苏只觉得脑袋混沌,淡淡笑语间,开口却问道是:“此时收为义女,难道要去和亲……孟大将军拳拳老臣,唯有此女是心头血肉。以此女和亲便如同剜肉,朝堂要置孟大将军于何地?”   这话语气颇淡,意思却重。萧景琰能听出梅长苏语气里有着深藏隐匿的痛心疾首。萧景琰此刻的心情有点像金陵城墙上扎根的一棵野草。无论风寒日烈,孤傲独立,淡看这京城天下数度春秋的风雨。只是日久了,便见惯不惊了。   他的叹息也很淡,淡的几乎听不出声音,目光看着火盆,轻言道:“长公主是自请和亲。”   当日孟女上殿,萧景琰已知道一切的安排。   梅长苏锦囊里所写也很简单,几乎不能称为谋略。却偏偏是那样简单的一个不能称之为计谋的计谋,让萧景琰这棵在城墙头上栖风半生的野草都凛冽了。   那日,皇帝寝宫中已备好合欢酒,备好帝后各剪青丝一缕藏于其中以喻青丝结发百年好合的锦囊。太后将皇帝招进长乐宫中,将梅长苏亲手书信交给他,信上只写了极其简单的一句话:太后可将此书示予陛下。众臣举荐孟女入宫为后,草民附议。   萧景琰先是站了好一会儿。说不上是惊还是怔。缓了许久,却淡淡笑了。太后看着儿子的表情,心中难过,柔声道:“孟女上殿,将奉酒给你。若你不愿,可以不饮。”   萧景琰反而淡淡道:“母亲放心。儿身为一国之君,知道主次。”   那天太后寿辰,所有的故事都按照步骤进行。言侯于朝宴上高赞孟大将军有功,众臣附议,太后便顺势召孟大将军携家眷晚间共赴家宴。孟大将军面上尚有怔色,纪王却忽而出声附和。于是至晚间,孟大将军携眷入宫,家宴之上,太后慈爱,问孟女家常,得之粗通音律,便命抚琴。孟女请问太后欲听何曲,太后含笑道:“便奏一曲《凤求凰》罢。”   此话一出,宴上诸人便都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即便不是身在局中的,此刻也知最后的结果。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太后陛下和于归三人身上。莅阳大长公主便和蔼笑道:“既如此,演曲之前,孟小姐请为太后和陛下各祝一杯酒,以祝太后与陛下圣体安康。”   萧景琰坐在殿上,只觉得到此刻还在恍惚之中。这一整天的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又岂是从今日而始。心里明明没有多想什么,可却总觉得混沌朦胧。明明坐在龙椅看着殿上笑语欢歌,却总觉得眼前晃晃渺渺疏映什么。是多年前曾在大雪中围困三天的粥水,还是金陵夺嫡靖王府门前的大雪。他自认自己真的没有想过。或者更像是压抑着不去想。不去想从前,不去想以后。每日上了朝堂是君臣论事,下了朝堂便是案牍上疏。但是偏偏越到了人越多的时候,真实与过往便止不住的交错。   他看见孟于归端着那杯酒,走向太后,太后接了。她们说了什么,孟于归祝祷了什么,他听见了,却没听进去什么。他鹿眼圆睁,看着孟于归的那杯酒马上要端到自己面前,心里却麻木的没有反应。   此时此刻,真正的帝王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萧景琰又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似乎已经有很久很久的时间,他脑子里总有一杆秤,衡量着该与不该。而不是,愿与不愿。母亲说,若你不愿,可以不饮。可是,今时今日已成为帝王,还能有不愿这种情绪么。   接么?接么?接么?如果不接,从此那个满眼微笑满口何妨的人要面临怎样的非难和妄议。   那么,接,接,接。从此帝后好合,共御天下。可是接了之后呢?又当如何?   萧景琰莫名觉得今日殿上凉凉的,料峭入髓。莫名想起了某间阁内在五月天气里还要渥着的火盆。他坐在龙椅上,明明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如同多少个养居殿案牍桌前的不眠不休之夜,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应有的位置。可他却偏偏此时此刻想到高湛的一句话:陛下之心不在宫内,所以有失。   然而,就当众人看着陛下的鹿眼越睁越圆的时候,孟于归却跪地叩首,自请和亲。言道:《女诫》曾言,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臣女此生三嫁未成,自愧无德,无颜论嫁。但闻近日大梁与夜秦修邦交之好,陛下遍选宗亲女未成。臣女以一己女身,愿效法昭君出塞,为朝堂略尽绵力。一则可解宗室之危,二则可全臣女名节。望陛下太后成全。   满座皆惊。   弃皇后宝座于不顾,自请和亲,太后耸然动容。萧景琰下意识看向孟大将军,只见此刻半头白发,老将军夫妇已热泪纵横。   孟女落座,自言此生无德,不配演《凤求凰》之乐。但学蔡文姬一代才女,生有所憾,却万世垂目,愿作《胡笳十八拍》一曲,以作别曲。此生一从梁土远嫁,不做归念。   此曲悲壮之音,虽不合景,太后亦含泪允诺。《胡笳十八拍》一奏,令惊蓬坐振,沙砾自飞,如同绝响。曲毕,太后亲封孟女为于归长公主,收为义女,不日便前往夜秦和亲。封号之时,宗亲各有谏言,太后含泪道:虽则封号显贵,但哀家待义女之心,不愧于孟大将军。就以于归为号。愿吾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亦愿从此天涯路远,顺遂安康,荣华富贵,万古垂青。   ? ☆、第 33 章 ?  三十三   黎纲推门进来,呈上一碗药粥。   平素梅长苏卧病,都是黎纲甄平近身服侍的。今日黎纲却垂头进来,垂头将粥奉上,目不斜视,别无一语,又垂头退出去。   萧景琰便端起粥,用匙轻轻勺出,又用嘴轻轻吹温,方一口一口喂梅长苏吃了。   梅长苏靠在软垫上,任凭萧景琰一勺一勺把温热适宜的药粥轻轻送到自己嘴边,又轻轻微提匙柄。待这匙尽了,便小心去勺下一匙。萧景琰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刚毅英武之气,却偏偏刚中至柔,不带一丝拘迂。   两人都不言语,聚精会神,一个专注吃粥,一个专注喂粥。屋内只闻轻微脆响的碗匙之声。   一时粥尽,萧景琰顺手拿起床边的帕子将梅长苏的嘴擦了擦,又将帕子放回原处,动作连续一气呵成,完全不符合天子之身。   梅长苏心下一紧,面上却微微浅笑。一迟疑间,却见萧景琰的眉目间也愈有温和之色,正含笑望着自己。   梅长苏微笑道:“陛下笑什么?”   萧景琰亦微笑看他:“你又笑什么?”   二人相视一笑,都不说话。其实心下了然,他们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那年林殊闯祸,被林帅军棍责罚,股后渗血俯卧在床。从十三岁随父征战,往来厮杀无一败者。无论多大伤痛,在人前绝不会咧一下嘴示一声弱的林殊,却偏偏会因为某些小事背着众人锱铢必较愤愤不平。萧景琰来林府探病时,正听见林殊对着蒙挚忿然抱冤:“明明景琰都去承认了是他干的,为什么还要打我!”   待蒙挚走后,萧景琰就这样蹲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林殊乖乖喝药。平时像只小老虎一样不安分的林少帅,只有在挨打后喝药的时候最乖。喝完药见萧景琰好笑的看自己,便止不住叫嚷:“你笑什么?!”   萧景琰不无叹气,甚是可怜可叹的拍拍连翻身都不能的林殊的头,又好笑又惋惜的说:“就算是我去向林帅自首,但也得林帅自己愿意相信才行。”   少时的时光无论痛痒,总归美好的永不复来。梅长苏心下微微隐痛,淡然看着萧景琰眉宇间温润宁静却甚是淡泊的目光。其实梅长苏知道,他们大概又想到了同一句话。就算梅长苏机关算尽,就算萧景琰无可推卸,但也得人家孟于归自己愿意才行。   想到这梅长苏便有些气喘,用力压着胸膛的半口气,吁吁喘道:“春猎时有人向太后为陛下说亲,朝野上下多半附议,孟大将军镇国之名几乎可定。如今孟女虽封长公主和亲,但于孟大将军自身,无异铩羽而归。即便大将军本身不在乎名望风评,但总要杜小人悠悠众口,以免说朝堂愚弄老臣。陛下又要如何裁断?”   萧景琰本面色无波,淡然安坐,听闻梅长苏急遽气喘,却迅速伸手扶住倾颓欲倒的梅长苏,帮他轻拍脊背。待梅长苏气喘匀了,萧景琰仍见他蹙眉望着自己,只好无奈叹道:“我已将孟大将军之长孙女指给庭生,下月完婚。”   梅长苏目光微怔,瞬间又轻微转黯。萧景琰将他靠回软枕上,轻问道:“可好些?要不要躺下?”   梅长苏久病未愈,脑中思虑飞快,手指轻轻搓着锦被。顾不上听清萧景琰的问话,只轻轻摇头,目光直直看着萧景琰,不无担忧的问:“陛下可知,这样不妥?”   萧景琰明知梅长苏永远如此。明知他把自己的问题忽略掉,又换成了下一个关于朝堂关于局势的分析。自己却只能无奈叹气道:“知道。”   梅长苏隐含的语气总是有些忧心,看着萧景琰道:“陛下此举,确可暂压各方局势。一可安老臣之心,二可定齐王之位,日□□生正名,也可引为助力。朝上有言侯,朝外有纪王,宫中有太后,宫外又有大长公主,军政上再加蒙挚和孟大将军,便如虎添翼。可一旦齐王正名,身份地位便迥然不同。陛下不能总不娶亲,一旦纳妃立后生有皇子,陛下又要庭生如何自处?即便庭生无争位之心,但一朝不容二主,为人君者,卧榻岂容他人酣睡?有朝一日新君继位,难免风生水起再掀涟漪,陛下可知其患?   萧景琰叹气道:“知道。”   梅长苏铮铮问道:“知道还要做?”   萧景琰道:“要做。”   这段对话很熟悉,氛围也很熟悉。像极当年萧景琰还是靖王梅长苏还是谋士时因卫峥一案所起的争执。   ——殿下可知,如果皇上发现殿下在查祁王旧案,定会惹来无穷祸事?——我知道。   ——殿下可知,就算查清了来龙来脉,对殿下目前所谋之事也并无丝毫助益?——我知道。   ——殿下可知,只要陛下在位一日,便不会自承错失,为祁王和林家平反?——我知道。   ——既然殿下都知道,还一定要查?——要查。   梅长苏叹气道:“陛下可知,即便为齐王正名,即便可立齐王为储,但是所有的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萧景琰不再看他,脸向另一方侧了侧:“我知道。”   梅长苏紧紧望着萧景琰的背影,目光有喜有忧却有更多的隐痛。他轻轻叫道:“陛下。”   萧景琰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抬头面向空中,深深呼吸了几下。然后慢慢回身,一手握住了梅长苏放在塌边的手。   梅长苏心中剧痛,看着萧景琰的背影,正要说点什么,却只感到萧景琰的拇指指腹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只是拍拍他的手,再开口时,声音已如同历尽风雨心如止水那样平静,温和说道:“小殊,好好养病。我改日再来看你。”   梅长苏抑制住心头血潮止不住的翻涌,朝萧景琰微微一笑,说道:“好。”   及至梅长苏能起身下地走动时,已经进了六月。前些日梅长苏病重时,全宅上下心急如焚失于打点,一心熬煎扑在宗主床前,以至于院中梅花疏于侍弄了几日。等梅长苏过了那七天最危险的时段,黎纲甄平大松一口气,颓然坐倒庭中直不起身,这才发现那骄矜的梅花竟有颓势。黎纲甄平吓的面如土色,知道这梅花是宗主的爱物,现下守住了宗主,二人又去慌忙抢救梅花。可这梅花竟娇贵的很。齐王送来时是御供的龙游梅,经过宫廷园艺嫁接栽培,兼之金陵地气温宜,这花朵竟一直开过了五月。可只在梅长苏病了的这几日,梅花便似乎一夜之间扑簌掉落了,只余数条稀稀疏疏的枝干,之后连枝干也一日不如一日的萎靡下来。   梅长苏能下床时走到窗前一望,不免眉宇间的凝滞更重了几分。黎纲甄平看着宗主扶着飞流站在窗前淡然不语的神色,心里便有些悒悒难安,私下里着人去满金陵的遍寻龙游梅。被梅长苏知道了,只淡淡摇手叫不用找了。只每日略有闲暇便搬个小杌凳,亲坐院中,同着飞流有一搭没一搭的,一边琐言一边侍弄。黎纲甄平看着梅长苏的模样并无痛心不豫,同飞流说话的时候也目光和悦温厚。只是偶尔听见宗主哄着飞流说,若要回廊州去,这些身外之物也总是带不走的。   好在萧景睿是每日过来守着。先时梅长苏病重时,陛下停朝七日守在这里。满朝上下都以为太后突发爆疾,前去长乐宫问安。急的蒙挚日日在禁军防卫署里团团转,头发都掉了不少,几日后人人见了蒙挚都讶于大统领忧国忧君至于早秃。所幸那几日太后也颇喜清静,只在宫中内室静奉故人牌位,默经七日,吩咐宫女一律不见外人。发下懿旨叫朝臣事分轻重,急务可报齐王和言侯。一时间齐王虽无监国之名,却实有监国之份。连带着言侯一跃成了金陵炙手可热的人物,白天被国事烦扰,晚上还要被众臣踏破言府门槛请问太后之症。言侯便一律谢客,只叫独子出面打点。言豫津又是个能说会道的,白天在兵部被政务搅得头晕,晚上无论见了谁,不由分说便是一把拉住侃侃而谈,直到最后送客,对方还云里雾里不知底里。   七日之后,太后病愈,皇帝复朝。陛下许是心情焦躁,忽然又像刮了骤风一样,纷纷把积年旧患同着远政新务都堆在一块朝大臣脑袋上砸下去。众臣被这朝堂上瞬息而变的风向弄的摸不着头脑,越发连打听太后病症的闲暇都没了,每天见面只顾相视苦笑,低头便去理弄政事。在这种势头下,言豫津索性连家都不回,夜夜宿在兵部府衙中陪着兵部尚书理事,让亲信转告给自家爹爹说,儿已投身家国,请爹爹勿念。把言侯气的口叹独子顽劣,一边满朝里承上启下重担太傅之责,一边着人叫府里每日做好吃食,连同衣物送到兵部去。   于是在梅长苏谢客养病期间,萧景睿每日过来榻前,侍奉梅长苏如同侍奉长兄。穿衣吃饭进药都是一应亲手打理。如此一来,梅长苏日渐神色闲淡清明,连黎纲甄平都开始越发闲的像邻家二大爷。黎宅日常不是养猫逗狗,就是吉婶飞出菜刀去打飞流又来偷嘴。无奈如今飞流的功夫是谁也不能奈何了。厨房的东西是总有丢失,吉婶的飞刀之技倒越练越好。黎纲每天苦笑着忧心说近日简直闲的不像话,恐怕不日将有大事。甄平看看他,点头叹气,嘴里却道:“你想多了吧,要不让吉婶把宗主剩的大补之物再给你吃吃。”   ? ☆、第 34 章 ?  三十四   萧景睿扶梅长苏在院子里闲庭信步。   梅长苏虽然大病初起,却也没闷着。如今黎宅里里外外的常客便只剩了萧景睿一个,每天来时萧景睿便把近日的消息逐一报给梅长苏听。同其余所有人都不一样,黎纲甄平每次来禀事,都有一种垂首听下文的风雨之势;蒙挚前来说事,两三句直入重点毫无铺陈,总有武将蛮力之气;言豫津转述描绘,又是一种天高野阔绘声绘色的铺叙;蔺晨叙事的口吻,闲适中带着善讽,嘲笑中带着大义;还有庭生几月前每晚带来的新鲜事故,都难以遮盖言语间的旭日东升骄阳似火。   唯有萧景睿。每次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总像是一个淡然的、不问来由的故事。似乎后天教养中,由于谢玉刻意撒手,倒很有一些随了卓鼎风,历经起伏淡看江湖,英雄不问归路。有时只是无头无尾的一句话,比如某某大臣今天又揪了胡子;有时只是一个状态,比如谢弼近日繁忙;或者偶尔是三言两语勾勒一个片段,比如,听说太后寿宴前齐王奉旨往边疆亲推新兵政,很有成效。这些话若是从以上各人的嘴里说出来,都要多少带一些色彩勾勒。但到了萧景睿嘴里,便只变成了一幅安闲静止的水墨。画的另一面隐隐透着什么,朝政,朝务,朝臣。可是画的这一面,却永远是一种云轻水淡的抚慰。   梅长苏走在园中,听萧景睿随口说笑,只是静听。忽而黎纲来回事,见萧景睿在旁,并不隐瞒,直说道:“宗主,天泉山庄派人传话,卓庄主已平定梁境江湖北翼。峭龙帮帮主束中天因冥顽不灵而拒命,被卓庄主当场立杀。脚行帮帮主南厝已投到天泉山庄门下。余者帮众均已收复,有反抗者已追捕戮罪。”   梅长苏点点头,道:“替我给卓庄主道谢。从此江湖事定,请他回去自立山庄威望罢。”   黎纲退下后,梅长苏便看着萧景睿,淡笑说:“你怎么不说话。”   萧景睿沉吟片刻,才轻声感叹道:“多谢苏兄如此为我卓爹爹谋划,。”   梅长苏并不在意,任萧景睿扶着,在庭中石矶上坐下,道;“你不用如此谢我。其实此事说来,天泉山庄去做,要比江左盟去做名正言顺的多。若是纯正江湖事,由江左盟出面确实稳妥。可峭龙脚行两帮一旦与献州有牵扯,我又在朝中处境尴尬,若此时去插手此事,恐遭敌人反咬,惹民望沸议。故而平定江湖北翼,是你卓爹爹帮了我,我们各得其所。”   萧景睿眉宇中夹杂忧色,道:“即便苏兄这么说,可我还是知道你是为了我,或者也有惜我卓爹爹迷途知返英雄壮怀之意。别说我卓爹爹如今平定了北翼,就是他没去平定北翼之前,一举击败高手榜榜首,由此大壮声威广纳贤才。天泉山庄今日气象之宏,比当年鼎盛时期犹甚。他日玄伯父伤愈,也要感念卓爹爹千里往复搭救家小之恩,必要归附山庄。如此种种,难道不是苏兄君子广义急人之难么?我一想到苏兄如此择善而行面面俱到便更觉痛惜。纵然心如比干玲珑七窍,又能有多少心血可熬。”   梅长苏微笑道:“景睿,蜡烛是干什么用的?”   萧景睿一愣,顺势答道:“照明所用。”   梅长苏看着他,道:“难道怕浪费就不点了么?怎么忽然生出个背本趋末的脾气来?”   萧景睿又一怔,心里便发急道:“那怎么一样!苏兄怎么能和蜡烛相提并论!”   梅长苏并不想和他争论,却忽然问道:“我还以为景睿今日心绪平复,大有长进。如此看来,这样的耐不住心绪,一定已向大长公主如实相告了。”   萧景睿自知急躁,不得不平复气息,说道:“那倒没有。”   梅长苏含笑看他:“如何没有?”   萧景睿接口道:“若母亲知道此事,恐大有烦难。”   梅长苏点点头:“你能为母设身着想,是纯孝之性。很好。”   萧景睿皱眉:“苏兄就只会为别人想么。我不告诉母亲,确实是担心母亲忧虑,但多则也是为了苏兄。”   梅长苏反而一怔:“何解?”   萧景睿真正无奈,坐在梅长苏身边,慨然道:“据闻当年先帝血脉手足,唯有晋阳长公主和我母亲两位姐妹,天资聪颖冠绝大梁,连性情都最为想象。豪气飒爽,性如烈火,不输男儿。如今我母亲是变了,矜持守节,克制守礼。可那是久经岁月磨砺的表象,一个人的至情至性都埋在血液里。她性情刚烈,皇亲手足中恐纪王或有不及。当年翻案一事,她对你确有冷待,那是因为她不知道是你。若她知道真相,又知你面临满朝妄议,说不准要到朝堂上去,摆出大长公主的身份,拿出当年首告谢玉的架势,要为你翻案正名。到时候,我想苏兄会很为难。”   梅长苏欣然赞叹看着萧景睿,出口赞叹道:“景睿,你确实稳重了。”   萧景睿得了苏兄赞扬,却没有半分喜悦,低头叹道:“若稳重自持,符合身份,翩翩佳公子的名声是这样得来的,我宁愿抛弃一切去换你一个林氏之子的身份。可我知道在你心里,林氏之名价值连城,重可倾国,绝不能受半分浸染。你宁愿把少帅林殊变成一个名字永远留在赤焰祠堂里,也不能把他变成朝堂上让忠臣沸议的一个诡谲谋士。可是苏兄,我一直在想,我这样帮你隐瞒是不是错了。这些年你得到了什么呢?或许你不在乎,但是我们在乎。我在乎,豫津在乎,言伯父在乎,陛下更在乎。连我母亲闻知真相,必然要痛如刀绞。推己及人,若是晋阳大长公主在世,又当如何?”   梅长苏面色一凛。经年的痛就这样在心口扎开,以至于连面色都没有绷住。忽然想起年少时随父征战归来,母亲总是在家安排一顿庆功家宴。别无外人,只有至亲三人,父亲正座,林殊侧之,母亲会在父子二人饮酒时素手轻弹一曲。晋阳长公主当年才名冠世,通音律,精舞技,兴起时家宴上惊鸿一舞,叹为天人。那时候林殊总是大笑着,父帅总是微醉着。母亲的面容总是最明亮的。   萧景睿坐在他身边直直望着庭中绿树,一时无声。梅长苏缓了好一会心力,才雍容一笑:“若是家母在世,我不会让她知道。”   萧景睿不免心头疼痛。只好自己压住,转头去看梅长苏。本以为梅长苏会有半点伤怀,却仍见此人脸上面无异色。萧景睿只好叹道:“是我多言。”   梅长苏微笑道:“景睿,正因为莅阳大长公主最像家母,所以我才更要你帮我瞒着。因为我有更重要更重要的事托她去完成。人尽其才,物尽其用,钱要花在刀刃上。莅阳大长公主,纪王,言侯,孟大将军,还有太后,他们是我最有利的屏障。但是,这个屏障只能用一次,不能率性而为,用多了效果就会减半,要一举中的一蹴而就万无一失。我要用这一次去作一件事。这件事,对我,对陛下,对整个萧氏和赤焰冤魂都至关重要。至于林氏之名,就让它清清白白供在祠堂里,不受波及不受浸染,何乐而不为呢。”   三日之后,庭生曾亲自登门下喜帖,却被黎纲拦在门外道:“宗主有言托我带到,说殿下当知我心,不必执拗了。”   庭生夤夜在黎宅府门前站了好一会,年轻的面孔在夜色中有些寥落,却只叫黎纲替自己谢过先生,便转身去了。   次日,齐王大婚,举朝同庆。   又逾数日,打献州方向传来沸议,及至波及金陵,迅速蔓延。初时还只是民间私语,却只在一两日间便愈演愈烈,情势之恶比当日拓拔昊传言梅长苏祸国殃民魅惑皇帝之说更恶劣风靡十倍不止。街头巷尾议论不休,竟至于朝野震惊,大臣们一个皆一个面如白纸,起早贪黑排着队到皇帝那里,齐言要打压此事。乃至某日早朝,三省六部各位主事王爷都不约而同,比给皇帝祝寿来的还齐全。   兵部尚书先说话:“如今朝野内外,污言不绝于耳。竟说齐王是先帝长子萧景禹骨肉,因赤焰一案所累,谪身掖幽庭。还说陛下凭一介诡诈谋士上位,先后逼走太子,逼死誉王,逼疯太子生母越贵妃,胁迫大梁先帝立储,献王自立,实乃大义伐之。献王如此猖獗,大悖臣道,简直忍无可忍。陛下当以社稷为重,无须顾及手足之谊,兵部请旨,起兵讨伐献州,以正天下之名。”   刑部尚书蔡荃出列,微议道:“臣倒觉得,此言有差。有关陛下如何登位一事,是献州王施展诡计,并无实据,沸议早已有之,却无鼎沸之势。如今天下热议的,乃是齐王出身之根本。而且唯今形势,平定献州,对此传言于事无补。民沸渐盛,平息需要证据。刑部愿请旨彻查齐王身世,已彰天下之疑。”   礼部尚书柳暨出列道:“臣以为此言不妥。礼者,法也。宗室碟法,定下便绝无转圜。彻查齐王身份意欲何为?是为齐王正名,还是不正名?即便为齐王正名,可出生时没有宗室玉碟,便形同无效。若不正名,查之何用?齐王为陛下义子,非血脉亲缘,此事终身可定,无可更改。故而礼部认为,如今形势,应遵循法度,当先压制齐王。虽无罪责,但身份有碍。于社稷着想,请陛下将齐王降职,远迁他州。时日一久,民沸自息。”   户部尚书沈追皱眉道:“此言更不妥。何为国本?民也。如今民沸日盛,如何等日久而消?满天下都是有关齐王身世的谣言,不给个说法,如何能安民心?故而户部请旨,陛下当拟明诏以示天下。”   工部尚书忽而道:“此事虽不在工部范畴,但天下鼎沸,事关国本,臣不得不妄议一二。敢问沈大人,明诏示天下,固然为上上之策,但如今朝堂拿什么来示天下?是拿齐王正名的证据,还是说没有证据,所以不查?民心要稳,但不能是这么个方法。如今手里一点真凭实据都没有,是一言拒之,还单凭捏造?”   刑部尚书蔡荃道:“所以要查。”   礼部尚书柳暨道:“方才已说过,查之意欲何为?出生无宗室玉碟,查与不查都是一样的。”   户部尚书沈追道:“如果查之属实,臣以为,当为齐王正名。当年赤焰之冤尚可翻案,齐王血脉,应属赤焰冤案遗留问题,不算师出无名。”   吏部尚书道:“此言不妥。若为齐王正名,岂不是更坐了献王口实?说陛下是抢了齐王之位?说陛下明知齐王身份,却故意隐瞒,实则忌惮齐王身份。当年祁王萧景禹一代贤王,人心所向众望所归。若贤王在世,这帝位说不得要传给齐王萧庭生。”   礼部尚书柳暨道:“简直胡说八道。若忌惮齐王身份,为何要收为义子,留在身边?此等污言,不足为信。若查之,实属毫无意义,徒增沸议,不如压制。”   刑部尚书蔡荃说道:“你说不足为信就不足为信?就算陛下当年不知道齐王身份,收为义子,但献王又要说陛下如今已知道,还不彻查,要让皇室血缘流落在外,就是居心叵测,故而当查。”   工部尚书道:“如果按礼部所说,宗亲玉碟,若出生时没有,形同无效,就算查了又如何?证据确凿,却没有玉碟,难道齐王能正名?证据不确凿,还是一样没有向天下颁布明诏的实据。”   兵部尚书此时说道:“说来说去,无非是查与不查。如今既无实据,全凭谣言,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我看这问题根本不在查与不查上,而是该直接讨伐献州。”   众臣在朝上吵个不停。主查者有,主不查者有。主贬降齐王者有,主无罪不当贬者也有。主战直伐献州者有,主先安民心后伐献州者也有。   高湛在陛下身后站着,心里忖度着大概有两朝时间,朝堂上没有这么乱过了。虽有争执,但最起码各执一词,如今在朝堂上吵来吵去,竟至于连续几日毫无说法。偏偏陛下只是皱眉,一脸忧容却并不置言,众臣也不知几个意思。乃至于最后一日,朝臣争论不休,把重心都指向了言侯。言侯默然几日,同样愁眉不展,被众臣问的急了,才道:“此乃宗亲家事,应当请问陛下及各皇亲国戚才是。”   众臣忽而缄默,直挺挺又都看回萧景琰。萧景琰仍旧无话。柳暨慨然出列道:“臣以为太傅所言还是不妥。齐王出生,并无玉碟,此法历代遵循,难道陛下和各位皇亲国戚可以改之吗?”   朝堂上许久缄默。   萧景琰眉心忧忡看了朝中半日,方缓缓说道:“朕今日疲累,此事改日再议。”   ? ☆、第 35 章 ?  三十五   更深露重,蒙挚神色匆急,走进暖阁一屁股坐到梅长苏对面,开口便道:“小殊,齐王的身世这些年一向捂得严密,怎么会突然从献州那边传出来?”   梅长苏一脸无辜:“你问我?”   蒙挚立刻把眼睛都瞪圆了:“不是你叫人传去献州?”   梅长苏也讶道:“怎么会觉得是我?”   蒙挚立刻闭嘴。瞪着牛眼大的双目直盯着梅长苏,又疑惑又怔然,匆急的气势浑然减弱,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那是谁?”   梅长苏又好笑又无奈,回身倒了茶水,递到蒙挚手里:“来,润润喉。”   长期相处下来,蒙挚倒聪明了一些,上上下下打量了梅长苏几番,总觉得梅长苏如此淡定无波的神色下肯定有诈。他下意识又问:“真不是你?”   梅长苏心想现在什么世道,连蒙挚都学着长了心眼。然后无辜的摊手:“不是。”   蒙挚怀疑的目光终于逐渐减弱,却忧心忡忡道:“那你说,献王打的什么算盘?无论谁当皇帝,是陛下还是齐王,对他有何好处?”   梅长苏的神色也淡了许多,悠悠给自己倒茶,说道:“你觉得献王希望谁当皇帝?”   “我……”蒙挚语塞,“他明明谁也不愿,自立才好。”   梅长苏淡淡一笑:“他当然不希望别人来当皇帝。他眼下要的就是一个字:乱。或者,是扶持他的那个人,想要局势混乱。”   蒙挚惊讶:“还有扶持他的人?”   梅长苏好笑:“那你觉得呢?你认识献王也非一日,就凭他那个脑袋,有现在这个能耐?他如果早有这个能耐,我当年也能多玩两天。”   蒙挚更惊讶:“那我可真没想过,我想或许是不止一个人给他当谋士。可按你这么一说……那个人能设计联合大渝北燕,设计搅动江湖力量援助献王,此人智谋,当可与你一较长短。”   梅长苏微笑道:“那是因为他策划这些时,不知道我还活着。”   蒙挚被梅长苏这胸有成竹的气势震撼,心里有底,不由大笑。而后又问:“献王可是要趁乱兴兵?”   梅长苏点头答道:“正是如此。民议鼎沸,朝堂混乱,迟迟不下决断,民心日渐疏离。献王此时正可打着替齐王讨还公道的旗号,纳各方英豪,兴仁义之师。东汉末年群雄割据,汉献帝被数次挟持辗转一世,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前,打的名号便是讨伐逆贼奉迎天子。如今献王周围党羽皆被我剪去,断钱断粮,狗急跳墙。现在兴兵,正可师出有名,重新收复各方散众势力,积少成多,亦不可小觑。”   蒙挚疑惑:“可我就还是没想明白,献王打着替齐王讨伐的名义,可就算他有幸赢了,难道真能奉齐王为帝?到时候自立为帝,民意又在哪里?”   梅长苏淡然啜茶道:“蒙大哥忘了,当年誉王谋反,打的可是靖王谋逆的招牌。献王兴兵,只要保证自己占据民意,伐梁帝不仁,奉齐王正统。民心所向,江湖归心,将来功成,大可一举杀死齐王,再言齐王是被萧景琰所杀,岂不名正言顺?。”   蒙挚顿了半晌,数次咀嚼其中真谛,才喃喃问道:“小殊,你怎么这么清楚。说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我当真不信。”   梅长苏知道瞒不过蒙挚,只好淡淡一笑:“我只是叫人在谣言中间掺了点东西。”   蒙挚立刻绷紧神经:“掺了什么?”   梅长苏淡淡道:“我加重了祁王兄的份量。”   这句话说的虽淡,却犹如惊雷一样在蒙挚脑中轰然炸开。祁王萧景禹一代贤王,当年贤王之名名震遐迩,饮誉天下,即便山村草莽,妇孺皆知。祁王继位乃众望所归,这才引起先帝忌惮,鸩酒赐死。祁王下狱,大梁境内无有不喊冤者,皆震慑于梁帝大开杀戒。但如今赤焰平反,齐王正名,此时在谣言中加大已故贤王的份量,蒙挚想想都觉得脊梁发寒。他坐在原地呆坐了半晌,才回过味来,甚至连说话都有些结巴:“小、小殊,你这是要借昔日贤王之名,为如今齐王正位啊。”   梅长苏神色坦然,直直凝视着蒙挚,沉声答道:“是。”   蒙挚霍然惊愕,不知从何接话,只重复道:“你不惜如此掀起民意鼎沸,来逼迫朝堂给齐王正名。小殊,你……”   蒙挚一句话没说上来,噎在喉中。梅长苏正色,替他接话道:“当年赤焰冤案,是臣要重审,君不从,是故要以朝臣众势来压君。现在齐王正名,是君要重审,受礼法所限,众臣不附,故而要以民意鼎沸来压朝臣。眼下局势,民沸日盛,又临献王兴兵,迫在眉睫,天时地利人和,不会再有比这一次更好的机会了。”   蒙挚愣坐着,看着眼前的人,明明一介瘦弱书生,明明手无缚鸡之力,明明看上去瘦骨嶙峋,单薄得可怜,可他此时说起话来,容光焕发豪情千丈,绝不输给任何一个驰骋沙场热血男儿的铁骨铮铮。蒙挚看着梅长苏,看着这样的梅长苏,纵然知道他当年花了十四年的时间为赤焰忠魂雪冤,可蒙挚从不知道梅长苏也可以这样,为了替一个人正名,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不惜搅沸民意来动摇墨守成规的礼法。   蒙挚半张着嘴问:“小殊,你确定吗?值得吗?几乎掀翻整个大梁,为了给齐王正名?”   “值得。”梅长苏回答的毫不犹豫,“赤焰冤案已雪,可我永远记得祁王兄的血没有白流,我永远记得那些维护祁王兄的忠臣义士是怎么死的。当年我在廊州拔毒卧榻,惊闻噩耗犹记如初。林府与祁王府满门抄斩,甚至连那些进殿求情的忠臣也不能免难。殿前喊冤一律斩首,神武门外喊冤一律杖责。那年武英殿前流了多少忠臣的血,就因为他们替祁王求情。又有多少忠臣,仅仅因为曾上表陈冤,就被冷落多年弃之不用。我记得当年柳澄还是区区四品尚书郎,当时确实因为突然暴病,没有参与求情,所以赤焰冤案第三年,一举升为中书令。而他的弟弟柳暨,跟在众臣身后,在神武门前跪了三天三夜,被杖责五十。一个文臣被杖责五十,险些终身致残。”   蒙挚面色大恸,怆然道:“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当年用尽心计也要推柳暨为礼部尚书!”   梅长苏摇头道:“知恩图报,是君子本色,更重要的,是他们忠心守礼。正因为他们忠心守礼,所以才更要争取他们的同意,不能让景琰一意孤行硬打硬拼。只有让这些忠臣首肯,让忠臣毫无异议,庭生这个名,才能正的顺,正的直,正的名副其实,正的实至名归。”   蒙挚道:“可是现在民意已如此沸腾,为何还不见你有下一步举动?我记得当年你说过,救下庭生,纪王是首功。既然如此,纪王便是最好的人证。”   梅长苏摇头道:“时候还不到。”   蒙挚道:“为何还不到?”   梅长苏道:“现在就是看朝臣和陛下,谁更有耐力的时候。面临民意鼎沸,献州局势紧急,是朝臣和陛下谁先松口。若是陛下先松口,将来兵伐献州圣驾回鸾,这件事说不得要被重提再审,更有甚者,陛下先松口,朝臣不同意也只能再僵持。若朝臣先松口,陛下顺水推舟破格修改礼法,才能永远堵住朝臣的嘴,使之永无重审的可能。”   蒙挚皱眉:“可你不是叫人仿制了皇室玉碟么?现在拿出来,人证物证俱在,名正言顺,即便朝臣不愿,但有玉碟在此,又有何话说?”   梅长苏凝色道:“皇室玉碟仿制的再逼真,可那毕竟是假的!我也准备了其他物证,别的都可以假冒,唯有这个不能。就算把它放入宫中,谁能保证将来不被发现?如果被发现,庭生的身份便重新打回原处,甚至比以前更加凄惨,我不能冒这个险。”   蒙挚道:“那你还费了半天劲叫我把皇室玉碟带出来干什么?直接准备其他物证就好了。”   梅长苏淡然一笑:“有备无患。”   蒙挚低头,思虑良久。沉默之间,两个人的情绪渐渐恢复平静。   蒙挚方缓缓长吁道:“既然如此,你叫我做什么我照做就是。”   梅长苏淡然摇头:“你最好什么都不做,也别去打扰景琰。我相信,越到这个时候,他越守的住。”   蒙挚又思虑片刻,忽然再次生出先前的疑惑:“小殊,如此说来,此次谣言之烈,明显是你一手策划。不是献王利用了谣言,而是你利用了献王。”   梅长苏微笑:“那又如何?”   蒙挚疑道:“你又说不是你传信给献王,可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梅长苏顿了片刻,不回答蒙挚所问,却突然道:“蒙大哥,等这次事完了,你辞官不做,去江左盟给我当个舵主可好?”   梅长苏说的正色,蒙挚从不想他能生出这么个问题,忽然大讶,张口结舌道:“小殊,你提的要求,我、我自然……可、可你也知道,陛、陛下那边……”   梅长苏皱眉:“久闻蒙大统领英雄本色,怎如此婆婆妈妈。去或不去,你说句话就是,何必推诿。”   蒙挚大声分辨,道:“这是什么话!小殊怎至如此不讲道理?”   梅长苏也扬声道:“是我不讲道理还是你不讲道理?既不愿入我江左盟,反而字字句句打听我江左盟内的事,当我这个宗主是白吃饭的么!”   蒙挚被噎的哑然。这个老实人坐在位置上好一会没上来这口气,方皱眉道:“小殊,我现在真同情陛下。”   梅长苏微怔:“同情?”   蒙挚悲悯道:“与你相处这么久,陛下没被你气的龙体抱恙,还真是不容易。”   ? ☆、第 36 章 ?  三十六   金陵下了一夜的大雨。倾盆瓢泼,暴虐滂沱,又兼骤风,幽幽呜咽。声势凄冽,比当年武英殿前喊冤赴死犹历。即便经过这么多年岁月的冲刷涤荡,依旧洗不去金陵城深街幽巷中有关一代贤王的烙刻。   庭生就在这样的夜里,烟蓑雨笠而来。   进了暖阁,将一应雨具摘去递给黎纲,庭生看见梅长苏正坐在桌前看书,便笑着走过去坐到梅长苏对面。   梅长苏抬眸笑道:“如此大雨,也不在家偷闲。”   庭生笑道:“眼下金陵风狂雨骤,先生让黎大哥嘱咐我在家躲个清静。可是我瞧这满城中,如今也只有先生这里最清静。”   梅长苏知庭生虽然面上自若,可是如此雨夜外出避人耳目,也不过是心孤苦寒,到自己这来纾解。无论如何,到底是个孩子,又连番风浪颠簸不息,能做到表面上不动声色,已实属不易。于是只面上微笑,不愿戳破。庭生看一眼梅长苏手中拿着的是一本《玲珑辞》,笑道:“这本手稿到底有何好处?我不过无意间在行宫翻了出来,不想竟被先生青睐。”   梅长苏淡然微笑:“其间不乏有忧国忧民之句,我读来甚有触动。”   庭生闻后点头赞叹:“先生保国济世,心系万民,为世所不及。”   梅长苏不由发笑:“殿下用错词了。保国济世那是陛下的职责。如此夸大苏某,岂不是要连累苏某九族。”   庭生便笑:“先生还怕连累九族?”   梅长苏笑而置之,知道庭生是暗指自己不冠本姓,上无族宗下无子嗣,中间连个妻妾都没有,所谓九族,不过孑然一身。如今何事都已瞒不过这个天资奇佳的齐王,梅长苏对这一点早已心中有数。并且他也从未想过刻意瞒着庭生,大约景琰也是如此。   庭生见梅长苏笑而不答,便去转身从炉上烧水,亲自奉茶给梅长苏,安静说道:“不知何故,总觉得先生这阁中,暖人暖心。每次来这,心都很安静。”   梅长苏接过茶,和颜悦色看着庭生,道:“殿下可还记得,《淮南子》和《诫子书》都是怎么说的?”   庭生接口道:“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梅长苏含笑而望。庭生的神色却因此句忽然有些落寞,顿了片刻,轻轻言道:“若论心静,天下谁人可比先生。可是先生真的淡泊真的宁静?恐怕先生所求,比谁都多。”   梅长苏心下怜惜。自回金陵,倾力教导庭生半年有余。名为师徒,却实有父子之份。但二人言谈,尽力回避私事,从不谈论对方。如今庭生一语道来,竟如戳骨般直中靶心。庭生小小年纪,涉世明察秋毫洞若观火。从掖幽庭脱身才得四年有余,这种成长之速非一般人可及,是故才有庭生自嘲的那句揠苗助长。可是梅长苏知道,揠苗助长,苗焉能不痛?梅长苏自己也经历过涅槃重生沧桑巨变,自知那是什么滋味。这话从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梅长苏觉得心痛难当,面上却不露出,道:“此话何解?”   庭生凝色道:“先生所求,固然光明正大,却难比登天。保国,济世,安民,沉冤得雪,故名得冠。可这些明明是最光明正大的事,却非要先生呕心沥血铺谋定计,去走旁门左道才能达成。将来史书工笔,不能为先生正名,还要抹去先生的痕迹。如今父皇和先生为庭生正名耗尽心血,不惜用民意动摇纲纪伦常,动摇父皇威名。先生,庭生心中,实在难以自安。”   庭生言之恳切,语末不由含泣。梅长苏知道这个孩子终于要被流言压垮,才出此悲音,不禁怜惜道:“庭生,你觉得是我和陛下在帮你么?”   庭生微怔:“难道不是?”   梅长苏慨然道:“你以为我和陛下舍弃这么多,来帮你正名?实则不然。陛下之名,当年虽是我用搅弄风云推他上位,可是自从立储登基,他所作的一切,天下都看在眼里,又岂能动摇分毫?即便假设你生父祁王在世,也不见得比当今陛下做的更好。当然也有小人试图从中作乱,也有乱民听信谗言,可是耳目清明心中雪亮的人,还是占大多数。我之所以敢这么大胆施为,不是要动摇陛下根基,而是我相信陛下。试问若有谁能站在我身后,为我昭赤焰之冤,为你正皇室之名,直面种种艰难险途却永远作为最坚实的壁垒巍峨屹立,除了陛下,又能有谁?苍生能仰仗谁?苏某又能倚靠谁?”   梅长苏所言句句铿锵有力,直视庭生。   庭生泫然的目光直射出惊愕,同样也有满怀豪情,情绪激烈问道:“可是,可是现在百姓都说……”   一语未完,梅长苏便峥峥说道:“天下百姓是沸腾了,可是你觉得他们是要推翻陛下么?他们是要迎你上位么?不是!他们只是要为祁王之子昭雪,他们沸腾申冤,不是因为你,而只因为你是一代贤王的仅存血脉!庭生,不是我和陛下在为你铺路,而是你的生父早已埋下了今日的根基。一直在救你的,帮你的,是你的亲生父亲祁王萧景禹。”   庭生耸然惊噩,满面悲怆动容。   梅长苏又道:“当然,你也要感谢先帝。因为先帝的残暴压制,才让天下百姓把一代贤王烙印在心中。若非当年陈情喊冤者,武英殿前被屠戮太多,神武门前被杖责致毙致残者太多,天下胆寒震慑,也不至于积怨越滚越大,到今日才爆发出来。”   庭生默坐半晌,方缓缓怆然道:“先生,我生父,当年是何种容貌?”   梅长苏刹那心软,蔼然而笑。这个孩子,从小太缺少双亲爱护。虽然有幸从掖幽庭脱出后来又被封王,但是赤焰昭雪前,无人敢跟他提祁王;赤焰昭雪后,又都因为他是皇帝义子、恐之最后与陛下离心离德,是故更不敢提祁王。而萧景琰本人,虽对他多加教诲,曾数次言语间缅怀皇长兄风采,可到底又因无法正名之大憾,不愿戳破实情。庭生只有自己揣摩,自己想象,自己摸清自己的身世,自己描绘心目中父亲的样子。所以到现在,他问的不是父亲如何至德至贤,如何惊才绝艳,而只简简单单问了一句,生父,是何种容貌。   梅长苏亦泫然饮泣,道:“年轻时候,与你现在一般无二。龙章凤彩,风华绝代。”   庭生久久落泪,最终泫然微笑。知梅长苏是安慰自己。又顿了半晌来平复心绪,方道:“虽如此说,可是庭生自幼未见过生父,出掖幽庭之前,每日所见,只有披发陋容的女眷,每隔几天,便有疯了死了的不知被发落到哪去。父皇继位,我曾多次去看她们,可是如今真的人稀荒落,并非旧识,或疯或傻,都不认识我。我现在大约也能知道,她们曾经为了给我谋一个假身份,牺牲到了什么地步。所以在我心中,父亲生我之恩虽然可比天高,但比天还高的,是那些女眷,是父皇,是先生。”   梅长苏含泪看着庭生,道:“你能有此感恩之心,祁王兄在天之灵,也会为你骄傲。”   庭生不语,听了此话倒显落寞。   梅长苏轻言道:“庭生,可是为了当日评价你生父之语感到后悔?”   庭生摇头道:“并不。”   梅长苏道:“是因为确实是你的政见观念,所以直言并不后悔?”   庭生道:“是因为他是我的父亲,却因为愚忠遭到屠戮,我感到不值。”   这次换成了梅长苏惊愕。这句话语气清淡,可是竟隐隐透着多年来庭生的忿然和怨怼。这个梅长苏自回金陵一直看着他神采飞扬耀眼微笑的孩子,心里的苦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梅长苏皱眉,刚想说点□□解释之语,却听见庭生说道:“先生放心。庭生不会因为心里苦闷忿然就会偏激。相反,庭生会将此事永烙在心。庭生当以此为戒,愿天下永无冤案。”   梅长苏心痛难当。但是面上的微笑,却如三月春水,一点点铺化开来。这就是祁王兄的骨肉,这就是景琰心心念念□□的义子,这就是自己亲手救他出掖幽庭的那息燎原星火。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景琰会一意孤行,不忌讳齐王军武加持如虎添翼,因为庭生已经不仅仅是祁王的血脉了,也是萧景琰的血脉,也是梅长苏的血脉。   梅长苏淡然微笑,凝视着庭生道:“庭生,你想当皇帝么?”   “想。”   庭生答的无所隐瞒,直言不讳。   梅长苏含笑疑问的看着他。   庭生正色回视梅长苏:“曾经有人问过我,如今陛下荒无子嗣,淮王宁王心无大志,若我掌权,会否谋位。我回答他,有父皇在一日,我就一日不会谋位。”   梅长苏微笑:“哦?”   庭生道:“因为父皇是圣君。他愿意为我谋位,是因为我够好。他不愿意为我谋位,是因为我不够好。父皇心中有杆秤,是天下至精至诚之秤。庭生信任父皇,永远能做到最好。”   梅长苏耸然动容。不禁轻轻点头以示赞许。片刻又问:“都有谁问过你?”   庭生亦不避讳:“纪王和大长公主。”   梅长苏含笑道:“庭生可知,纪王和大长公主是你正名归宗最重要的两大助力,若他们认为你不值,我和陛下谁也无法干预。可是现在我放心了,因为庭生,是你自己帮自己走过了这一步。”   ? ☆、第 37 章 ?  三十七   朝堂上的争论越演越烈,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在民议民怨日益鼎沸的趋势下,已经从最初的千头万绪各执一词,逐渐演变成了两级分化。一派主张查,查之属实为齐王正名;一派主张不查,压制齐王兵发献州。两派越吵越烈,简直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却偏偏连日不见皇帝说话。这个自立储登基以来,性格耿直雷厉风行至天下闻名的皇帝,有史以来的优柔寡断沉默寡言,以至于朝下两派人士各自打探皇帝心思,纷纷摸不到头脑。   主查派问之言侯:“依言太傅看,陛下是想查还是不想查?”   言侯总是回答:“陛下圣意莫测,再等等看罢。”   主战派问之柳暨:“依大人看,陛下之意如何?”   柳暨沉吟半日方道:“依老朽对陛下的了解,越是耗的住心力,心里就越是有了成算。可越是如此,就越是不能罔置纲常于不顾。”   如此趋势下,主战派渐渐向主查派倒去,只有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工部尚书,联合几位重臣岿然不动。   数日之后,朝堂论辩已成了高湛每日必看越看越心胆俱颤的戏码。正激烈言辞间,列战英忽然请旨上殿,当众奏秉战报,言之献王前日已兵起献州,自称仁义之师,献州境内外散民及义军,多有愿追随左右以为齐王鸣冤者。   大殿内诸臣无不屏气慑息,鸦雀无声,气氛竟如万鼓击雷千军万马之势。   柳暨眼见君臣人心要往一侧倒,肃然下跪道:“老臣知陛下圣心,忠义无双可黯日月。曾为昭雪赤焰之冤临危不顾赴汤蹈火,又为教诲齐王苦心焦思谆谆不倦。但陛下须知,为君者当以法治世,三纲五常,乃自古不可亡废之理。而今若擅自改动祖宗仪制,君王之威何在?若他日再生事端,陛下又以何法治之?故而老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先贬齐王,后伐献州,以示皇权威仪。”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大殿的气氛肃杀,像及了当年喊冤赴死风雨欲来的前奏。无限静寂中,众臣只觉得不寒而栗汗流浃背。可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耿直不阿自有决断、大刀阔斧勇猛果敢的陛下,此刻居然不动声色开口说道:“就依爱卿所言。着齐王萧庭生,即日褫夺封号王位,官居七品,发往苦寒之地,终生镇守边疆,无旨不得回朝。”   此言一出,满殿勃然变色。诚不能想陛下竟然能说出这么道旨意。即便齐王身份十分有碍,但毕竟不是罪责。撤位发配,简直雷厉风行。而且,狠绝。   大约是被献州之事刺激焦心,陛下着恼。如此重责,连柳暨亦不忍,跪行数步,又言道:“陛下……”   可没想到萧景琰的神色十分淡漠,挥挥衣袖,意思是不必再议。然后陛下起身,殿内只徒留高湛忙不迭的一句喊声:“退——朝——”   三日之后,齐王谪贬出京。因是身世有碍,并无罪责,陛下终究动了恻隐之心,特准辕门出发,陛下亲自送行。   是日辕门立马,一眷家小,唯有齐王一人,及新婚妻子,另两个家奴而已。   不仅皇帝亲来送昔日义子出京,文武百官倾朝相随。更有甚者,才五更天时辰,初阳露冷,金陵百姓夹道相送,浩浩荡荡,人头密布,万籁俱寂,载负悲怆离伤。齐王满面落泪,祝酒拜别,叩谢陛下经年养育之恩,观者万人,无不落泪。正要启程远行之时,却见文远伯、武远伯、安远伯、定远伯等金陵城内数十位有品阶职级者,越过车马,鱼贯而来,齐跪于辕门道下,叩请陛下三思,并呈上万民血书:言之贤王骨血仅存世间,万民愿以人头做保,愿陛下彻查齐王身世,以昭皇权之正,洗万民之怨。   此情此景,纵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无不动容,朝臣一个接一个的跪下。   先是刑部蔡荃下跪朗声道:“臣请旨,彻查齐王身世,以彰陛下圣德。敢于直面沉痾,拔除宿患,未免不是皇权威仪、天下归心啊陛下!”   户部沈追接着跪下道:“臣附议!”   接着是吏部尚书,工部尚书,兵部尚书,再接着三省令台,最后是文武百官山呼海啸:“臣等附议!”   萧景琰立在初阳的朝晖中,心中无比慰藉看着他亲手扶持的肱骨之臣,最后,他平静的目光看向了依然站着的柳暨。   柳暨终于知道。这个年轻耿直忠义无双的陛下,他数日缄默稳稳慎,等的就是今天。他是要用万民的心,来撬开老臣的嘴,来撬动这如山之重的礼法。柳暨明白,陛下赢了。这场不是战争的较量,陛下倚靠的是万民的热血。这个万众瞩目的大梁皇帝,已经成长到了如此稳重刚直、不肯向夙陋有一丝低头的今天。   国本者,民心也。输的不是柳暨,是那场冤案的遗弊。   年迈苍发的礼部尚书热泪纵横,缓缓下跪,长声道:“老臣——附——议——”   此时辕门下,唯有萧景琰一人独立。   没有人看到他鹿眼圆睁,没有人看到他目眦欲裂。臣民垂首,只听见皇帝威仪的声音从唇边迸然响起,像是切齿,更像是爆发。   萧景琰只说了掷地有声的三个词:   查   彻查   给、朕、彻、查——   大殿击鼓,言侯审案,刑部辅助,陛下御殿监督此案。   莅阳大长公主素发墨衣,如同当年先帝寿辰金殿首告。亲呈谢玉手书,自承当年谢玉手书一双两份,一份呈赤焰真相,一份就是此封,细述齐王血缘。因齐王身份无关冤案,又因宗室玉碟礼法所限,故而经年未出。手书中详述,谢玉夏江明知当年贤王有遗腹子在世,屡次加害,其子先后受纪王靖王护持,不能得手。所述字字周密,条理不遗毫发。   此书一出,满朝震惊。刑部集众检验官上殿,蔡荃亲取当年赤焰雪冤时谢玉手书比对,确认乃谢玉亲笔手写,且绢布及新旧程度如出一辙,真据无疑。   言侯道既是物证已全,便当请手书中提到人证纪王上殿。萧景琰亲传口谕,急诏纪王上殿。   纪王形容大义而来,赐座不受,立于殿中,备述当日祁王下狱时王妃腹中已有骨肉。纪王不敢求情,买通狱官,用一侍女和王妃互换身份。其后祁王鸩酒赐死,侍女假扮王妃自缢,先帝痛心之际并未彻查。王妃假作侍女,在掖幽庭中产下庭生。   言侯思忖后言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足以证明当年祁王是有遗腹子存留于世。但仍不足证明此子便是齐王萧庭生。请陛下恩准,彻查掖幽庭内女眷,是否还有当日存世之人。”   萧景琰允诺。   为保万一,刑部蔡荃亲自随高湛前往掖幽庭。翻查半日,并无蛛丝马迹。   回殿奏报,朝臣无不扼腕兴叹。正山穷水尽之时,却突然传来掖幽庭主事公公殿外回禀,说想起一老妇,年迈伤残,形容丑陋,久卧在床不能劳役,故而发配在冷宫之中,早晚等死而已。   满殿之上又燃起了希望,萧景琰急叫人去抬此妇来。片刻之后,老妇抬到,浑身浓臭秃头生癞,俯于大殿上用力支起,凄厉沉冤:“陛下!当年因祁王谋反冤案被投到掖幽庭中女眷,足有百人,如今或死或疯,只剩了老奴一个。老奴身残腐烂,之所以苟活至今,等的就是有一天能给祁王之子作证!庭生他,真的是祁王骨肉啊——当年为给庭生谋一个假身份,祁王府女眷不惜用滚水泼己泼人,以求罪奴女眷面目全非,才将王妃混入原太和大学士府的女眷中,所以庭生才有幸降生于世,所以才能有幸活到今天啊陛下!陛下要给庭生正名,庭生是祁王的骨血,是你们大梁萧氏的血脉啊——陛下——陛下——陛下——”   老妇上殿,哀嚎绝厉,状如怨鬼。经年折磨,近乎疯残。但所言之惊天噩闻,致满朝文臣武将落泪,殿前武士无一不悲泣怆然。   萧景琰感伤不绝,亦感女眷忠烈不输沙场男儿,吩咐抬下去好好供养。然老妇经年日久遭受折磨,此次上殿心脉起伏剧烈,抬下去片刻便气绝。齐王为避嫌站在殿外听旨,闻此消息悲痛欲绝,不顾尸身丑陋浓臭,抚尸大哭,誓言若不厚礼安葬,则此生不配为人。   齐王一案金殿结案,真相大白,水落石出。陛下御笔拟诏,将齐王从郡王之位加封至亲王,着七珠,昭告万民,大赦天下。   礼部奉旨操办仪典。祭祖祭天祭神,齐王正位,改字更名,在仪典上正式过继到萧景琰膝下为嗣。   萧景琰亲携齐王之手共入祖庙。   至此,齐王萧建庭,认祖归宗。   ? ☆、第 38 章 ?  三十八   齐王归宗,万民归心,朝野欢腾。又兼为齐王正位大赦天下,今圣上贤德之名再次以金陵为轴向八方辐射。无奈献州偏远,传讯不速,仍有臣民被献王蒙在鼓里。列战英连连传来战报,言献王囤兵献州边界,兵力已激增数万,恐生大患。陛下沉色,诏众臣商议出征之事。   礼部尚书柳暨却恰在此时颓然病倒,萧景琰夙夜传太医诊视,回奏老尚书因郁结于心,肝气不顺,病虽不大,但年迈兼有旧疾,故难以政务。萧景琰感念,特赐宫中御药疗治。齐王听闻,请旨探视,萧景琰允准。次日晨时,齐王素冠整装,亲捧生父牌位前往尚书府,未入府门,先在门外恭恭敬敬以主君答谢上卿之礼,作揖拜服三次。老尚书在府内惊闻此讯,挣扎起身,奔走迎接亲王驾到。未至府门,齐王已走进庭中,柳暨愧然下拜,口称殿下折煞老臣。齐王泪流满面,扶起老尚书,泣道:“本王此来,并非为己为君,而是为安生父在天之灵。感念老大人当年以区区五品之职,神武门前跪冤三天三夜,滴水未进,又遭杖责五十,侥幸存身。大人不惧艰险,不畏天威,敢于陈忠良之冤,敢于述万民之怨。刚正不阿浩然正气,十数年不悔如初。此等大义风骨,是建庭生父之福,是江山社稷之幸,是父皇赖以肱骨之臣。愿老大人不计心患,早日病愈,竭忠尽节为百官之表率,实乃父皇诚愿也。”   柳暨涕泗横流俯地叩首,自称罪该万死。说来也怪,从齐王来过,老尚书竟像打了强心剂一般,三日病愈四日还朝,容光满面精神焕发。太医无不啧啧称奇,皆言齐王灵丹妙药手到病除。   又逾三天,皇帝在武英殿将一应朝中大事分派停当,宣布御驾亲征。朝野再次震惊,一半大臣出反对之音。然陛下言之于献王手足大义,当两军对垒名正言顺,方不负先帝生养、兄弟手足之情。众臣默默。随后中书令颁布圣旨诏书:   七日之后,朕御驾亲征讨伐献州,尽手足之义,斥献王不仁。亲命沈追之子沈粼为轻骑先锋营先行开道,着纪城孟大将军为左副帅,率纪城五万军马随后起兵。命列战英将军为右副帅随侍,朕亲为督军主帅,率长林军十万兵马兵发献州。朝中诸事。托与齐王监国,言太傅辅佐,三省六部各司其责,蒙大统领率禁军护卫京城。边疆诸将原地镇守,听令而动。   另,吾儿齐王听旨。自古刀枪无眼富贵在天。若朕此去未能按时回朝,国不可一日无君。兹恪遵皇太后慈谕,立尔为储,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繁四海之心。谨告天地宗庙社稷,布告天下,钦此。   立储诏书一经颁布,整个朝野简直煮沸了。连日以来历经万民滔天彻查齐王身世一案,又临献王发兵军情紧急,陛下刚刚又说过御驾亲征,大臣们一个一个每天靠吃定心汤药活着。此时又下了立储诏书,朝中风向变化之快,简直让众臣目瞪口呆。此时喝汤药都不管用了,人人倒像打了鸡血一样,每日上殿提足了精神看还有没有新动向。齐王身世既立不久,虽然众望所归,但毕竟不是帝王亲出,若有朝一日纳妃立后生有皇子,仍是焦灼之事,故诸臣中多有持反对意见者。然而目今情形,全朝上下万众一心的胸间一口凝气,都吊在御驾亲征上,且献州之事不能再拖,陛下圣意又切切在理,一旦事出不测国不可一日无君,故而满朝大臣又只好把谏言都强压回肚子里。   同朝臣正好相反,自昔日贤王之子归宗立储,远方州府民意还不如何,金陵内外百姓却欢腾热闹。这是大梁开朝以来,第一次万民血书请愿在朝堂上起了作用,比之当年万民请愿却遭镇压屠戮之时堪称天翻地覆。曾血书按指的百姓无有不沾沾自喜者。又值夏末天高日长,晚间百姓皆走街窜巷喜气洋洋,以至于街边贩卖之物又都多了起来,灯街夜市跟过节似的人头攒动。此时正与大臣们一个一个忧心忡形成强烈对比。百姓良善,只知安居乐业不知社稷深远,大臣们每天看着民间热闹,心里却五味陈杂,也不知百姓声势如此渐长下去,对江山社稷是好还是不好。不过总归眼下不至于因此生事,总算还可松了一口气。   于是,满朝人心所向,都在献州之处。倒没人想的起梅长苏来。梅长苏倒每天在宅里清闲了一段日子。及至陛下亲诏七日后御驾亲征,黎纲甄平便紧忙安顿一应随驾事宜。梅长苏趁着天气好时,就在院中看黎纲甄平里出外进的忙碌。偶尔还能听见黎纲小声说:“看我说什么来着,定有大事发生。”   甄平亦低语道:“你也不怕宗主听见。再者说,陛下亲征,宗主肯定要随驾,你心中应该早就有数。”   黎纲愕道:“可我没想到陛下真会亲征啊!满朝文武都劝不住一个陛下?!”   甄平刚想说你头一天认识陛下么。却冷不丁听见宗主在身后跟飞流悠悠哉哉的闲话:“飞流,你知道苏哥哥什么本事最好使么?”   飞流不解:“什么?”   梅长苏便慢慢笑着给他解释道:“别看苏哥哥身子弱,手无缚鸡之力。但苏哥哥浑身上下耳清目明着呢,我要是想捉鸡,那鸡准跑不回鸡窝就被炖啦。”   黎纲甄平陡然吓了一跳,只好相视苦笑,迅速去各忙各事。   言豫津身在兵部,此时正忙到脚打后脑勺分身乏术,深夜中才有时间来黎宅探访。梅长苏便叫黎纲以“今日盟中多有俗事,宗主劳累,已经睡下”为由挡在门外。   阁内萧景睿不解,问之为何连言豫津都不见。梅长苏便笑道:“你以为豫津是为自己来的?左不过言叔叔大约猜到我会随驾,所以谴豫津来问。”   萧景睿略思道:“言太傅如今位列朝中重臣,及纪王爷久不问世,前些日为齐王正名挺身而出,还有我母亲,近日都在风口浪尖上,每日出门行事倍受瞩目。但这样瞒着,我母亲尚不知情,可言侯和纪王若日后知道此事,恐要伤心。”   梅长苏笑道:“若不推脱,我就要骗他们,岂非更要伤心?若有机缘,他日自会相见,现在为时尚早,正当战时,不宜再旁生枝节。”   萧景睿虽然有些伤感,但却点头道:“确实不宜旁生枝节。大约纪王言侯都是跟苏兄一样的想法。”片刻又道:“此次朝廷竟未征兵。我若要跟去,只能上奏请旨。可我现在这个身份……苏兄能给我想个办法?”   梅长苏笑道:“你为什么要跟去?”   萧景睿道:“一则保家卫国,二则要护着苏兄。”   梅长苏止不住开怀大笑,以至于笑出眼泪:“景睿将三十而立,又哪来小孩子顽话。保家卫国我倒理解,可是心中有道,不分在朝在野。你的南楚皇室血脉确实不宜受封,仅作为小卒出征,又有多大助力?当日你周旋于大渝与南楚之间,以一己之力离间大渝朝堂,难道不是保家卫国?还说要护着苏兄,景睿啊景睿,你觉得黎纲甄平还有飞流都是干什么吃的?”   萧景睿皱眉:“可即便有他们,当日苏兄还是曾传死讯!我实在不放心!”   梅长苏笑道:“当日几乎战死,那是因为兵力有限,渝太子又誓言活捉我,故而才亲出诱敌。如今是兵伐献州,御驾亲征,我只是帐中谋士。你是把献王看的太高,还是觉得大梁兵力不足?”   萧景睿被噎的无话,闷闷不乐。   梅长苏道:“我知景睿之心醇厚,心中甚慰。可是你的作用远不止小卒而已。景睿,就拿谢玉手书一事,虽然作假,可是你的功劳忠心日月可鉴。如今天泉山庄已号称天下第一山庄,必有你一席之地。纵然不能朝堂拜将,他日名震江湖,安民一方,亦可报效家国。”   萧景睿坐了一会儿,淡淡叹气道:“怎么说呢。谢侯虽不以我为子,但整整二十五年,我却视他为父。少时顽劣,视吾父山高海深,效法笔迹做恶,连母亲都分不出来。这也不算什么功劳。而且此事之中,还要靠母亲亲自准备绢布,苏兄着能人异士将绢布作旧,才得以假乱真。”   梅长苏笑道;“景睿,你太看轻你自己了。你知道为什么琅琊公子榜你总在第二我总在第一,你总排不过我么?”   萧景睿对这个问题倒觉得惊异疑惑:“为什么?”   梅长苏笑道:“就是因为你不够自大。我就是自大到认为自己什么都能完成,才能无所畏惧,心中无畏,路路平川。”   萧景睿闻此语惊愕半晌,方心领神会笑道:“景睿谢苏兄教诲。他日一举摘得公子榜榜首,还请苏兄不要吝惜。”   ? ☆、第 39 章 ?  三十九   临御驾亲征还有三天。前三天的这个夜里,黎宅一夜到访了三位客人。   第一位是熟客。   蒙挚再次匆匆走进院中,一腿才迈进阁中,便张嘴说道:“小殊,你快帮我劝劝陛下,我要随驾出征。”   梅长苏被这些人一个一个闹的好笑,看着蒙挚一屁股坐在面前,才悠悠笑道:“你去出征,谁来镇守京城?”   蒙挚怔道:“让列战英镇守京城,不行么?”   梅长苏笑:“你可别小瞧列战英,他虽然打不过你,但收拢军心带兵御敌可是一把好手。又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颇有默契,陛下指哪他就打哪。你呢?你跟陛下一起出征过?搞不好陛下说打,你还得问问打哪边。”   蒙挚想想也是,仍愁眉道:“可,可……”   梅长苏笑道:“可什么可?”   蒙挚急道:“可我不去,谁来护着你啊?!”   梅长苏简直要笑到绝倒,面上却强压着笑,幽幽说:“蒙大统领,我觉得你在藐视陛下。”   蒙挚突然被扣了这么个大帽子,简直惊悚:“小殊,我,我没有啊!”   梅长苏道:“那你觉得陛下不会护着我么?”   蒙挚顿时呆掉。一肚子话说不出来,整个一堵上嘴的茶壶。恰好外边有蒙挚的亲兵来报信,陛下和齐王在宫中召大统领商议巡卫之事。蒙挚只好悻悻去了,走之前还要叮嘱:“千万别像上次一样以身犯险。上次让你‘死’在沙场,我,我……”   梅长苏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   蒙挚又道:“陛下万一顾不上你,你可要……”   梅长苏笑道:“好了好了,我都知道。陛下万一顾不上我,我这还有一堆人呢。”   蒙挚还要再说,被梅长苏一句堵住:“你要是真担心我,就辞官来当舵主,我带你一起出征。”   蒙挚走后不久,黎宅府门前落轿下来一位稀客。黎纲在浓墨夜色中迎上去:“恭迎郡主驾到,宗主在内已等候多日了。”   娉婷郡主微微一怔。黎纲曾去蒙挚府上替梅长苏传讯皇室玉碟之事,故而她认识。夜色中她年轻娇好的面孔在黑衣斗篷里泛起细细的情绪波澜:“你家宗主知道我要来么?”   黎纲笑道:“并不知郡主来的确切时间。但是宗主有言,始终相信郡主心地纯善,御驾出征前总会来的。”   苦夏由黎纲引路走进阁中。如此深夜,梅长苏仍穿戴整齐,站在灯下安然微笑,看着她盈盈走来。相执见礼,宾主落座。然而论尊卑,苦夏是御封郡主,梅长苏只是白衣;论次序,苦夏是梅长苏的嫂夫人。可见礼时,梅长苏并未按尊卑长幼次序行礼,而是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而已。   苦笑并不计较。落座后脸色稍有落寞,开门见山道;“方才在门外听贵府黎总管言谈,似乎梅宗主已经知晓我的身份。”   梅长苏淡然道:“传闻三十五年前滑族灭国时,对外只传世有两位公主之名。大公主玲珑年方双十,二公主璇玑年仅十七。后来一个战死,一个被分发为婢。然而世所不传,滑族还有第三位公主,当时年仅六岁,被两位长姐杀死一个同龄女童代替,后又趁乱抛弃在桑乾,故而得以存活。彼时桑乾有一程姓大户见之可怜,收为侍婢。经过十二年程姓之家书香熏陶,此女日益聪慧玉立。十八岁那年,被程家幺子收为妾侍。她就是你的母亲,滑族最小的公主瓓珊。”   苦夏自出生时母亲因难产过世,成长过程中自有一番辛苦。久未听人提起母亲之名,忽被梅长苏一语戳中,不禁心伤黯然。   梅长苏又道:“当年你母亲生产时,正逢百年大旱,桑乾颗粒无收,中暑高热不能保命。幸而得一江湖女术士自称游历路过,出手搭救。然而终究天不从人,你顺利降生,瓓珊公主却因此去世。前些时候我叫人查过,你出生那时,滑族璇玑公主确曾离京远游。你的名字,也是当时璇玑公主口云一诗,哀感百姓之疾。你父亲后来说给程阁老,阁老亦十分感叹,故而才将你取名为苦夏。”   苦夏坐了半晌,方缓缓吁出一口气道:“这些年虽然璇玑姨母暗中叫老妪冒充侍婢乳母服侍在我身边,但我们自认并未露形,非有大事更无往来。为什么你却知道呢?”   梅长苏也缓缓叹了口气,从身边拿起一本书,亲自起身放至苦夏手中:“我等你日久,就是想要将这件礼物送给你。”   苦夏低眉一观,是一本女字纤细的手稿,书皮上写着《玲珑辞》三字。将书翻开,内中有一页梅长苏做了标记,写的是一首亡国诗:   苦夏炆炆,哀我万民,饿殍遍野,何当壤坟   苦夏炎炎,哀我家园,残砖断瓦,何当衰蔓   苦夏爇爇,哀我家国,棘没铜驼,何当麾戈   一诗读罢,苦夏满眼落泪顺颊而下:“这就是玲珑姨母的那首诗么……听闻滑族灭国时也正遇大旱,饿殍遍野,本来国力衰败,如此更加围困,故有此诗。当年璇玑姨母借游历之名探望,正遇我母亲难产,为免我父亲起疑,这首诗她只便念了前两句。言语暗示我父亲将我取名苦夏,方便将来相认……所以,这么些年,我也只听过这前两句……”   梅长苏纵然铁石心肠,如今也心生不忍,淡坐不言。   苦夏忽然问道:“那么梅宗主说愿将此书赠我,又是何故?”   梅长苏叹道:“当年滑族灭国时,你尚未出生,瓓珊公主也只年方六岁。这些年滑族后裔为复国所做,虽说各为其主,但终究倒行逆施。然而苏某一直愿意相信,此事非你所愿。”   苦夏忽然止住悲色,满脸忿然质问:“何为倒行逆施?难道国小就不是国?难道就该受人欺凌?难道你们大梁先帝利用完我们滑族女子一脚踹掉就是正道?!难道滑族后裔忠心为主以报此仇就是有违天理么?!”   她此话说的咄咄逼人,虽则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然而满腔的怨愤却令她整个人都有灼灼神采。   梅长苏却依旧淡淡的、不无怜悯的看着她,语气淡然抚慰的问道:“那就要问问你自己了。请问姑娘今日来我这里,确实是报着复仇复国的怨怼心意而来么?”   苦夏全身的凌厉之气忽然又因这句安然的问话软了下来。她忽然觉得自己才二十多岁,跟梅长苏这个江湖第一大帮的宗主比,是比不了的。梅长苏抓住了她的一切心思。甚至简简单单一句软语就能戳破她的防线。   她敛下气息,颓然道:“梅宗主说的对。复仇,复国,都与我无关。我只是程家一个普通的女儿,因为被长辈良好的教育,得力于太后寿宴,被封为郡主。陛下亲自把我指婚给蒙挚,是对我乃至对程家的信任。蒙挚又对我很好。我很后悔也很害怕我做的事情。我终日担心蒙挚发现,我害怕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梅长苏微微叹息,道:“可你连嫁给蒙挚也是璇玑安排好的。”   苦夏苦笑着望着梅长苏:“你这个人真是妖怪。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可你永远不会懂,我一生没有母亲,我母亲生前只是一个妾侍,甚至这个妾侍还是童养媳。从小长大我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她,没有任何人跟我描述过她的样子。我的兄弟姐妹都有母亲,每次家宴只要我不去就没有人会请我。可是有一天从小到大服侍我的乳母侍婢,告诉我我本来是滑族皇室的后裔,我还有个姨母。我的姨母年近五十,半身残废,还在为复国征战。若我还有心,若我还记得自己是一个名叫瓓珊的女人所生,请我为她做一点微末事宜。你说,我能不做么?璇玑姨母叫人暗中传讯给我,说会给我找个好夫婿,让我耐心等待。当时我是不满意的,我想拒绝。蒙挚虽威名赫赫,但是年纪也不小,还是续弦。可是璇玑姨母说,就当帮她一次。我才按照计划在太后寿宴上出头获封,顺势转变态度,由着纪王妃进宫请太后说媒。”   梅长苏淡然道:“璇玑公主是百年一遇罕见奇才。半身残废,仍能唆使献王,挑唆大渝北燕,甚至能控制夜秦使臣出面为你创造机会。可是,你可知,璇玑为你谋划之事,是建立在鲜血上的。是她在那之前叫人将蒙挚的先夫人毒死,才有了你进门的余地。”   苦夏凄然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我不会告诉蒙挚的。即便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我以前在闺中足不出阁,程家又是书香之家不与武将往来,我从没听说过蒙挚其人。璇玑姨母传讯要我嫁给蒙挚时,蒙挚已经是独身。等我知道是璇玑姨母命人杀她时,我已经跟蒙挚拜过堂。这一生我不会跟蒙挚说起这事,除非你去说。”   梅长苏悲悯的望着她:“这就是你来的原因。”   苦夏道:“是。当我发现齐王倚靠献州的流言得以正位还被立储时,我就发觉被利用了。蒙挚回府详细给我讲了金殿审案的情形,你并没有用到仿制的宗室玉碟。这就是说,你派人去蒙府取玉碟,还叫蒙挚在府中放几天,是故意造出声势给我看的。你希望我知道这件事,然后通过我的嘴去传给献州。”   梅长苏淡笑:“你很聪明。”   苦夏问:“那你为什么不对我下手呢?你为什么不告诉蒙挚真相,既然你早就知道我是谁我做了什么。”   梅长苏安静的看着她,道:“那你为什么又没按照璇玑的嘱托,去控制蒙挚从他嘴里来套取军情呢?蒙挚很珍惜你,又是个很重情很简单的人,像你这么聪明的女子,虽不能策反他为献州助力,但是骗骗他总能骗的过去。”   苦夏惨笑道;“连你也知道,蒙挚很珍惜我。珍惜到,让我不想失去他。他但凡有空在家,就会跟我说起你有多么多么智慧,陛下有多么多么贤德,现在的朝局是他从没想过的好。他很自豪,很有干劲,很充实。像你这样的人,能理解么?身世于我,只是过去的一个牵绊,我最初答应帮助璇玑姨母,只是因为她是我的姨母。并不是我想复国。与蒙挚相比,复国于我又有何意?”   梅长苏没有答言,却忽然问道:“璇玑公主现在可是身在献州?”   苦夏低眉道:“身已半残。当年侥幸以死遁逃脱才得存活。若要唆使献王,不在献州又能在哪。”说完长叹,片刻不见梅长苏言语。抬头望时,却见梅长苏淡然看着她。她忽然惊醒,明白梅长苏其实并不知道是璇玑公主在保献州,他等她来,句句引她详细跟他说起往事,只是为了确定此事。他只是在诈她而已。   苦夏半晌才苦笑道:“蒙挚说你是人中智杰。我看,你根本是人中妖怪。”   梅长苏被说的发笑。只好道:“你这样聪敏的女子也是世间少有。若能死心塌地帮助蒙挚,也是他的福气。”   苦夏好一会儿没明白梅长苏在说什么。等她明白过来,几乎要立起身,惊道:“你说什么?”   梅长苏道:“我说,希望你今后好生扶持蒙大哥。”   苦夏瞪着眼愣了半天,才道:“你不告诉蒙挚?”   梅长苏道:“如今陛下贤德,百姓升平。滑族已做乱多年,手段不忍卒听。此时兵伐献州,大势已定,今后即便你想复国,也无可依附。而今既有悔意,主动坦承。所以我不会因你一时之过就拆散蒙挚的神仙美眷。”   苦夏愕然看着梅长苏一会儿,起身下拜:“谢梅宗主大恩。”   梅长苏起身以礼相扶:“嫂嫂请起。”   他叫她嫂嫂。   他叫她嫂嫂。   苦夏起身,再度落泪。多日悬心恐惧,害怕到手的幸福付诸流水。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下来,才明白一件事。她之前因为梅长苏利用自己向献州传讯,同时也是利用蒙挚,常不齿梅长苏为人,恐蒙挚交友不慎。现在发现,梅长苏和自己待蒙挚的心是一样的。蒙挚何其幸也。   她站在灯下,再拜道:“你会杀我璇玑姨母么?”   梅长苏默然片刻,道:“我不想骗你。虽然璇玑一介女流,为国恨家仇顽固至今令人感叹,但其手段龌龊残害忠良,亦令人不齿。你回去,为她多上几柱香,早脱罪孽以安亡魂吧。”   苦夏默然站着,终于发现自己真的做不到什么。最后一个亲人也要失去了。虽然她从没见过璇玑,一应联络都是璇玑暗中传讯给她的侍婢。可是空落愧疚,还是占满了胸臆。   她垂泪道:“姨母曾传书说过,一旦复国,我就是滑族最后一个公主,当正位大统。可虽然她以我为名意图复位,但实际也并没有强迫我做什么事,尽力少跟我联系保证我的安全。我没有向蒙挚套取军情,她也没有纠缠。虽然如你所说,手段极端恶劣,但是她只是想复国而已。所以请梅宗主高抬贵手,让她,让她……”   梅长苏看出她的心思,不由叹道:“我会尽力而为。给她留下最后的尊严。”   ? ☆、第 40 章 ?  四十   黎纲按宗主吩咐,亲自护送娉婷郡主夤夜离去。甄平进入暖阁,轻问道:“宗主,要睡下吗?”   梅长苏站在窗前默然了一会儿,远看看外面的月色,此时已是三更天,今夜只怕睡不成了。便道:“不必了。”又片刻,嘱咐道:“你叫厨房这几日备些宵夜放着。”   甄平道:“属下已安排好了,叫吉婶略做些补物。想来蔺少阁主多日辛苦,这几日总该到了。”   梅长苏点了点头。甄平见宗主并无别话,便要欠身退出。还未走至阁外,便听见房顶上有高手窜逃的飕飕风声。只一会儿,又听见房顶瓦檐吱吱作响,前方一人轻功夺路,后面一人边使劲踩还边吆喝:“小没良心的,你忘了我把你治好还养这么大,还额外养了你苏哥哥两年,你跑什么跑啊你?”   甄平回身,看见宗主正在窗边满眼温和微笑,便去厨房传饭。   蔺晨走进阁中,看见梅长苏在烧水泡茶,头也不抬说道:“来了?”   蔺晨坐下嗔道:“哎呦我发现长苏你这儿真清闲。我在外边累死累活,你跟这儿天天喝蒙顶甘露。我心里怎么,啧,这么酸?”   梅长苏不理他,直接问道:“事情都办好了?”   蔺晨道:“没办好。再说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得听你差遣呢?”   梅长苏一笑,神色悠然自信:“就因为我是梅长苏啊。”   蔺晨语气挑衅:“上次你叫那个谁给我送那个大伯父过去,我可见着了。我发现我排错了,萧景睿这孩子,温润醇厚。琅琊公子榜应该是人家第一你第二,你俩合该掉个过儿才是。”   梅长苏笑:“怎讲?”   蔺晨瞋目道:“因为你太自大。”   梅长苏认真想了想,道:“我一直认为自大是优点,上次我还这么教导景睿来着。”   蔺晨的脸又要抽了:“长苏你知道你这是什么么?你这叫邪说。”   梅长苏呵呵笑着,把已泡好的茶又倒回去,连声叫道:“黎纲,甄平!”   蔺晨连忙止道:“哎你叫他们俩来干什么?”   梅长苏笑道:“我叫他俩来送客。”   蔺晨气的直想要吹胡子,可惜没有,瞠目道:“哎呦我说长苏,你知道我为你这几桩事挨了多少累吗?我跑断腿从琅琊阁跑来给你送药,你连饭都不管一顿?”   梅长苏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蔺晨气的干脆无话,连连摆手道:“得得,我不跟你说。从此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你做你的妖去,我还做我的人去。”   正逢此时甄平端了宵夜进来,摆在蔺晨跟前:“少阁主远路辛苦。请用。”又退出去。   蔺晨嗔了梅长苏一眼:“看看,你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然后用筷子夹起饺子,美滋滋咬了一口,刚要再嗔梅长苏,却随即又把饺子吐了出来:“这什么馅儿?”   梅长苏悠悠道:“大约是人参馅。”   “啊?”纵使琅琊阁蔺少阁主都被这馅弄懵了,“这人参可是人间罕物,你们府上用这个来包饺子?”   梅长苏笑:“我们府上拿这个来招待你,可见诚意。”   蔺晨快要跳起来:“明明是你们要随驾出征了,要把这剩下的东西打扫尽了才是吧?”   梅长苏摊摊手:“那也没办法。前几天吉婶说不能浪费,快要出征也带不走。黎纲甄平都好几天没买菜了。”   蔺晨认栽。谁让肚子饿,只好乖乖开吃。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扔给梅长苏。   梅长苏面色无波,神态自若将药瓶打开,里面只有一粒药丸,倒进掌心,看也没看那上面惨荧荧的白色,只一仰头就吞下去。   放下药瓶,梅长苏淡笑道:“又要下到谷底去亲采雪蚧虫。辛苦了。”   梅长苏吃药吃的如此平静,蔺晨在心里暗叹一口气,面上却满不在乎道:“也不辛苦。是叫他大伯父下去采的。”   饶是梅长苏也不免愣了一下:“你叫天下第一高手为你去采雪蚧虫?”   “什么叫为我去采?”蔺晨道,“萧景睿大伯父就是你大伯父,你大伯父就是我大伯父。大伯父替这个侄子,为那个侄子,去采几个虫子,怎么了?”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梅长苏不禁失笑。想想以玄布的心高气傲风骨峭峻,这些日指不定怎么被蔺晨以“大恩大德”驱使杂役。想想都替玄布头疼。   梅长苏将茶重新倒好,递给蔺晨。蔺晨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一边喝一边叹道:“其实这药还差一个月的期限。你去年是九月份从我那出山,才吃过药,现在正是八月。时间还差一月才满一年。我欲拖上一拖,还怕你出征时不支;若给你吃,实在有些冒险。这一月你可要记得,任何寒毒之物不能沾得。切之慎之。”   梅长苏微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蔺晨说到凝重处,罕见的拧起眉心,也无心再用饭,放下筷子,沉色道:“长苏,我近日心中不安,总觉得这次出征你是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   梅长苏知蔺晨不是轻易忧色浮于表面的人,他此说定有其意,便微笑着,语气安抚的问:“怎么叫去也不好?”   蔺晨正色,缓缓道:“当日我以冰续丹保你三个月激发体力,才得上了战场,本来回天乏术。只是无意间发现你体内火寒之毒,竟可以化解乌金丸,我才想到要以雪蚧虫逆转冰续丹之毒,这叫以毒攻毒的法子。若你能挺过一劫,实是天意使然,更是夏江之狠戾才为我们提供了一条线索,真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梅长苏微笑道:“所以呢?”   蔺晨道:“所以当日夏江喂你服乌金丸之事,并不是秘密,夏江知你身中火寒毒之事,也不是秘密。只要跟当年悬境司、誉王府和红袖招有关联的人,都可能知道。而且这以毒攻毒的法子,也并非其他行医用毒之人不能想通的。”   梅长苏笑而沉吟道:“你是担心我会在战场上遇到不测,是吗?”   蔺晨皱眉叹气道:“你前两次差点丧命,都是在战场上。别说旁人,我为此事也悬心日久。你传书叫我探听辅助献王的人,这些日子我查了个七七八八,所以更担心。”   梅长苏笑道:“我已知道了。”   蔺晨一怔:“你已知道?江左盟的消息有这么快?”   梅长苏道:“齐王无意中从行宫找到一本书,是玲珑公主的手笔。相信是当年灭滑族之时,梁帝终究还是念玲珑的一份情,带回行宫的。只是经年过去,终究弃之敝履。我又略用了些手段,故而可以探之。”   蔺晨叹道:“璇玑此人,才调绝伦。虽然名为复国,却也自知无望,传闻当年滑族灭国当真血流成河横尸遍地,她穷尽一生亦只为报仇而已。如此看来也算女中豪杰。只是心机阴毒,手段残忍,心中毫无善念,与你无法相提并论,竟可恨可叹。”   梅长苏也长叹道:“从《玲珑辞》中可窥一斑,玲珑当年为故国臣民,拼死一博,愿与家国共存亡,慷慨赴死。璇玑忍辱负重苟且偷生,枕戈饮血为祸大梁。我与她到底立场不同。我不忍为祸,不仅是因为心系黎民苍生,更因为大梁是我的故土,是景琰、父帅、母亲、赤焰七万忠魂和我所有亲人的故土。可对璇玑又是什么?敌国而已。”   蔺晨道:“但自古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前些日你传讯说献王发兵,定要广泛招募散众义军,我便暗中叫人混进去,以便打探消息。查之献王嫌她虽计谋深远,用兵却是短处,有兔死狗烹之意。璇玑因半身残疾,大约亦自知天数已尽,故而此次并未与献王一起行军,仍留守献州。你若要斩草除根,只叫高手混进献州城内,定可一举功成,永绝后患了。”   梅长苏点头道:“此事已遗留多年,我与璇玑之间,隔着七万忠魂的血海深仇。此次必当绝无闪失。”   蔺晨道:“我那边的人手集结义军投靠献王。照你的话,前些日子制造假象声势给朝廷增加压力,以保齐王正名,让献王沾沾自喜。等陛下这边御驾亲征到了阵前,那边的暗线将趁机制造纷乱。虽然不能动摇献王根基,但是总不至于兵力像现在这样听起来可怕。”   梅长苏道:“可为他们事先想好了退路?到时候一旦两军交阵,刀光无眼,若杀伐过多,我心有愧。”   蔺晨道:“放心。琅琊阁安排的人,虽不多,但都精的很。只要你保证萧景琰那边,别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屠戮,就行了。”   梅长苏微笑道:“放心,我相信景琰。”   蔺晨看了看梅长苏面上柔亮和顺的浅笑,并不答言,却低低叹了口气。   梅长苏却疑惑道:“可是奇怪。为什么你说我不去也不好?方才你说随驾出征恐有危险,却不见你劝我不去,这是为何?”   蔺晨看了梅长苏一眼,目光中有无奈无力,也有嗔怪,淡然道:“长苏啊,我怎么说你好呢,你这叫什么?”   梅长苏听蔺晨话里有话,不禁思索片刻,凝眉却笑道:“你莫要说我当局者迷?”   蔺晨道:“你还知道啊?”   梅长苏想了想,道:“我还真不知道。愿闻其详。”   蔺晨无奈,叹道:“长苏,你不觉得咱们陛下的风格有些奇怪?太过急进了么?从你三年前死遁,他就跟疯了一样玩命苦政。自打你一年前回金陵,他也没见缓一缓,反而更勤奋。人家皇帝登基几年十年二十年的事,他这三年完成大半,听说好多远景都已考量计较。我这一年被你吩咐的团团转,两次进京,一路行来,你知道我都看见了什么?新马政一路顺遂,新兵政也由齐王统管,步步迎新。去年还报农业雪灾的州府,陛下命户部一路核查安抚,今年竟可预见农余。黄河一带,开春时候大修了水利,今年汛期竟然秋毫无犯,南北漕运经济形势颇有起色。修路建桥、疏浚河道、垦山开矿,你知道萧景琰今年一年干了多少事?百姓爱戴总要有个起因,这样的皇帝,百姓再愚昧也知道谁对他们好。”   梅长苏听了却皱眉道:“这不是皇帝应该干的事么?”   蔺晨看着梅长苏,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是,是应该干。可是你看看哪个皇帝干的这么急这么快?你不觉得他是有打算么?咱就不说空置后宫这一条,就说正当壮年先立下太子一事,你不觉得反常?”   梅长苏少有的错愕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蔺晨咳声道:“长苏,其实你并不是没有这个预感,你只是不愿意往那边去想罢了。萧景琰对你到底如何,你心中有数。只是人在天性面前,总会下意识回避那个自己不愿面对的问题。你在给你自己和萧景琰制造假象,于是萧景琰也将计就计推脱周旋。我说长苏,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你怎么就看不明白那个一根筋的萧景琰呢?这不是当局者迷又是什么?”   梅长苏顿了好一会没说话。所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蔺晨这几句话犹如重戟直戳梅长苏的心肺。他坐在那缓了好一会才慢慢淡笑道:“不会的,景琰不会这样做的。”   蔺晨直言,语气沉痛道:“你怎知他不会?他那个孤注一掷的性子,简直和你没有两样!可这是什么情况?这是战争,萧景琰不是个将军不是个郡王也不是个亲王,他是个皇帝!若他借着战事死遁,不被发现则没事,一旦被发现他侥活于世,必要留下千古骂名!即便你在身边随驾看着,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梅长苏低眉。他很少这样焦躁,几乎是开口截断蔺晨的话:“我说景琰不会的。”   蔺晨更进一语:“你怎知道他不会!”   梅长苏赫然抬头,锐眼圆睁,厉声喝道:“因为我不会让他这样做!”   阁中一片寂静。   蔺晨微微觑目,竟然看见梅长苏的眼中有淡淡黯红。   蔺晨懂了。他不再说话,起身拍拍梅长苏的肩头,以示安慰。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梅长苏必须要自己走过这一步。   蔺晨自言还要再赶回阁中看看献州那边有无声动,毕竟那么多条兄弟的命,不是儿戏。黎纲甄平亲送少阁主出去时,看见宗主安静坐在桌前,竟毫无平素从容自若之意。只低着头,攥着拳,看不清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黎纲甄平送客回阁时,宗主还是那个姿势坐着,动也没动过一下。此时天空已露出鱼肚白,暗夜将阑,初阳将现。   黎纲低声叫道:“宗主?”   甄平拽拽他,暗暗摇头。等了片刻,不见宗主说话,便小心问道:“宗主,可要去请什么人?”   梅长苏又顿了片刻,开口时嗓中竟有些紧致,声音却仍静如深井,吩咐道:“你们去看看,今日蒙挚和列战英谁在外面当值未曾进宫。不论谁,叫他替我传个话,让陛下晚些时候,拨冗到我这来一趟,就说我要与他叙旧。”   ? ☆、第 41 章 ?  四十一   萧景琰来时已经差不多二更天。   今日齐王言侯蒙挚都在宫中,萧景琰又嘱咐一些远政建设。此次出征日久,万一事出不测,建庭还年轻。但言太傅是肱骨重臣,三省六部尚且安定,军政上待将士凯旋回朝,内有蒙挚列战英,外有孟大将军,边疆守将皆可信赖,宗室上有纪王可以托付,宫中又有太后坐镇,当无远虑。只是这江山兴废与民生息息相关,漕运开矿今年开局大顺,明年要跟上后力;农业待兴,各地要建仓储粮,方无荒年之患;新马政新兵政需要一段时间稳固,大约五至八年时间就可以修改官制。官制施行将更困难,碰触地方官财源底线,一步急躁恐生祸乱。这些大大小小的事,萧景琰已逐条列好放在案牍上,只备将来建庭一时或忘,可以翻翻。而今临近出征,还要再详细对些细节,以防走了大格。   但是说实话,他还没有下定决心。   他并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皇帝,更不是一个昏庸无道任意妄为的皇帝。他也在乎史书史册在乎全天下世世代代的评议。他爱他的江山,爱他的子民,爱他现在肩负的一切。并且他始终记得在接近帝位的那两年残酷斗争中,他对小殊做了什么样的承诺。   可是他竟然下意识在把所有政务都顺向一个结局,好像从一跟绳上顺势捋下去,一直捋到尽头。更要命的是,做这一切时他竟然心里都知道,或者,也不知道。   列战英请旨进宫带来梅长苏的口信,萧景琰竟然在龙座上愣了有一会儿。说起来这是梅长苏自回金陵,第一次主动要见他。甚至当年金陵夺嫡时,梅长苏也很少要求见他。通常都是梅长苏在等待他上门,除了靖门立雪的那一次。而且按列战英转述的原话,梅长苏说是要跟他叙旧。萧景琰甚至刻意想了想,叙什么旧。   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停下政务,朝中还有好多事未完。可他还是应邀前来。一更天齐王言侯告退,蒙挚前脚回禁军防卫署,他后脚便跟上。走在微雨夜里他莫名想到了梅长苏在等他来时的那种心情。还有当年金陵夺嫡,他每次拉响密道铃铛时的那一刻,梅长苏是否也在等待。   萧景琰打开机关,走进暖阁。梅长苏竟一反常态,坐在一小桌边等他。壶中飘出杜康酒的暖香,小桌上搁着一盘榛子酥和几叠小菜。梅长苏正向他安然微笑。   见了这种情景,萧景琰面上不是喜色也没有疑虑,只是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柔声问:“怎么了?”   梅长苏执壶为萧景琰满上一杯,道:“没什么。只是找陛下叙叙旧。”一杯满上,抬眸看看萧景琰仍在看他,只好笑道:“怎么,陛下以为我有事么?”   萧景琰沉稳的声音响起,像岁月基石那样无惊无扰:“没什么。我只有点担心。”   梅长苏便微笑:“担心什么。我好歹也是一帮宗主,能有什么闪失。”语气调笑,神色安然,末了又加一句:“难道凯旋之后我回到廊州,陛下还要派个人去盯着我不成。”   听了这话,萧景琰面色未变,只是略略敛了敛眼神,垂目故作自若,拾杯饮了口酒,道:“你这怎么有榛子酥。”   梅长苏并无他色,只是浅笑道:“当然是特意为陛下准备的。要叙旧,必须要有榛子酥。”   萧景琰知梅长苏今夜定是有话,便未答言,只等着梅长苏往下说。   梅长苏也知萧景琰是想静观其变,不由笑了:“陛下不要防备苏某,真的只是叙旧。我也是人,也有感情,并非妖怪无欲无求。”   这话从梅长苏嘴里说出来,并不像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可是陡然吐露,却极易触动心弦。就像人在酒后失言最可信一样。萧景琰一下子心就软了,动容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梅长苏笑着安慰:“好了好了。我都知道。我与陛下之间还用说这个么。”   萧景琰望向梅长苏,只见梅长苏的神色安然和顺,但眸中却殷殷柔光。心里不觉之中便安定了大半。   梅长苏便笑道;“我记得小时候你最爱吃榛子酥。当年太后还是静嫔娘娘,做这个手艺最好。我母亲却是公主出身,家务下厨是一律不会。父帅对榛子又过敏,家中从不预备此物,所以我长了十几岁也没吃过。有一回说给你听,你还觉得我怪可怜,回头从宫里拿出来一食盒,我俩在河边吃了个肚满腹圆。确实是真好吃,可是吃完不大功夫我就跟煮熟的虾子一样,瞪眼伸腿儿差点没死在河边。当时你背着我一路奔逃,直接跑到王太医家,把人家从从茅厕里拽出来诊治。”   萧景琰闻言也不由笑了:“当时你昏着没看见。跑到太医院去实在太远,王太医家又刚好在城边。碰巧那天我从宫中出来,听母亲和宫人说起今日王太医告假在家休息,不能进宫请平安脉。我这才跑到他家去,谁知道他那天患腹泻,在茅厕蹲了一天。我冲进去时老太医脸都白了,简直魂不附体,被我揪出来时裤带还没系上。”   说到儿时趣事,两人相视温和一笑。梅长苏道:“你少时也是个顽劣的。你知道那老太医多大岁数了,七十多岁的年纪被你那么一吓,加上腹泻,足足在家躺了半个月,差点爬不起来。这事传不到宫里去,可传到林府却快。你是皇子,父帅不能说你,却把我训了一顿。我只好说是景琰给我吃的,又不怪我。父帅说靖王给你吃你就吃,你不知道为父对榛子过敏么?我便只好回答他,那更不怨我,应该怪父帅才对,谁叫父帅过敏耽误了我。气的父帅恼怒,还是母亲出来了结一切纷乱。”   萧景琰久未忆起儿时故事,更有十七年的时间未从梅长苏嘴里听过这些。眉目间淡淡的柔和,心里却难免有酸涩,柔声道:“后来金陵夺嫡,母亲每次备双份食盒,里面都没有榛子酥。却始终不叫我知道,瞒的我好苦。”   梅长苏温温含笑,轻语道:“陛下怪我么?”   萧景琰亦抬头温柔的看着梅长苏:“我也一直想问你,怪我么?怪我一直没有认出你。”   梅长苏微笑道:“不叫陛下认出,是苏某的本意,又怎么会怪呢。”   萧景琰的面容略有些落寞,敛下眼眸道:“可我觉得,你是希望我认出你的。我现在夜里睡不着,还常常想起当年我砍断密道的铃铛,你跪在我身后喊我殿下。还有靖王府门前那天大雪,你跟在后面大喊一声,萧景琰你给我站住。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并不觉得如何清晰的画面,等你不在身边的时候,却每一个细节都能想起来。我总觉得你的声音里是有埋怨的,是有希冀的。你希望我能站在你身边,多理解你一些,多扶持你一些,不要让你那么苦,那么心焦力瘁。”   萧景琰说的殷殷恳切,梅长苏满怀动容。他安抚道:“陛下不要再纠结过去的事了。那时是苏某欺瞒陛下在先,与陛下无关。况且现在一切不都过去了么。陛下登基,是江山圣主,百姓津津乐道。这就是苏某的福气了。”   此言一出,更戳到萧景琰近日思虑愁结,不禁默默。   梅长苏温和笑着:“来,陛下再进一杯酒,苏某与陛下同饮。”   萧景琰闻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却道:“小殊不要勉强,少饮为宜。”   梅长苏却笑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我与陛下即将相忘于江湖,岂可不陪饮此杯。”说罢也举杯饮尽。   萧景琰便有些皱眉,没等说话,却见梅长苏又递来一块榛子酥:“陛下尝尝。这是我特意叫人准备的,陛下品品味道如何。”   萧景琰不疑有他,便吃了一块。吃完梅长苏又递上一杯酒:“榛子酥略干,陛下请佐酒。”萧景琰便又饮了。   梅长苏问道:“榛子酥佐酒,味道如何?”   萧景琰皱眉:“不如何。酒是饮品,当配菜。榛子酥是点心,当饱腹。不能相佐。”   梅长苏便微笑着,细细灼灼看着萧景琰,问道:“那陛下觉得,是榛子酥好呢,还是这杜康酒好呢?”   这话问的明显。萧景琰再愚钝,也知道今夜梅长苏请他来干什么了。他是来做说客。说客所长,唯擅劝服人心。   萧景琰叹息,却不得不说实话:“这两者不属一类,不能区分高下。但若论功用,榛子酥可以饱腹,酒却不能。故而榛子酥好一些。”   梅长苏看见萧景琰黯了神色,便知他已经了然自己的目的。心中不是没有波澜的,但越到这个时候便越要克己。面上仍旧淡然和煦,微笑道:“那么陛下定会知道,苏某便如同这酒,太后便如同这榛子酥。既然不能相佐,便只能二选其一。”   萧景琰默然坐了一会。心里的思绪翻江倒海,胸膛中却有一块巨石压着,任凭海浪滔天也翻不上表面。他慢慢道:“小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梅长苏笑了:“不。陛下不知道。”   萧景琰抬眸看他,眸子里有些苦有些黯,却平静问道:“那你要说什么?”   梅长苏温和笑道:“我只是想问问,这么多年,陛下欣赏苏某什么。”   显然这个问题很少有。萧景琰并没有想到梅长苏能忽然问出这么个问题。而且很直白。   他坐着只想了片刻,只有片刻。这么多年的往事在脑中瞬间呼啸而过。多年前一同征战的热血驰骋,多年后金陵夺嫡的孱躯铺路,都让他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他轻叹而沉缓着说:“我喜欢小殊的英姿勃发,喜欢梅长苏的隐忍豁达。”   他换了两个字。梅长苏问的是欣赏,萧景琰回答的是喜欢。   梅长苏懂了。慢慢含笑,语气轻柔温润,紧紧凝视着萧景琰,一字一字的说道:“可我喜欢的,是那个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萧景琰啊。”   梅长苏望萧景琰,萧景琰望着梅长苏。   屋内安静的很,只传来外面微雨,房檐上一滴一滴深沉而绵延的水声。   没有人移开目光。   直到那水声一滴一滴的尽了,萧景琰只觉得这一世的执念也不过如此般消逝。他敛下眸,轻轻的说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黎纲甄平进阁的时候,陛下已经走了。榛子酥还在。梅长苏坐在桌前,一手抚着酒壶,半倾不倾,欲饮不饮的样子。   甄平特意仔细观察宗主的神色,并无大悲,亦无大喜,平静安定,似乎今夜并无人来过。只是眼神中却略有些空意。   黎纲走过去想请问宗主有什么吩咐,还未及问话时就听见宗主说:“后日启程出征,叫黎纪带两个人留下。等我们走后,让他把这密道填上罢。等陛下凯旋回朝之时,便是我们回廊州之日。从此与金陵,当再无瓜葛了。”   ? ☆、第 42 章 ?  四十二   是日,辕门出征。   祭天,宜社,造祢。告祭于天,受命于祖。柴燔燎牲,牛、羊、豕全备,以太牢祭军旗,以牲血涂战鼓,祭祀军神。萧景琰亲祷祭辞,誓于师曰:   济济有众,咸听朕命。朕与献王本一脉手足,所先帝亲出。昔年献王不仁,曾遭先帝废储,朕顺天继位。献王大逆,拥兵自立,祸及百姓,妄动江山社稷。古有明训:华夷须严辨,春秋存义,生为军人,死为军魂。今朕躬擐甲胄,以伐无道而讨不义,谨以至诚,名正言顺,鬼伏神泣。眧吿山川神灵,誓师牧野,兵发献州,保国安民,谁愿与朕共讨逆贼?!   三军山呼誓曰:吾等誓死追随陛下,不斩逆贼誓不还朝!   符节郎献节钺,皇帝亲受。遂戎装佩刀,身着战袍,萧景琰立于马上,北向远望。   这一刻萧景琰的心情是百感交集的。   宫城在后,沙场在前,江山锦绣,绵延万里。多少年出征前是在这里誓师,多少年凯旋后是从这里还朝,多少年前曾在这里与小殊辔马并进,多少年后却只能在这里萧萧远顾。一眼望去陈师鞠旅,旗鼓相接,威严肃穆,气壮山河。只是这遥遥遍野数万雄军中,独不见那个此时最应立于辕门下的人。   他忽然想起了小殊案上的那首词。   犹记少年狂   更那堪,横戟怒马,辕门北望   当年那个雪夜薄甲、骄傲飞扬的少年将军,终于慢慢模糊成了印象中素手白衣微微浅笑的病弱书生。   萧景琰闭了闭眼睛。   然后只听得兽角长吟,威鼓三声,萧景琰赫然怒睁鹿眼,凛然下令道:出征。   梅长苏仍旧是一乘淡装车马,隐于随行军需中。虽则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然而随行军需还是要有的。前面的车马是军帐,后面的车马是锅釜。一乘淡装车马夹在其中并不显眼,一路上也并未如春猎时那样,列战英或者其他亲卫并没有过来探视。但每到停军扎营,一碗补药总是及时端到眼前。负责来送药膳补给的小将士大约是萧景琰信得过的心腹,恭谨守礼,温顺无话。   昼间萧景琰在行军中不断听取前方战报,分析战势,晚间扎营便召集众将议事,一边嘱咐先锋营沈粼未得军令不可轻动,一边传令孟大将军随后行军以备增援。行军初时几日,两军相隔甚远,且只闻得献王行军并不速进,而以招揽囤兵为主,萧景琰御兵多年,颇沉得下心性,面色沉着自若,步履英武矫健,一众将士跟在萧景琰身边,个个昂扬阔步气逾霄汉,好像陛下亲征就有了军魂一样,恨不得明天就军前叫阵,杀他个片甲不留。   梅长苏对此情此景,于愿足矣。   他白天安坐在车马中,晚间驻足在营帐内,手上总是捧着本史书,专注凝神,淡然平静。除此之外,别无他事。每到晚间,仍是那个小将士,将开灶的炭悄悄送一盆来,然后将梅长苏帐中水壶换上附近水井河中新打的白水。八月末的天气,满营地中所有将士都分一碗祛热解暑汤,偏偏只有梅长苏的帐中彻夜点着炭。   一连几日都按例如此。萧景琰每晚都来,只是来的稍晚一些,要等到诸事停当,众将入帐,巡夜兵士都尽忠职守,才到得入帐来看梅长苏。每次都见梅长苏迎着微光烛火手不释卷,劝了两次,萧景琰无法,便叫人把梅长苏帐中的烛火加了一盏。梅长苏倒也识趣,每晚看书,见萧景琰进来,便弃卷就寝。两人并不多话,萧景琰只等梅长苏睡下,亲坐塌边为他掖好被子。只是每每见了梅长苏帐中火炭和身上厚重的军被,便不动声色的皱眉。待梅长苏睡下,又略问过黎纲今日有无异状,听黎纲答了没有,萧景琰才颔首离去。   头一天扎营时,萧景琰见梅长苏身边只带了黎纲一个人,便心中一凛,道:“甄平飞流何在?”   梅长苏笑道;“我差他们去办事,不日就来。”   萧景琰蹙眉:“何等大事要差遣两个近身高手去办?小殊,若有军急大事,不要瞒我。”   梅长苏想了片刻,只好温言道:“并非军事。只是江左盟江湖纷争,不便告知陛下。”   萧景琰便蹙眉顿了片刻。也知梅长苏如今执掌江湖,号令群雄,已非昔日少帅。固然心中遗憾,然想到江左梅郎风采绝世,心中隐痛便可稍稍平复。一帮之主常年不在廊州,大约确有要事需近卫代为出面,亦是常理。只是梅长苏言语间用了不便告与几个字,萧景琰总觉得,终久是要江湖路远从此陌路了。   次日行军途中,趁四下无人,黎纲亦小心提起:“宗主,属下亦觉得,此时派甄平飞流去献州解决璇玑之事,太过急促了。哪怕再等三五日,叫十三叔那边多派几个人来才好,否则这一路上事无巨细,总少了双眼睛看着。”   梅长苏坐在车马中,怀抱手炉,神色却淡:“能出什么事?大大小小的饮食,陛下都叫人仔细监看。此次出征,与上次不同,献王之师听上去声势浩大,但等蔺晨那边一有号令,便是敌寡我众之势。陛下带兵,我从来都信的过,用不到我什么地方。”   黎纲又要再说,却见宗主眉目间有淡淡的愁雾,知又有后话,便闭口静听。等了片刻,果便听见宗主幽幽说道:“我知你是疑惑,为何璇玑一个垂死老妇,我却要动两个近身高手前去,总有牛刀杀鸡之意,是么?”   黎纲诚然点点头:“恕属下愚钝。”   梅长苏并没有很快作答,伸手掀开车帘,向远处山峦眺望。行军途中,又在夏末秋初,千山叠峰山河壮丽,满眼是碧莹莹的骄色。复又放下车帘,梅长苏淡淡叹息道:“按理来说,蔺晨的消息是不会有错的。可是璇玑此人,心机如此深厚,当年她以死遁避世,只留下锦囊之计,便可叫秦般若之流协助誉王搅动金陵。时隔数年,她若要继续隐匿,并非难事。却在这个关隘上被琅琊阁的人看出身份,我心里总觉得有异。”   黎纲闻言几乎惊悚。联想起当年赤焰冤案是璇玑一手策划,而后遁世多年仍能生出如此大的祸患,不禁脊背发凉:“宗主的意思是?”   梅长苏点点头:“我相信蔺晨,琅琊阁能立足江湖名震天下,绝非浪得虚名。可是璇玑此人,也不得不防。以她的才智,若想利用献王,绝不会在起兵前半途而废,怎会让献王生出兔死狗烹之意,如今安然呆在献州定有蹊跷。我派近身之人前往献州,并不只为除掉璇玑以绝后患,更要紧的是确认璇玑真假。而能做到此事者,必须是赤焰中人,恨不得啖肉饮血挫骨扬灰,方能审思明辨绝无遗漏。要选身边的赤焰旧人,便只有你和甄平。甄平心细,飞流又跻身绝世高手之列,他二人结伴前去,我方可放心。”   黎纲很少听宗主这样剖心的说话。宗主的心思,从来都是藏在心中,个中曲直千回百转,只有自己知道。如今能这样清晰的详述原委,大约总因赤焰冤案这最源头的症结,终于要连根拔起了。   梅长苏很少做不能确定的事。可黎纲却懂,仅仅就为这璇玑二字,就足够赤焰旧人每一个争先恐后舍身赴死。何况是宗主。整整十七年,宗主身怀林殊之魂,却对故时林殊之谊无一不推阻拒绝。谁能说,这其中就没有怅惘。   黎纲半晌道:“可照宗主的意思,璇玑不会轻易就死。”   梅长苏神色飘渺,淡淡说道:“璇玑一生为复仇而活,毫无它念。如今她已半残身衰,自知无望,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现在对她来说,唯一还能利用的,便是她自己的死讯。这个死讯的价值有多大,凡是跟赤焰冤案有关的人都明白。若能以死再搅动一次大梁战局,我相信她是不会放过的。”   黎纲语气忧心,道:“既然如此,属下觉得宗主应该告知陛下才是。战场上突然生出什么诡计来,也好有应对之策。”   梅长苏顿了片刻,缓缓长吁道:“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告知陛下。两军交阵,主帅最重要的是要保持清醒冷静。陛下为人,立储登基后确实沉稳许多,但一个人骨子里的性情是不会变的。璇玑于我,于赤焰忠魂,甚至是于言侯于庭生于纪王,都无异于一根梗在骨头里的刺,更何况是陛下。越到这个时候,越要让景琰置身事外。至于璇玑,放心,还有我在。”   黎纲依旧忧心忡忡,但既然宗主如此说,便只不答话。前方行军停驻休整的时候,萧景琰安排的小将士又亲来送膳送水,黎纲比以往更加小心,食物饮水总要颠三倒四检查过了才罢。梅长苏知道他心里忧虑,也不阻挠。及至大军再次行进,梅长苏忽然问道:“黎大哥,我们出征前身边带的护心丹还有几颗?”   黎纲道:“原本有十颗。甄平飞流走时,宗主为防不测,交代每人带走两颗,故而仅余六颗。”   梅长苏点头道:“好。六颗也尽够了。晚间安营扎寨时,你瞅个空档,亲自把护心丹交给陛下。就说我的意思,叫他务必随身携带罢。”   ? ☆、第 43 章 ?  四十三   又逾半月,大军行至江州边界,右前方不远便是昔日梅岭。前方战马来报,言献王大军驻扎在虔州按兵不动,江州虔州相临,两军相隔四五百里,若快马加急,仅一昼夜之数。萧景琰即命安营扎寨,召众将在主帅帐中部署。   接连三日,萧景琰都着人来请梅长苏。梅长苏并不推拒,欣然前往主帐,静听战势。头一日,且令三军待命,着人察看四周地势,排兵布阵;第二日,调遣先锋营在临近敌军百里处扎营,左副帅孟大将军绕过梅岭前往虔州腹地,断其后路;第三日,派说客前往敌阵劝降,萧景琰坐于主帐,问何人愿往?众将纷纷请愿,萧景琰偏偏一概不用,却挑了一个平日专门管鸣金收兵吹号角的人来。众将皆惑,却只有梅长苏淡淡笑了。萧景琰便叫那人:“你喊一声。”   那人初时不敢,见陛下神色不似玩笑,便扯开嗓门大喊一声。此人平日惯吹号角,丹田之气充足,一声长啸,震耳欲聋。众人皆掩耳皱眉,萧景琰便道:“此次你去,不用多语,目的不在劝降,只在喊话上。未进敌军营地,当有人问你来者何意才进帐禀报,你一定要把话大喊十遍,保证敌军都听清楚,可记得了?”   那人叩首道:“敢问陛下要小人喊何话?”   萧景琰道:“就喊齐王正位,已归宗立储。陛下忆昔日贤王之名,念同殿手足之义,特派使臣前来劝降。”   那人点头应诺。萧景琰亲自下座扶起此人道:“你此一去,必乱献王军心。虽则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犹恐献王恼羞成怒,杀你祭旗。一旦你身死阵前,献王心虚败露,此前招揽义军的假仁假义便瞒不住了,军心溃散,我军当可一击而入。如此,你可愿往?”   那人再叩首道:“小人自幼乃靖王府家臣,受陛下眷顾,父母皆有所养。自总角之年便随陛下南征北战,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既能以一己之身,乱敌方军心,救大梁子民,小人愿赴汤蹈火,定不辱命!”   萧景琰亦感悲壮,亲携此人之手详细问了姓名,赐封四品阵前都尉,比二千石,奉养双亲家小。着人备荣光衣马,亲洒烈酒,送义士上路,全军上下无有不壮怀激烈者,跪倒三呼陛下,慷慨陈辞地动山摇。   说客一去,萧景琰回帐,掷下军令箭,令先锋军沈粼于说客身死当晚,佯攻敌营,趁势造乱,以备有义军悔悟者趁乱哄散,又令欧阳迟带军压后接应,若有来降者,只缴不杀。一时发令完毕,排兵就绪,众将始知陛下圣心仁德,忧虑深远。   一连三日,梅长苏都穿着月白青衫坐在角落里,背靠帐幔一声不响,甚至连动作都很少有一下,直坐成一幅背景。帐中往来皆是武将,战事当前,并无人专注于此。每日众将得令散去后,萧景琰才有心力,扭头看见梅长苏面上始终挂着薄云如雾的笑意。   萧景琰却是笑也笑不出来的。   心头的担子有千般重,他从来也没觉得如此无力招架。从赤焰冤案起,至今已经十七年。这十七年中,先后面对先帝的冷落太子誉王的排挤打压,母亲在宫中的举步维艰,战场上的匝地烟尘,还有后来金陵斡旋的工于心计,登基后的千钧重负重振山河。这些没有一样是他擅长的,甚至没有一样是他喜欢的。然而他为所有人挑起重担,责无旁贷。所有人都仰望着倚靠着他,所有的付出努力斡旋斗争都是以他为枝干才得以开花结果枝繁叶茂。在那条夺嫡立储登基兴盛大梁的漫漫征途上,他始终巍峨屹立,如一块镇国柱石坚实扎根在让所有人仰头便能看见的方向。   莅阳姑母说的真对。所有表兄弟中性子最相近的,便是他和小殊。这刚强自尊、坚韧不屈的傲骨,让他们从来没想过自己行或者不行。萧景琰知道自己心里有多苦,所以他更能看见小殊的苦。这条咬碎银牙和血吞的路,是他和小殊亲手选的。当年雪庐麒麟择主,就注定了一件事。遗恨成双,遗恨成双。不然呢,又能如何。   如果这是黄粱梦醒,一切可以重来,萧景琰知道,只要有赤焰冤案陈在那里,他和小殊还是会选择同一条路。   所以当他扭头看见梅长苏瘦弱孱病的身躯裹在月白青衫里,几乎是嵌进帐幔的背景中,依然朝他挂着淡而抚慰的浅笑,萧景琰总是觉得,心是碎的。没有任何时候他比现在更害怕看见梅长苏的微笑。这十七年,他没有经历过梅岭地狱后的物是人非,所以他也没有练就梅长苏脸上的随心所欲。可是总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林殊和梅长苏的区别,就是梅长苏更心狠。那样温和安然的笑容就像一把没有柄的钝刀子,握在手里,先流血的总是自己。   他其实不怎么想开口。因为他知道一开口,小殊嘴里永远是家国天下。可他又特别想听梅长苏说点什么,因为他知道,不开口即是家国天下的,便不是小殊。   坐在主帐中,连日来难得的余暇片刻,萧景琰尽力稳住自己,淡淡问道:“你笑什么?”   梅长苏依然坐在帐幔前,淡淡开口温和笑道:“我笑陛下成长了。沉稳持重,仁厚爱民。苏某再无忧虑了。”   萧景琰叹道:“大梁境内,无一不是江山子民,身为帝王,当然要考虑在内。如今敌寡我众,若要一举歼灭并非难事,只是一役过后,经年岁月中,献州百姓便只余妇孺老幼壮年残疾。献州本就地域贫瘠,民不聊生,如此一来,百姓更无活路。这些后事献王是不管的,他只要打胜仗就行,我却不能眼看着。战势虽然无法避免,但能少伤一个,便是一个吧。”   梅长苏便微微笑着点头。其实他心里清楚,萧景琰即使不说,也知道他定会懂。只是如今拣些无关纠葛的话来说,无非只想多说几句话罢了。接连三日萧景琰叫人请他来,也并非想要他出谋划策,而只是想要他看看而已。   他也确实看到了。看着萧景琰刚毅的侧脸,挺拔的体魄,或坐或站,在众将中傲立成一道风骨。每一道绸缪部署,每一次举手投足,梅长苏看着看着就不禁微笑了。然后,眼睛就湿润了。   那是他的萧景琰。   也是整个大梁的帝王。   又三日。前方传来战报,两军交战,献王果然怒斩来使,军心晃动。沈粼趁夜突袭,搅乱敌情,献军中果有大量义军散众趁势逃乱,多半归降。献军本欲趁势追击,然而欧阳迟率军压阵,阻截主要攻势,献军应变不及,沈粼顺势撤走,收缴大批武器降军,由欧阳迟回帐复命。   梅长苏坐在自己帐中,闻讯后向黎纲笑道:“琅琊阁安排的人手围困已解,蔺晨快该来了。”   黎纲大呼一口气道:“离宗主服药一月期限还有三天,终于快熬过去了。之后有蔺少阁主亲自照看,属下终可放心了。”   又三日,萧景琰估算孟大将军应已抵达虔州腹地,拦断献王退路,这边便在各个山头安置部署,以滚石、火攻围堵,只在朝梅岭的出口上留一条出路。   用剑尖指着地图上的梅岭时,萧景琰的手还是颤了一颤,然后略有心悸看了看仍坐在帐幔边上的梅长苏。然而梅岭一面临岭,三面断崖,自古乃兵家必用之地,献王囤兵此处,谁能说不是存了这个心思,若让献王占得先机,便是国家倾危之大事。众将对此部署纷纷赞同,萧景琰便沉下心,吩咐力争将献军逼到梅岭上去,一入死路,我方便可倾势出击,到时献军就只有或降或死,再无第三路可逃。   列战英沉思道:“献王既然囤兵于此,恐怕亦有此心,谁先上了断崖,谁便先入死路。如此一来,恐怕献王不肯就犯。我军当以饵诱之。”   众将皆已虑到此处,谁来作饵便是重处,帐中请愿之声此起彼伏,皆言愿身先士卒以报家国。   萧景琰默然片刻,方沉沉说道:“献王虽不仁不臣,但在祁王过世前却无争位之心,饱受先帝宠溺,只是个贪图享乐裘衣锦冠的皇子,并不精于谋算。其后既能自立为王,大动干戈,亦只因一朝立储,一夕失宠,登高跌重而已。这其中原委,大约也是嫉恨朕居多。如今若要以饵诱敌,引献王入死路,非朕亲出莫属。”   一言既出,帐内诸人皆勃然变色,纷纷跪下道:“陛下不可!”接着纷纷进言,一说陛下龙体事关江山社稷怎可轻出,一说献王不臣已失手足之义人人得而诛之,等等不一而足。暑末天气炎热,帐中之人个个面红耳赤,萧景琰眼见着连梅长苏都跪下了,心中不忍,便微微叹道:“罢了罢了,都起来说话。”   诸人起身时,帐中便越发燥热,武将皆穿铠甲随时待命而动,更见焦灼,人人额头滴汗。萧景琰便缓下气势,吩咐人去端解暑汤,给众将解暑。一时解暑汤呈上,人人分得一碗,萧景琰惯例是白水,却只有梅长苏淡笑不饮。萧景琰一眼瞥见梅长苏手中,是按将士人数分的一碗解暑汤水,知他不能饮寒凉之物,心中便一皱。列战英跟在陛下身边日久,又曾有春猎时的渊源,故知陛下心中所想,便放下汤碗,低言道:“我去再传白水便是。”   萧景琰略思,便道不用。趁众将用汤,淡然亲身走去,将梅长苏手中汤水接过来,又将白水自己尝了一口,见无事,才放进梅长苏手里,低声道:“我尝过的,大约无事。”   梅长苏抬眸浅笑。知萧景琰待他诚心,问天下谁人能得帝王亲自尝毒,恐怕除了自己,再无第二人了。梅长苏并无半分犹豫,伸手托起碗,便将水饮了下去。   ? ☆、第 44 章 ?  四十四   梅长苏觉得不对。   萧景琰一口气饮尽从梅长苏手里接过来的解暑汤,将空碗置在桌上,抬头却见连日只在帐边坐着不动的梅长苏正淡然起身朝外走。萧景琰便皱眉。众将只来得及看见陛下鹿眼圆睁目露精光,瞬息之间已从主位中箭步跃出。   萧景琰只觉得自己的心是抖的。他其实没看见什么异样,什么也没时间去想。他只是凭本能感觉到梅长苏行走时脚步虚浮,一口气吊在心间,只待走出帐外便可咽下去。那一刻什么君臣纲纪,什么人伦礼法,萧景琰只要梅长苏活着。他跃过去惊心叫了一声:“小殊!”然后从身后托起梅长苏的双臂,梅长苏就这样一口气还没咽下去,就倒在他的怀中,再无声息了。   萧景琰只觉得要喊,可是却不能喊。只觉得目眦欲裂,却不能裂。他抖着手把梅长苏紧紧搂在怀中,顾不得一切去吼列战英:“去查!去查!那水有问题去给朕查——————”   黎纲正站在主帐外时时侯着梅长苏出来,此时见陛下抱着浑然不醒的宗主,不觉大惊失色,几乎是扑上去惊吼:“宗主!宗主!”   随后随行太医入帐,全营地都已知道陛下帐中谋士遭人投毒,陛下当时眼欲滴血状似坠魔。太医被阵势所惊,入帐时颠颠颤颤几乎不能克制,半身跌倒为梅长苏诊脉,一时慌不敢言,只说不像是投毒,却又实在像毒。萧景琰扑在塌前,闻言几乎疯了,一手紧捏攥住太医的手腕喝问:“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水是朕亲尝过的!怎么朕没有事怎么朕没有事!!!”   太医积年在宫中行走,虽奉御驾不多,却从未见陛下如此狂悖,自己在宫中奉差已有两朝,还没听过哪朝陛下抓住臣子的手腕嘶吼,如此就代表着……陛下要杀人了。太医浑身颤栗叩头不止,萧景琰牙关紧咬唇下渗血,黎纲再也不是江左盟独挡一面的舵主,伏在榻前悲怆切齿。   正僵持间,列战英行事却快。营地负责端水取水的役使,一脉了然十分简单,很快就揪出一个人来,列战英咬牙提着扔进帐中,回禀道:“陛下,臣一路查问,今日主帐中饮水都经过细心查验,与往日并无不同,若有问题便在取水的环节上。大军驻地用水诸多,每日取水都要轮换,有人看见这人在取水时似乎曾向桶中投入药粉,但并不确定。事后伙头找了几个人尝过,也并无问题。但臣在此人地铺中搜到此物。”言罢打开一看,是一个不显眼的小布包,里面还残留着药粉。   萧景琰此时已经从强烈的骇怒中镇定了些许,眼中仍有血红之色,命太医检验。太医接过布包,亲自验看,几番不能确定,又亲尝了一尝,才道:“回奏陛下,倒像,像……像是一种寒笋的粉末。”   萧景琰的语气寒光四射:“寒笋?”   太医伏地道:“是寒笋。回陛下,此寒笋并非毒物,也并非罕有。生在雪山之巅,只是取之困难。入药时可解燥热之症,常人服用也可降暑,只是寒性太过,若非三伏天气并无人以此解暑。如今正值战事,夏末天气炎热,故而全营战士喝了都无事,却,却只有……”   却只有梅长苏有事。   萧景琰听了,刚刚定下来的心绪又再次腾起。他看下地上被列战英抵着的那人,道:“你抬起头来。”   那人跪着不言,却有刚骨,耿耿挺着脖子不肯叩伏也不肯抬起,大约是怕被人认出连累家小。   萧景琰此时恨不得一剑劈去,只是死死压住。怒目向列战英侧视,列战英回禀道:“陛下不必再审。臣认得此人,是当年大理寺丞朱樾的家奴。臣与朱樾有奉差往来之谊,故而略曾相识。当年朱樾因私炮房获罪下狱在前,誉王谋反朱氏一门斩首在后,此人因是外姓,在朱樾下狱时便曾入狱,经查明与私炮房案无关放出时,已是朱氏满门抄斩之后的事了,故而得以存活。”   萧景琰再开口时是一个帝王应有的雍容冷静,只是目光锋利如刀,迸射满满寒意,沉声问道:“当年朱樾下狱处死,朱氏又因誉王谋反满门抄斩,你现在受命于谁?”   那人仍旧不言。黎纲忿然怒起,上前狠戾掐住那人咽喉道:“你受命于誉王妃朱氏,是也不是?当年宗主心慈,怜惜朱氏腹中已有骨肉,故而将她从狱中换出,留她一命。你们现在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简直猪狗不如!”   那人被黎纲暴怒之下扼住咽喉,半晌不能喘息,几乎就死。黎纲方稍稍松手,那人大口吸气,面有得色,嘶嘶咳喘:“何为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你以为梅长苏救了王妃就是恩?我们就该感激涕零?若没有梅长苏,登上帝位的就是誉王,王妃就是皇后;若没有梅长苏,誉王何至兵败九安山自绝狱中,朱樾何至私炮房事发认罪赴死。王妃懦弱,但家臣不懦弱。朱氏一门惨遭屠戮,我为旧主复仇,就如你们为赤焰昭雪一样,何错之有?!”   黎纲勃然迸射杀意,厉声喝问:“这些话是受谁挑唆蛊惑的!是璇玑!是不是!?”   那人被黎纲提着悬在空中,惨笑道:“是如何,不是如何?自古天道轮回,冤冤相报。大梁灭了人家的国,还不许人家复仇么?”说毕惨声大笑。   黎纲怒不可遏,顾不得陛下就在帐中,一手死死提住那人颈项,另一手运力提掌拍向那人胸口,那人在江左盟一帮舵主的手中,脚上只蹬了两下便断气身亡。   太医颤栗瘫软。列战英看向陛下,今日陛下眼看着黎纲御前出手杀人,并未制止,列战英感到一向仁厚的陛下此时正酝酿着满满杀气。他随手叫了两个亲卫将死尸拖出去,却听见陛下沉声开口道:“战英听旨。着八百里快马加急回京传朕口谕,令齐王言侯,速查此人姓氏宗族,连同誉王妃朱氏,株连九族,寸草不留。”   这是自陛下登基后第一次传旨株连九族。从前只有萧景琰在先帝跟前替别人求情的份,登基后从没有任何一次因一人犯罪祸连族宗。列战英知道,陛下不仅愤怒,更是恐惧。他在恐惧因一时善念让他永远失去梅长苏。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列战英心惊胆寒,总觉得要有风雨欲来黑云压境,不敢怠慢,告退出帐传旨。   梅长苏平躺在军塌上开始抽痉,面色因冷寒已渐露青白。别说萧景琰,就是黎纲随侍左右多年,也从未见过宗主濒临如此绝境。等他惊觉自己已热泪流了一脸,才发现陛下也同样悲怆欲绝。萧景琰已顾不得一切,跌坐塌边将缩成一团人事不知的梅长苏死死抱在怀中,下巴抵住梅长苏的额头,满面热泪不能自已,颤声叫道:“太医!太医!”   太医此时已无人色,连连额头顿地渗出血迹:“微臣罪该万死……此人身中火寒奇毒,之后又不知用何药入症,臣,臣实在……实在无力……”   此时一句话却提醒了黎纲,忽然惊醒道:“陛下,属下记得,蔺少阁主曾教晏大夫以炙阳草入药调治,可以一试!”   不等萧景琰说话,太医却先失声道:“这位大人莫不是在说笑?炙阳草乃毒物,性温热,医者尽知。并非良药,如何救人?”   萧景琰涕泗横流,此时却死死盯着黎纲道:“你可确定?”   黎纲咬咬牙:“属下确定!”   萧景琰稍有迟疑。   这是人命啊人命。黎纲虽是近侍,但一非医者二不曾亲自经手,若一时有差,便是人命关天。   可此时萧景琰感到怀中梅长苏的身体越来越冷,他用脸紧紧贴着梅长苏的脸颊,用手摩挲梅长苏的手,尽自己所能用全部的体温包裹着梅长苏,却仍止不住梅长苏身上传来阵阵寒厉。怀中的体温越来越冷,抽痉也越来越弱,萧景琰慌不择路。这是人命啊人命,可这却不是别人的命啊,是梅长苏的命,是他萧景琰的命。他已经没有丝毫办法,胡乱抓住塌边一切能抓到的棉物,紧紧包裹住梅长苏,咬牙啮噬道:“准奏。”   太医踉跄而去,不消片刻便将炙阳草入药送到榻前。萧景琰亲自喂梅长苏服下。   那一刻萧景琰觉得自己的骨髓中,一定是天生带有杀欲的。他一手紧紧怀抱着梅长苏,一手颤抖着,用汤匙撬开梅长苏的嘴将药灌进去。萧景琰发誓,若梅长苏死在怀中,他一定会挥兵屠戮献王璇玑,杀伐殆尽绝不姑息。他记得自己曾对母亲说过,就算倾一国之力为小殊守丧,又有何妨。现在他觉得,小殊此生为天下已舍弃太多,若他此时要让整个献州和滑族后裔为小殊陪葬,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那一刻连血都是凉的。萧景琰觉得,整个江山都凉透了。   然而梅长苏真的渐渐安静下来。   面色虽无缓和,但最起码不抽痉了。太医诊过脉,仍是摇头叹息,颤声道虽可解一时之困,但长此下去,能撑上几天仍不得而知。   黎纲泣道,此时只盼望蔺少阁主及时赶到,方可救宗主一命。萧景琰死死抱住梅长苏,片刻不肯松手,头也不回,叫列战英带人满山遍野八方辐射去打听蒙古大夫。   梅长苏垂死挣扎了三天。   萧景琰足不出帐守了梅长苏三天。   这三天,献王在阵前,轮番遣将前来叫阵,激怒羞恼无所不用其极。先锋军沈粼数次派人请旨迎敌,众将亦在帐外纷纷请战。无奈萧景琰在梅长苏帐中只一句话:待命。急的列战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边入帐忧虑着陛下的忧虑,一边出帐紧急着众将的紧急。连续三日,众将乃至大军的军心气势,由低至高又由高至低,再由低至疑。这是很少有过的事情。众将之中,一半是萧景琰当年南征北战的心腹,对陛下御兵制敌的节奏脉络都很敏感熟悉。然而这次是真的不同。军心气势经由盛气变成焦躁,已错过最佳迎战时机,反之献军的士气却越来越旺。再拖下去,即便敌寡我众,但若以躁制盛,鹿死谁手,还真说不准了。   然   而   萧景琰整整三日守在梅长苏塌前,用几床棉被裹着梅长苏,自己紧握着梅长苏的手不曾松开一刻。外面的战势越来越紧急,梅长苏的状态越来越低落。萧景琰反而越发沉色了。   有很多事,他也越来越能从黎纲的只言片语中,抓到寸丝寸缕。比如,梅长苏是凭什么死而复生,复归金陵与他共战风雨;比如,梅长苏刻意瞒住他璇玑尚存于世,是为了让他不要把仇恨怒火、求而不得无处宣泄的郁塞加诸到这场战火中。   他是整个大梁的帝王。   而小殊也是整个大梁的小殊。   他担心萧景琰听见璇玑存世,便会挥军围剿,从此献州寸草不复。他担心萧景琰会在本能驱使下走向那个一直隐藏的结局。死遁,避世,从此隐姓江湖。   他喜欢的是那个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萧景琰。他喜欢的又何尝不是开口家国闭口家国的梅长苏。   一场赤焰冤案,一场金陵夺嫡。带来的不只是物是人非江山如故。   还有幽幽夙命中木鱼敲经般的心咒。   当列战英入帐呈上一颗被包裹在锦囊中的珍珠,回禀说营地外有一人求见。萧景琰眼角的血泪顺颊而下。他要小殊活着,不计一切代价,只要小殊活着。   他接过珍珠,嘶着声音只能发出两个惨淡的字音:快、请。   ? ☆、第 45 章 ?  四十五   蔺晨进帐时在重重营帐中穿行而过,前面为他引路的人神色凝重脚步急促,驻军将士神色焦躁目光审度,集中盯到他身上。蔺晨便知道,坏事了。   蔺晨也很少有如此焦灼的惶乱。这一生唯曾历经三次,三次都是在梅长苏这里。第一次是十七年前挫皮削骨,第二次是三年前梅长苏服下冰续丹亲赴沙场。第三次,便是现在。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重遇梅岭深谷的梅长苏,蔺晨发誓,绝对不救。救一个人,搭上自己毕生的心力和心血,偏偏这个人眼中心中却只有家国天下,心狠的拿命当蜡烛点,几次燃到根儿上了,还要拿镊子把灯芯往上拨一拨,争取烧的时间长一点。   若一个人想死,大罗神仙也无力可救,何况是蔺晨。偏偏蔺晨却知道梅长苏比谁都想活着。以前是为了雪赤焰之冤,现在就是为了亲眼看着他的家国天下,和家国天下山川坦荡中巍峨伫立的萧景琰。   蔺晨疾步走进帐中,看见梅长苏几乎是只吊着一口气了,手却被紧紧攥在萧景琰手里。   蔺晨心念大动,不觉便叹口气。既不自报家门,也不叩拜行礼,在黎纲叫着少阁主总算来了的泣声中,一言不发坐到塌边诊脉。   脉象其实很简单。蔺晨在出征前就有这个预感,有人会拿长苏的病症作祟。如今以雪疥虫逆转冰续丹之毒本就凶险,又加之寒笋药性太甚,火寒之毒竟有反噬之相。如此反而简单,却也最难,即是又回到了解火寒毒最源头的法子上。   蔺晨长叹。天意天意,到底逆不过天意。好在这些年琅琊阁少阁主也不是白吃饭的,总算有一套心法。从怀中掏出一个方子,拈在手里道:“谁去把药给本阁主煎了。”   列战英正站在帐中,不等二话,立刻接过方子亲自去着大夫煎药。   此时萧景琰一直握着梅长苏的手未曾松开片刻。帐中醒着的三人皆重重沉默。   一时列战英将药端来,交给蔺晨,本以为眼前这位被黎纲翘首期盼的少阁主会扶起梅长苏喂药,却不禁见蔺晨长叹片刻,接过药来,凑进自己嘴边。   黎纲立刻惊醒。忆起上琅琊阁探望宗主时,确曾听蔺少阁主提过,研制一法,以草药提升人体精血,代替古方中十人的精熟功力充沛气血。   黎纲心中惊秫,跨步上前,伸手握住蔺晨手中的药碗,大声道:“昔日赤焰军少帅,今日江左盟宗主。此药应由我来饮。”   蔺晨却不松手,皱眉道:“什么什么?!此时你跟我论起里外来了?!啊?我治了你们家宗主十七年,你现在跟我说他是你们的人我是外人?啊?有你们这么讲理的么?!给本少阁主起开!”   黎纲争执,蔺晨亦不相让。两人在榻前你争我夺,又恐药碗碎掉,竟一时僵持。只顾争论时,却不妨备萧景琰从身边站起,将唇就近碗边,一手轻托碗底。一饮,而尽。   黎纲。   蔺晨。   傻了。   萧景琰却站在原处,左手仍攥着梅长苏的手,面不改色目不斜视,一副大气坦然。   蔺晨瞬间羞恼:“你以为你喝了就行了?你以为你喝了我就用你的?起开!”蔺晨气急了,大吼道:“那个,那个叫谁谁谁的!还有黎纲!你跟着去,去给本少阁主再去按方煎一碗来!一碗不够就再给我弄十碗来!我就不信本少阁主今天还就喝不上了!”   黎纲知道蔺少阁主是有话对陛下说,宗主性命攸关,更不敢怠慢,一路跑出营帐,随列战英同去煎药。   蔺晨在帐中便皱眉问萧景琰道:“陛下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萧景琰正色凝神,道:“知道。”   蔺晨道:“陛下可还知道自己是大梁的皇帝?”   萧景琰沉声道:“知道。”   蔺晨语气落重:“陛下须知,这药喝下去,虽然能解一时之毒,但终究不是根治之法。从此每年夏末秋初,就必须重来一次。血不能换,人不能换,谁喝了药,谁就是个活的药罐子。一次掉半条命,循环往复。长苏死了,于你无异;可你若死了,长苏不出一年便要绝命。从此溶为一体生死与共。如此,陛下还心甘情愿吗?!”   萧景琰鹿目圆睁,字字铿锵道:“世上当无人比我更心甘情愿。”   蔺晨气的跺脚,口不择言道:“心甘情愿个屁!出征之前,长苏已知璇玑会从中作梗,可他挣着命也要伴驾亲征,是为了什么?你可想清楚了,你首先得是大梁的皇帝,其次才是林殊的萧景琰!”   萧景琰在蔺晨盛气凌人面前,气度丝毫不减,帝王威仪勃发,沉声静色,语气铮铮有力,道:“但在这两者之前,大丈夫要顶天立地,无愧于心。”   蔺晨被噎住。蔺少阁主英才盖世巧舌如簧,除了梅长苏还未曾遇到敌手。没曾想竟在一个耿直刚硬不善言辩的水牛皇帝面前败下阵来。萧景琰此刻铁骨铮铮大气坦然站在面前,一双眼中无畏无惧无忧无喜,属于一个帝王的雍容英武推诚布信,属于一个男人的君子信诺高义云天。蔺晨明白了,没什么能挡住这位皇帝陛下。萧景琰说的对,在成为皇帝和萧景琰二者之前,他得首先是个人,顶天立地的人。而梅长苏,恰恰就是为这大梁天下最忍辱负重最呕心沥血的一部分。   蔺晨的心软了。不是为萧景琰心软,是为梅长苏心软。   他心里比谁都更清楚,梅长苏挣着命活下来,挣着命回到金陵,究竟是为了什么。若有一天梅长苏要依附别人而活,蔺晨想不到除了萧景琰,还有谁能让梅长苏心甘情愿。   蔺晨退了两步,语气乏力,伸手指着床上的梅长苏,最后挣扎道:“陛下可看清楚了。这个人,早就不是林殊了。他是我认识十七年的梅长苏,是黎纲甄平整个江左盟奉为宗主的梅长苏,是江湖爱之重之朝堂误之避之的梅长苏。他虽然是林殊的骨,但却不是林殊的魂。他所出之语所行之事所用之诡计,都不是当年那个光明磊落的少年将军。陛下,你可看清楚了?”   萧景琰傲然挺立,锐气丝毫不减,气势坚定不移,目光炯炯字字锥心道:“我待林殊,情同手足;我待梅长苏,重可倾国。”   黎纲端了药进来。担心陛下与少阁主再有争割,果在盏托中放了十只药碗。一入帐,便见那二人还是剑拔弩张站在原处。只是,少阁主的气势弱了许多。   萧景琰终于放下梅长苏的手,走到黎纲近前,不等别人开口,抬起碗咕嘟咕嘟连续喝了十碗。   那气势叫一个气冲霄汉势壮山河。喝药的水声听的蔺晨心烦,皱眉撇嘴道:“行了行了行了。一碗足够又不管饱,还要比谁喝的多。离药效发散还有半个时辰,陛下请去把军事安顿清楚。虽不至于不能动得,但之后肯定是不能行军打仗了。早有安置,也免得连累我被后世唾骂遗臭万年。”   一时事毕。   此前萧景琰为防心腹阻挡,口谕将列战英赶出帐外守候,无旨不得入内。黎纲在帐门处守着,蔺晨亲自为这二人包扎伤口。虽知意志清醒时以血救命方是治疗关键,但瞧梅长苏这个长睡不起的架势,蔺晨不得不铤而走险。因为继续拖延下去,连蔺晨都没有把握梅长苏到底还会不会清醒。   梅长苏伤在右手,萧景琰伤在左手。此刻梅长苏在塌上昏睡,面色由青转白。萧景琰左手腕裹着厚厚绷带,将衣袖一遮,闭目在椅上仰靠,并无异样,只是面色如许惨淡,竟似将梅长苏的病气分担了一半。   萧景琰只休憩了约莫不到个把时辰。列战英隐隐焦灼的声音在帐外响起,称先锋军沈粼遣人有紧急军情奏报。萧景琰立时圆睁双目,腾身站起,拒绝了黎纲的搀扶,然后大踏步朝帐外走去。   蔺晨瞪眼错愕。他以前好像实在太小看了这个水牛皇帝。   虽然是谨照古方而研得疗法,但实则所有经验都毫无基础,尤其是火寒奇毒,世上中者有几人,存者有几人,解毒者又有几人。包括古方记载用十人精血以命换命来解毒的人,谁不是盲人瞎马摸着石头过河。然而这其中,总有一件事蔺晨是知道的。能失血到如此地步,还能步履稳重不失帝王之风的,萧景琰保准是头一个。   这是什么?啊?这不就是反常为妖嘛?一听见紧急战报,就算刚刚掉了半条命,也要硬吊着气去履行责任。这一份家国天下,这一份慷慨豪情,这一份拿命当蜡烛点的决绝,梅长苏和萧景琰到底有何不同?蔺晨低头瞧瞧床上的梅长苏,又扭头瞥瞥朝帐外去的萧景琰。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萧景琰三上琅琊不肯放手,为什么梅长苏历尽生死复归金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妖以道合。所谓殊途,但终究历久同归。   ? ☆、第 46 章 ?  四十六   营地里很安静。静的有些反常。   此时黎纲已三四日未合眼,在帐门边就地蹲着打盹。蔺晨虽未涉艰险,但数日为琅琊阁人手耽于思虑,进帐后又数经起伏凝神,一丝差错不得,此刻也伏在梅长苏塌前倚着。帐内比帐外更静,无人闻得帐外之声。   梅长苏醒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疼。但说来经年日久,他早就习惯了。并未觉得哪里特别不对,手,脚,腿,胸口,后背。反而倒觉得身上虽疼,却比往日更似有口心气提在胸间,挣扎支起,竟并未软成烂泥。又见蔺晨在侧,已睁开眼睛,梅长苏便皱眉,虚弱问道:“发生何事?”   蔺晨大喜过望,黎纲也瞬时惊醒。二人围在塌前百感交集。蔺晨拿衣物垫靠在梅长苏身后:“你先别说话,让我诊脉。”说毕去把梅长苏的左腕脉象,黎纲便急忙去取温水。   梅长苏初醒,头中浑浑噩噩,直觉哪里不对,却一时想不出什么。片刻见蔺晨笑道:“真是凶险。但总算危机已过,便可望安好了。”   梅长苏便又要皱眉,却见黎纲将温水端近,凑进自己嘴边。梅长苏见他二人神色倦怠不堪,知是又守了自己日久,心中不忍,便暂时停住话头,伸手去接碗。黎纲还要阻挠,梅长苏却敏锐发现右腕上的包扎,不觉声色俱厉:“是谁?!”   蔺晨黎纲正无可答话时,恰巧甄平飞流却在此时进来,风尘仆仆面色匆急,由戚猛引路,一入帐甄平还好,飞流就直扑到床边去:“苏哥哥!苏哥哥!”   甄平见宗主坐着,长吁细喘道:“幸而宗主无事!”   梅长苏听他话中有话,又恐璇玑生事,更也不待蔺晨黎纲回话,急向甄平道:“可确认此妇是璇玑?”   甄平点头,语气坚定,道:“确认。属下已手刃妖妇,绝无转圜。”   回答如此斩钉截铁,梅长苏反而蹙眉问道:“如何确认?”   甄平道:“属下夜探献王府,在厢房内发现一老妇,半身僵死,却可调遣数位女中高手。听她们言语间,确曾以美人诡计从琅琊阁眼线中骗取消息,意图在御驾行军之时,派人以寒毒取宗主性命。属下二人全力戮之,星夜兼程赶回,生怕宗主遭劫。如今眼见宗主无事,属下方可放心。”   此话条理清晰出言有章,明据确凿,当属璇玑本人无疑。可越是如此简明昭然,梅长苏越觉得大抵不应如此。心中踌躇,却一眼看见帐中立着戚猛,神色大变,面上发青。   梅长苏惊问道:“戚猛,外面战事如何?!”   戚猛方结巴道:“方才先锋军派人来奏,献军用战车乘一老妇,自称璇玑,军前叫阵,沈粼请旨问陛下是否迎敌。陛下……陛下现在已经……亲自率军应战去了……”   梅长苏听闻,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间逼不下去,蹭蹭上涌,张口便吐出一口血来。胸前,被褥,连黎纲的衣袖上满是血色,众人叫道:“宗主!宗主!”   梅长苏紧紧闭着眼睛,从唇间挤出一句话,道:“戚猛快去追陛下……千万不能让陛下……亲上梅岭……”   萧景琰挥军在梅岭之上纵马驰骋。   憋了日久终于一气爆发的数万梁军,在萧景琰身后万马奔腾尘土飞扬,如同山崩海啸地动天摇。萧景琰在大军奔流中一马当先,呈利箭在弦之势。   山间两侧是事先埋伏好的火药滚石,从虔州方向夹击而来的是孟大将军,萧景琰亲率大军从江州边界一路兴师而进,献军节节败退,断断续续退到梅岭之上。萧景琰进攻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现在到底是埋伏了谁。是梁军埋伏了献军,还是献军埋伏了梁军。从沈粼遣人来报璇玑军前叫阵的那一开始,萧景琰就从没想过要停。他只知道,璇玑在前面,甚至他有预感,璇玑会在梅岭断崖上等着他。   他能听见列战英在身后追喊,他也知道璇玑此时出现是意味着什么。   可是,那又如何。   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想手刃这个妖妇。   赤焰七万冤魂,祁王一门忠烈。世人都以为他是一个恰巧与冤案无关的皇子,没有经历过梅岭焦火,没有经历过火寒拔毒,可是,那就不会刻骨崩心吗?如果在一切积骨如山之上,再加上一个他心心念念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其历尽生死、求而不得却重可倾国的梅长苏呢?   跃马扬鞭,驰疆踏土,萧景琰怒眼血红,一骑汗马,将大军远远抛在身后,遇人杀人遇神斩神,毫无敌手冲进了献军如水分开又如水包围的列阵。   然后他看见了璇玑。在一乘粗疏坚实的战车上,璇玑临风而坐。萧景琰甚至没有看见一旁守株待兔如见猎物的萧景宣。他一路纵马冲去,扬起手中的长戟。他不想问一句任何有关确认身份的问题。就像梅长苏明知璇玑现身献州是陷阱却仍派人去诛杀一样,在璇玑这个问题上,每一个和赤焰有关的人,斩草除根,绝不放过。   况且,萧景琰远远看见苍老妖妇笑了。目光中狰狞戏谑,临死不惧,一副乱大梁天下舍我其谁的傲然。   那种眼神是装不出来的。地狱逃生,狰如厉鬼的憎恨。她坐在车上不挣扎不呼救,献王大军更没有一人护她。她面上透露着等待待死亡的决绝。而杀她的那个人,必须是大梁皇帝萧景琰。   萧景琰果真来了,带着一代帝王的雄霸天下,带着身为男人的浩然戾气,纵马,扬戟,一戟将璇玑刺穿于车下。萧景琰停下马蹄的时候,梅岭断崖边只剩下他一人独立,和马下璇玑仍未合目的尸身。   然后他横戟怒马,来路已经被如水般的献军包围,再后面,才是梁军地动山摇的马蹄声。   萧景宣开始拍手,哈哈,哈哈,哈哈的笑了。向前走了一步,猥笑道:“七弟真是英武啊。明知有诈,还是前来。为了什么?为了给萧景禹报仇,还是为了给林殊报仇?不要着急,你马上就要下去陪他们了。父皇会欢迎你的,景琰。”   萧景琰平静了许多。   这一生所有的愤怒都在刚刚刺璇玑那一戟上冲流而去。他在马上悲悯的望着献王,道:“萧景宣,你又为了什么?明知璇玑在利用你,明知她把你带到梅岭上就是自掘坟墓,你还要来,与朕同归于尽?祸乱大梁,甘愿被滑族利用。萧景宣,你对的起父皇多年的宠爱吗?”   献王听了,反而笑的更加疏狂,赞不绝口道:“啧,啧。你听听你听听。从前最不受父皇宠爱的景琰如今都自称朕了。啧,啧。你还问我为什么?我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吗?我被赶出金陵,废太子之位,不是你和那个、那个什么麒麟才子一手做下的么?好好好,就算我计逊一筹,输了,可我费尽心机斗了半辈子,最后输给了谁?我还以为最起码皇位是萧景桓的。没想到最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景琰,我都没想到你能藏的这么深。”   萧景琰也平淡的笑了,悠悠道:“萧景宣,其实你自己也知道,你并不适合当一个帝王,不是么?你以为父皇立你为太子,是因为你的才能么?不是,他只是很宠爱你。论贤德你比不过祁王兄,论狡诈你又比不上景桓,论军功你比不上我,甚至论仁善你都比不上景礼景亭。若非你是越氏之子,你以为凭你自己,真能被立为太子么?”   “别跟我提母妃!”献王此刻连眼都红了,一反方才讪笑之态,目露癫狂,嘶牙叫道,“就是你们!就是你们把母妃逼疯的!我知道这一生,在父皇眼里我谁都不如!你说的对,我样样比不过别人,所以父皇就利用我去制衡朝局!他立我当太子可他有把我当太子吗?!他事事提拔景桓与我做对!他要的只不过是看我和景桓窝里斗罢了!就只有母妃最疼我……就只有母妃最疼我……”   说到此处,年过不惑的献王竟然就站在阵前嘤嘤哭起来。像小时候那个只会撒娇邀宠的顽劣皇子,登高跌重从树上摔落,疼的屁股开花,然后跑到父皇跟前去哭泣,坐在父皇膝上要这要那。而这些,都是萧景琰不曾拥有的。而这些,萧景宣也终于失去了。   献王在阵前哭的声声泣泣,到后来撕心裂肺,到最后仰天长啸,又笑又哭,状似癫狂如坠魔道。   萧景琰骑在马上,一言不发,怜悯的看着萧景宣,看着这个他和他没什么感情、却终究一同长大的异母兄弟。献王的性情萧景琰还是了解的,虽不仁善,但不精于诡计。父皇在朝政上再有错,在制衡权术上再不对,可是那些年对景宣的宠爱不是假的。景禹锋芒,景桓诡谲,景琰刚直,景礼景亭懦弱,就只有当年景宣能独占这一份父宠。可是如今,他都忘了。忘了父皇是怎么把他抱在怀里,让宫里的内监都上树去给自己的幼子掏鸟窝。   能把献王挑唆到这个地步,也算璇玑的阴毒能力。献王竟愿以死,来求与萧景琰同归于尽,结束此生,是谁的错?是谁的孽?   萧景琰笑了,远远眺望着梁军的大旗已经从梅岭下方包涌而来,远远看着列战英带着沈粼孟大将军,急冲猛撞而来。趁着献王还在哭,萧景琰从腰间取出一个小药瓶,打开瓶盖,一种异世的馨香铺面而来,他伸手将瓶中六粒小丸倒进嘴里。   献王发现了这个动作,停止哭泣,抹着鼻涕一凛:“你吃的什么?吃的什么?你是不是服毒自尽?”   萧景琰微微一笑,下得马来,扔了药瓶往崖边错了一步。脚下就是梅岭断崖,十七年前小殊就是从这里摔落死而复生。要赌一把吗?要吗?这个世界上,谁要得到什么不需要付出点代价呢。   萧景琰微笑着问献王道:“景宣,你猜我俩谁能活下来?”   献王惊恐,立刻知道事情有变。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梁军已经包围上来,自己必死无疑,又怎可能让萧景琰独活,那这一生权衡争斗,这一场献州自立又是为了什么?献王霎时扬手高喊道:“放——箭——”   萧景琰退到崖边,眼瞧着献军尾部已经开始哄乱,列战英如同猛虎杀将上来。他微微一笑,就此别过吧。   然后萧景琰转身向崖,纵身而下。   ? ☆、第 47 章 ?  四十七终章   寒来暑往,斗转星移,乌落日升。江州边界的大军驻地已人去营空,四周皆是满目残旧的木栅营墙,和一堆堆半焦半立的营火木堆。偌大一片野草又生的旧地狼藉中,亦只剩了一顶孤零零的营帐。   梅长苏就远远站在这片残旧废墟的前方,迎着夕阳西下林风习习,独自站成一个孱弱伶仃的姿势。   黎纲在帐前,伸手捉住一只飞过的鸽子。取出鸽足的字条,又把白鸽放飞。打开字条看看,又叹气抬眸一眼不错的盯着宗主,将字条随手递给身边的甄平。   甄平展条一看,无奈中跟着叹气。   黎纲悲凉说道:“又是一年了。眼看就是一年交界。这次只怕再无生路了。”   甄平凄然长叹,眼看着视线中越来越瘦骨嶙峋的宗主,幽幽道:“都找了快一年,还是没有找到。除去要以血救命,但你看宗主这副样子,有要活下去的意念么?”   近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去年兵围梅岭,献王就戮,献军半死半降,梁军大获全胜。此一役,大梁挥师十五万,收复献州,缴降军五万,自伤不足千人。可谓千古奇胜,然而却独独折了一国之君。   后来梅长苏确曾问过列战英,列战英也确曾答言,陛下确曾事先吩咐自己着心腹去梅岭深谷等候接应。但当时璇玑叫阵事发突然,列战英遣信得过的心腹皆是军武出身,其中少有武林轻功高手,梅谷绝境幽深,实万难入。及心腹到达谷下,唯余血衣战袍数片,已被野兽撕裂。   可即便如此,列战英仍然似疯若魔,不能相信陛下已死,挥师开山斩路,共进梅岭绝谷,遍翻虔州江州两界,挖地三尺,倒海寻针。翻寻数月,最后也不得不班师回朝。   列战英走的时候,几乎披发垢面,股股泪水冲刷着脸上污泥,前来向梅长苏叩别,行的是家臣对主君的叩拜大礼。   这样的心腹,漫漫大军唯一相信陛下未死的列战英,也终于放弃了希望。   临走时列战英给梅长苏留下了一顶帐篷,满营地的灶台柴火,和几车煤炭粮草。最后,还有梅长苏来时乘坐的那辆素装马车。   列战英走后次月,金陵发丧,举国披孝。又次月,新君继位,言侯拜相,孟氏封后,宫中太后位尊太皇太后。   今岁太皇太后寿辰,离先帝薨逝不足一年,故太皇太后无心寿宴,懿旨仪典全免。黎纲甄平远在江州,仍听闻新君亲披彩衣蹈舞,与皇后共承欢未央宫膝下,誓以天下奉养祖母,以孝心颐祖母天年。   十三叔的纸条飞鸽传到江州,俱言朝事兴旺,宫中慈孝,唯有言公子屡次辞朝未经兵部核准,萧公子独自踏遍山川万里,一寻先帝尸骨,二寻苏兄落处。黎纲特将字条拿去与宗主一看。然而梅长苏眼见了,便罢了,明明是想尽力微笑,却终久未能动容。一张久经变迁的憔悴面容上无悲无喜,无起无伏,目光空绝,神不归窍,再不是当年江湖上盛传谈笑风生、翩翩如玉的江左梅郎了。   黎纲说:“甄平,你相信陛下死了么?”   久久没有回答。飞流蹲在一旁闷闷不乐的揪草,黎纲站在帐前远眺,甄平坐在帐角压幔石头上,沉默到黎纲都不指望他能回答了,才幽幽说道:“不然呢?不死又能在哪里?梅谷深绝,即便侥幸不死,为人所救,可大梁境内必是大梁子民,陛下龙袍圣甲,哪个救了陛下又敢藏匿收留?”   黎纲半晌亦幽幽说道:“传书叫盟里兄弟别找了。请十三叔过来陪宗主说说话。死马当活马医,怎么说,咱几个也得尽心陪宗主走完最后一段路。”      十三叔来的时候,梅长苏正在营地附近的河边站着。   八月盛夏,绵绵阴雨。这样的天气黎纲甄平本不想让梅长苏出来,但是互相对望一眼,都没有制止。宗主这一生,实在太克制了。所有的骄扬盛气都在赤焰之案前燃烧殆尽,所有的理智温润又在赤焰之后蚀耗流光。如今余下留给他自己的,又能有些什么呢。   梅长苏浑身湿稠,发髻上也满满润湿。雨并不大,细细点点只能算是薄雾。但时间久了,还是湿了。就像赤焰冤案后这十几年从未停过的思念。即使不去握,即使不去想。但有些侵蚀,就算浑身泥塑成相,也是抵挡不住的。   梅长苏站在河边,平望眼前美好开阔的青山绿水。人生何处不相识,脑中回忆起当年金陵城外牵马踱步的小河清清,和少年林殊叫着水牛水牛的笑声。还有两次死地后生复归金陵,唯一一次冲动,去跟景琰春猎九安山的重游北坡。   梅长苏闭上眼睛。   三上琅琊,长嗟杜康。腰间锦囊,珍珠暗藏。   我喜欢小殊的英姿勃发,喜欢梅长苏的隐忍豁达。   若小殊能一直这样在我身边,我便每天都这样笑着。   小殊,只听我一言。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如此而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小殊,我已经为你沉吟至今,难道你就甘心让我为你沉吟一世么?   十三先生走到身后,重重行礼道:“十三拜见小主人。”   梅长苏缓缓睁开眼睛,觉得绵雨将眼角弄的有点淡淡潮湿。他并未回头。他不是不想回头,他并不想伤了老人的心。可是,可是,他真的没什么气力。所有气力都用来抵抗向眼角扑来的绵雨。他轻轻开口道:“十三叔怎么过来了。盟里有事么。”   十三先生顿了顿。久未见小主人,虽知受此大创必不望好,但怎奈竟至如此田地。老家奴不由心伤,长叹道:“盟里不曾有事。只是十三想亲自拜见宗主。且前些日廊州盟里来了一个道士,自称故人,十三却并不认识。此人带来一物,谨言亲交宗主。故而十三亲来,愿小主人略解伤心。”   略解伤心。   梅长苏低了低头。他并不觉得伤心。自从赤焰冤案地狱归来后他便从未拿自己当人,只当是个魔鬼,生当披荆斩棘,死当背负余孽。又何来伤心一说。这一生的夙命终于走到尽头,无论是非,无论得失,此生足矣。   梅长苏波澜不惊,失魂落魄,站着想了一想,道:“我并不认识什么道士。他可还说了什么?”   十三先生从怀中小心取出一物,用手托着,兢兢翼翼捧向梅长苏,道:“此人自称道号不玄。向十三交了此物,言道从此与宗主恩怨两清了。”   梅长苏闻言,虽心中无感,但不忍驳老人薄面。再不抱念,也淡淡回身去看十三叔手中所捧之物。   然而,他看到的竟是一枚破旧的锦囊中,露出一颗鸽子蛋大的珍珠。   梅长苏心中大恸。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真切活着的,有知觉,有疼痛。他满目疮痍,嘶声问道:“十三叔,他人呢?他人呢?”   十三先生满面动容,落泪道:“交出此物,人就走了,并未多留。”   梅长苏接过珍珠,疼痛的胸中难忍。直不起身来,也不愿蜷蹲在地,弓着后背再也控制不住胸中浪潮翻涌,闭目咬唇道:“十三叔,叫盟里翻遍江湖,一定要找到不玄。”   十三叔星夜赶回叫人去找不玄。宗主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最后听到萧景琰死了,也要知道他死前说了什么。   然而找到不玄谈何容易。玄布在世上只是一个已死之人,面容已毁,更名不玄,天下几人得见。若搜寻日久,梅长苏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   蔺晨策马而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梅长苏站在帐前,顶着毒日,痴痴远望。   蔺晨便叹气,下得马来,走近帐边,刚要开口说话,却听见梅长苏淡淡说道:“我自知大限将至,今后就不必劳烦少阁主了。那些奇珍异草都留给世人吧。苏某人活两世,此生已足。”   蔺晨却笑了,淡淡戏谑道:“你当是本少阁主想管么?无奈有人躲着养了一年伤,眼看到根儿上了,才能动身骑马。伤还没好全,便亲自上琅琊阁来找蒙古大夫,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说得得得,别跟本少阁主说这些吹捧,七级浮屠我是造不完了。救别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你一命我还得天天提心吊胆这浮屠别倒了。长苏啊长苏,从今以后,算我求你,给咱这些悬壶济世的小老百姓一条活路吧。我这一辈子除了治你,也没干成什么事。现在三十多岁还是少阁主一个,什么时候能另立山头混个阁主当当?”   “你说……什么?”   梅长苏眼睛圆了。蔺晨说一句,他眼睛就圆一点,又说一句,眼睛又直一点。后面那些话他根本没听进去,刚听到动身骑马亲上琅琊阁,梅长苏就直直站着,提着毕生的心力紧紧凝视着蔺晨道:“你说……什么?”   蔺晨终于开怀大笑:“哎呀我说长苏,你也有今天。我在阁里准备了一堆冰续丹正要出门来给你送行……结果还倒用不上了……”说到这,蔺晨亦不禁声音哽咽,侧身让出一条路,指着身后的青山说:“快去吧,别等着了。”   蔺晨身后的青山绿草,残旧营墙,逆着万缕阳光,曲曲转转走来一个人,由远及近,由暗及明。一手打着白布仍吊于胸前,一手牵着瘦马,土布黄衣。   梅长苏终于能动了。   蔺晨在看他,黎纲甄平在看他,飞流也在看他。周围人紧紧盯着他,梅长苏终于再绷不住惊喜交加涕泗横流,一口气大踏步逆光走去。   青山绿草,残旧狼藉。二人正面相遇,竟无语凝视。   梅长苏脸上挂着泪,萧景琰脸上也挂着泪。   很久很久梅长苏才听见自己哽咽着叫了一声:“景琰。”   面前那个人逆着阳光,微笑看他,目光炯炯,嗓音低沉浑厚,亦叫了一声:“小殊。”   后来萧景睿曾问过不玄:“大伯父曾说生是大渝人死是大渝鬼,虽则蒙冤绝不叛国。当日谷底相遇,他龙袍圣甲加身,大伯父怎会出手相救?”   不玄答道:“当日我练功谷底,眼见他从崖上摔下来,一面下坠一面手持长戟在峭壁上刚刺,力图削缓下坠之速以求绝处逢生。我心中便敬他是条好汉。及至到了跟前,见他龙袍圣甲口吐鲜血,数骨尽断所幸心脉未裂。我本欲使其自生自灭,不曾想他当时对我说了三个字:梅、长、苏。”   萧景睿略思道:“他是叫你送他去见梅长苏。”   不玄叹道:“大约也是想要活着见到梅长苏。”   萧景睿问道:“所以即便是大梁皇帝,大伯父也出手救了?”   不玄呵呵一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梅宗主于我一家老小性命有恩,我还之以一人之命。有何惧哉。”   几年后。   大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尤以江左地带为盛,百姓少疾苦,山歌抒民乐。   慢慢的,从琅琊山方向便渐渐传出一首歌谣,清晰明快,朗朗上口,山村妇孺口口相传,三岁孩童亦能诵之。说道是:   一叹风起沉冤雪   孱躯病手挽山河   二叹浪起江湖怨   素面白衣化干戈   三叹君王身后事   雕梁殿柱作烟萝   说书人抛惊堂木   闭目阖书叹倾国   ——正文完   ? ☆、第 48 章 ?  番外一苏门立雪   寒冬腊月,白雪皑皑,萧景琰仅穿一件单衣,在江左盟宗主堂前的庭院中站着。   落雪满身,静默昂首,虽然刻意收敛了帝王神韵,但体魄矫健,不世英姿,依然引来晨起扫雪的盟众侧目。   有人便纷纷打听。问之甄平:“甄舵主,那人都在庭院里罚站快俩月了,到底犯了什么错?”   甄平沉吟,蹙眉道:“打听这个干什么?宗主责罚,何时论到你来指手画脚?不过是派出去做件大事,结果中间还折了。前几年竟曾连累宗主在雪地里病个半死。宗主罚他立雪倒是轻的,要是我,挖个地道弄个铃铛,让他在里面摇俩月。去去去,干活去。惹恼了宗主没你好果子吃。”   四五盟众见甄平不愿多说,隔天又去问黎纲:“黎舵主,那人姓什么叫什么,是何来历?”   黎纲亦沉吟,蹙眉道:“打听这个干什么?何时宗主用人要你们来操心了?那人家中排行第七,于是人称七爷,从前江湖上也没名没号,小卒而已。也就是宗主心善,犯了那么大的错还把他带回来收留。换了我,数九寒冬赶出去给江左盟看大门,扔个铃铛天天摇着。”   盟众纷纷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胡不知黎甄二位舵主到底哪就跟铃铛过不去。但看样子,言语间虽恨急了那人,神色却凝重,不知何意。隔天盟众又见飞流,知飞流是个不长心的,便叫:“飞流小哥!来来来!问你,庭中罚站的人姓个什么?”   飞流智弱,众人皆知,故而只问最简单的问题。飞流想了想,半晌答道:“牛……”   众人恍然,从此萧景琰在江左盟中,便人称牛七。盟众见了,也不避道而走,反而多能攀谈两句。萧景琰人也随和,不出多日便磨掉了一身的高高在上,加之言谈间刚正有理,气度非凡,盟众都愿意攀附,渐渐连黎纲甄平都次于这份德信。   萧景琰便日日在这庭中罚站,运气抗寒,贯通周身经脉。历经一冬,江左盟内兄弟也都熟稔,每日众人前来宗主堂回话,都事先问声七爷,今日宗主心情如何身体又如何。人情送往,得了答话也便回馈些消息与他,最近江湖大事各国纷扰,百姓安泰疾苦,江左地界官员政绩,各地高手前来拜会,江左盟中何日比武,谁的武功精进,又谁家姑娘嫁娶。结果萧景琰足不出外立于庭中,倒成了江左盟中消息最通达的人。时日一久,连十三叔这等盟中老臣,出门都得事先问声七爷,今日外面情势如何。萧景琰一脸苦笑,你们日日出去,我在这天天罚站,成么。   及至某日,已位尊天下第一山庄庄主的卓鼎风亲来拜会,在庭中竟见如此神骏人物,不觉捋须沉思道:“景睿吾儿,此人貌似似曾相识?”   萧景睿吓了一跳,眼中死死盯住庭中如磐石稳固的屹立之人,手里却忙不迭去拉卓鼎风:“爹,爹,咱走吧,苏兄还等着呢。您老不是总说要向苏兄亲自道谢么,苏兄盟务繁忙,再不走就太失于诚意了。”   卓鼎风闻言有理,一边走还一边锁眉不展道:“似曾相识,似曾相识……”   从今儿一大早,梅长苏仍未闲着。   先是药王谷差人送来些山珍草药,人参鹿茸灵芝肉苁蓉锁阳蛤蚧北芪当归川芎龙眼肉黄精淮山药何首乌等等等等装了几大箱子。梅长苏见了便皱眉,来人则说这是去年剩下的不值什么钱,老谷主让送来给江左盟兄弟当野菜加餐。说完一径送到后厨,听说吉婶见了倒十分惊喜。   刚送走药王谷的人,又迎进了卓鼎风。自当年谢玉一事后数年未见,几经沉浮,卓鼎风言谈间甚是感念江左梅郎高德恩义。如今天泉山庄名镇江湖坐视西南,不玄归附如虎添翼,甘愿俯首江左盟之下,听候调遣。梅长苏淡笑不答,只以清茶招待,偶有只言片语全无俗念。卓鼎风大悟,知江左梅郎心思豁然深远,唯有点头称叹而已。君子相交以茶言欢。梅长苏见萧景睿眉心思索,知在庭中见过萧景琰,遂以家常琐事岔开,问些金陵之务。萧景睿亦领略,复见清明含笑之色。   卓鼎风前脚走,蔺晨后脚便进来,站在进门处掸掸身上的雪,道:“卓鼎风走了?”   梅长苏正在看些书信,并不看他,答道:“走了。刚才卓庄主还说想当面谢你一方之恩,你躲着。眼瞧着人走了你才来。”   蔺晨笑道:“得得得。这些人情世故还是你智珠在握游刃有余,非我所长。”说罢,见梅长苏神色平静并不答言,便心里不平,用手一指庭中罚站之人,语调高扬道:“哎呦长苏,如此数九寒冬你就把人家这么扔雪地里站着,你不心疼?”   这话问的蹊跷。然而梅长苏依旧自若,语气平平:“不是你说他自服草药后精气虚火上升、郁结燥热、须以寒气健体疏导经脉么?”   蔺晨笑了,眸中发亮,语气倒牙:“啧,啧,我说长苏,什么时候你都能把我诊断他的病症背下来了?怎么这些年我诊断你的病症你就从来没记住过?是,我是说他体内精气虚火上升、郁结燥热、须以寒气健体疏导经脉,可我也没说让他单衣薄杉冰天雪地里罚站啊!这分明是你们江左盟宗主假公济私仗势欺人恃强凌弱欺男霸女好么!”   说完见梅长苏并不理他,蔺晨也不尴尬,自在屋中踱了几步,故作恍然大悟道:“哎呀呀长苏,你是不是生气啊?气人家瞒了你一年才冒出来,气人家没早让不玄给你通个信儿,累你在驻军废地上眼巴巴等了一年。哎呀呀,那叫一个翘首以待望眼欲穿啊。啧,啧。可是你也不想想,就你这完璧归赵的肝胆气节,人家敢出来么?新君没继位时他要是出来,保准儿你能把他捆上送回金陵去,那崖不白跳了?那护心丹不白吃了?我看江左梅郎算尽天下智计无双,偏偏这次是叫别人算计了江左梅郎。一鼓作气等生米煮成熟饭才敢露面,毕竟一朝不容二主,你也毫无办法了不是。”   这篇话不轻不重不偏不倚,刚刚巧巧刺到梅长苏心尖儿上。原本表情就不咸不淡,这下更见冰冷。然而蔺晨却不收敛,走到桌边坐下,提起桌上已凉透的茶壶自斟自饮,干脆不去看梅长苏的脸色,啧啧匝舌道:“哎呀长苏,我说你这样不行啊。你想让他以寒气贯通经脉来疗伤,你得告诉人家。你想让他磨去帝王霸气融入江左盟,你得告诉人家。你对他好,你担惊受怕你得告诉人家。你不能总拿块红布抖一抖,愣把水牛当蛮牛斗,这样是不行的呀!”   梅长苏啪一下放下书信,叫道:“黎纲甄平!”   吓得蔺晨神色一凛:“你又叫他们来送客?”   梅长苏冷言道:“我叫他们来端饺子。”   蔺晨无奈,只好拜服:“得得得,我不说了还不行么。你别老拿人参馅儿饺子招待我。上次我在金陵吃了半盘饺子,飞马回琅琊阁一路上心气升腾。后来在山坡歇脚,马都睡着了我还没睡着。”   这些年很少听见蔺晨诉苦。梅长苏真被气笑了:“这次不是人参馅儿的。”   蔺晨瞪眼:“那也不行啊!你们江左盟财大气粗,不弄个人参馅儿,这回再给我来一盘护心丹馅儿的,你说我吃完出去,要是不找个悬崖跳跳,多暴殄天物。”   梅长苏干脆再不理会蔺晨,伸手又去拿书信准备开始盟务。   蔺晨坐在一边,眼瞧着梅长苏真要送客了,只好换个话题谈正事:“长苏,你今天看见卓鼎风,他手臂上的旧伤如何?”   梅长苏见蔺晨问的郑重,并非揶揄,便又放下书信,正色道:“确实痊愈,并未留伤。我瞧着举手投足用力之势,比之当年丝毫不减。联想当日大渝一战,玄布虽然故意战败,但卓鼎风当时功力,也未必十分不敌。”   蔺晨凝神想了想,沉声道:“如此看来,琅琊阁古方奇效不虚。按此法医治,萧景琰全身伤势,只待二到三年,可望痊愈。只是这一年间,切记每日着高手运气疗伤,不能怠慢。”   梅长苏闻言,眉宇间淡然安顺,温和宁静,道:“放心。每日傍晚黎纲甄平必亲来运功。他们对这事,比蔺少阁主还上着心呢。”   晚间。江左盟暖阁。   萧景琰在西厢房疗伤后,仅着单衣入阁。   今冬雪大。然而暖阁中并未如往年安置诸多火盆。梅长苏如今虽非大愈,但以血疗伤后气色长进不少,自归廊州,身上肉也总算长了几两。萧景琰步履沉着,一边走一边凝神看着梅长苏坐在桌边对灯阅信,神色安然,不觉心中便暖了几分。   他左手提食盒,右手携绢布,走到梅长苏身边坐下。   梅长苏近日忙碌。自回廊州后,虽然对外称不涉俗事,一切交由十三叔带黎纲甄平处理。但实则江左梅郎声名浩大,一入廊州便如蛟潜怒海。江湖上数的着名号的,皆知正主归来,只奈闻得梅宗主养伤,不便探访。然几月辗转,梅宗主渐愈的消息不胫而走,从此每天俗事纷扰络绎不绝。十三叔毕竟上了年纪,黎纲甄平应对不暇,各种结交的道谢的叨扰的,尤其是药王谷卓鼎风等,梅长苏实在不能婉拒。正如蔺晨所说,凡尘俗世,蔺少阁主能躲,梅长苏却躲不掉。   尤其还有,这一桌子自金陵来的书信。   梅长苏没理萧景琰。萧景琰也知梅长苏还在生气,便默默陪坐,眼见梅长苏拆开一封书信,萧景琰在旁边一声不响跟着看。   信是言侯来的。内中琐琐碎碎讲到很多金陵中事,周备详细,娓娓道来。比如太皇太后身体安康,帝后和睦,太医报皇后脉象有喜,太皇太后一日三次派人探望,只急着抱玄孙。陛下已将昔日祁王府女眷另立祠堂祭飨,宫中已撤除掖幽庭一所。朝中诸事安好,前几年受灾府地今秋皆报盈余,唯有江左一带今年雪大,朝廷已派户部巡视。但地方官奏报一切有序,陛下心中甚是感念江左盟在野默默护翼。马政兵政俱已稳定,陛下着手派遣朝中大吏各地巡视官员政绩,提拔新秀,收集民意,只待三五年后时机成熟便推行官员改制。去年一年漕运开矿均颇见成效。三省六部皆安定如常。小儿豫津已官职三品侍郎,官媒婆踏破门槛前来提亲。谢弼于去岁亦有佳绩,陛下屡召议事,前途无量。另有各国边境皆安定,上月夜秦来使朝拜,奏于归大长公主出使和亲已近两载,亦有所出,位尊贵妃之位。   等等等等。   萧景琰便要皱眉。前几年在位,言侯的上疏每天都要呈奏一封,萧景琰实在熟悉。其词句气势恢宏,言谈疏阔豪迈,颇有指点江山气吞万里的不世英才。怎么到了这家书上,鸡毛蒜皮油盐酱醋东拼西凑七零八落如同闲话,连于归大长公主还要提一嘴。岂止琐碎,简直琐碎。   不过萧景琰没言语。安安静静看着梅长苏提笔蘸墨,亦是相当零碎的给言侯回了封信。信中所言皆是细末小事。近日天气如何,每日伙食如何,晚上睡几时起几次,白天穿几层换几次,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心情好不好身上沉不沉。简直比言侯那封更零碎,可就这么零碎还洋洋洒洒写了几页。   到了下一封是纪王的来信。梅长苏展信一看,一页纸,只写四个大字:身体安好?   梅长苏提笔亦只回了三个字,比纪王还少一个字;安。同安。   萧景琰绷不住想乐,看见梅长苏神色寡淡,只好又憋了回去。   下一封信,信皮上署名是蒙挚。萧景琰正等着,可梅长苏却不看了,把信放到一边。萧景琰伸手去拿,被梅长苏一笔杆敲在手背上。萧景琰疼着,手却没松,语气温柔执拗:“我只想看看他写了什么。”   梅长苏冷冷道:“他说要辞朝到我这来当舵主。”   萧景琰闻听便道:“那怎么行?朝中诸事刚刚稳定,他一走,禁卫军那边可有合适的武将?若无适者代替,宫城巡卫的重责怎能掉以轻心?”   这话语气有些发急。在位两年,萧景琰早不至于此。但心有所憾,到底是中途扔了天下来陪小殊。这些心事萧景琰不说,梅长苏总是知道的。两头都重如千斤,两头都扔不下。到最后扔了一头保了另一头,谁知道萧景琰养伤这一年心里到底是怎么过的这个坎。来了江左盟,硬伤不算,风寒小病不断,幸而有蔺晨和晏大夫悉心调治。如今听了萧景琰这话的语气,梅长苏幽幽说道:“在其位谋其政。如今不在其位,便既来之则安之罢。”   萧景琰便知小殊在试他。小殊在担心,担心他放不下朝堂之事,担心他言语间暴露身份,担心毕竟一朝不容二主,世人若知先帝在世,必要引起骚乱。   萧景琰心中痛楚,软语道:“是我之过。小殊别生气了。”   梅长苏却不领这个情,一言不发又去翻阅其他信件。   萧景琰见天色深晚,小殊体弱,总是熬到夜深,便觉心疼。又不忍制止,只好伸手打开食盒,食盒分两层,上层是饺子,下层是点心。一手把饺子端给梅长苏,一手便拈了块点心吃。梅长苏便觉奇怪,今日夜宵竟分了两样,蹙眉问道:“你吃的什么?”   萧景琰道:“榛子酥。”   梅长苏疑惑:“榛子酥?”   萧景琰道:“吉婶说江左盟内无人爱吃这个,偶尔做了一些,剩下给我,吃尽了别浪费。”   对话间,梅长苏不经意见萧景琰今日换了新衣,颜色浅淡,却是上好的丝绸光华流转,问道:“这衣裳谁给你的?”   萧景琰道:“甄平给的。他说站在庭中给宗主看大门,不宜穿的太俗,没的叫人小瞧了江左盟。”   梅长苏抬眸又见萧景琰头上束发今日也换了玉的,玉质莹透温泽,又问:“束发也换了?”   萧景琰道:“黎纲给的。说跟在宗主身边,不宜显露寒酸。平白降低宗主格调。”   梅长苏皱眉。偏偏眼锐,又见萧景琰衣袖里袖着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萧景琰拿出展卷铺开,是一卷图稿,道:“十三叔今日给我。让我闲着无事,照翔地记画张地图。说免得哪天宗主想出门,叫我带着地图别走丢了。”   梅长苏简直无语,板着脸转过身去不再理他。十三叔虽已过耳顺之年,却怎能如此耳顺?   萧景琰仍不知何故,在身后道:“小殊。别生气了。”   梅长苏不理会。   萧景琰想了想,便没话找话道:“小殊,为什么我要姓牛。”   梅长苏不觉有异。心念萧景琰从一朝天子掉到江左牛七,个中曲折驳舛非常人可比。而这一切,不为了自己又为了谁。听到萧景琰如此问,便道:“那你想姓什么?王?黄?”   萧景琰想了想,道:“跟你姓梅,或者姓苏也行。”   梅长苏略思道:“不妥。江左梅郎之名太过招摇,易惹猜疑。”   萧景琰便笑:“那你跟我姓牛也行。”   ……梅长苏这回总算知道萧景琰是在油嘴滑舌了,不觉面色赤红,嗔怒道:“萧景琰,这些无赖话是谁教你的?”   萧景琰无辜,摊手道:“蒙古大夫。”   梅长苏真气急了。萧景琰看见他的小殊恼了,只好在旁小心翼翼用食指轻轻点一点梅长苏的腰间痒肉。梅长苏不理。   萧景琰又轻轻扯扯梅长苏的袖子。   梅长苏便再也气不起来了。   萧景琰见梅长苏不动,轻轻提着气,伸出双臂,怕惊着怕吓着一般,从身后将梅长苏缓缓拥在怀中。   阁中温暖如春,公子温良如玉。   梅长苏没有躲。任萧景琰轻轻收拢双臂,在颈边耳鬓厮磨,不沾一丝□□,低低叫了一声:   小殊。   番外一完 ☆﹀╮========================================================= ╲╱= 小说TXT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 ☆〆